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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白水贡粮

小说:

罪臣之女要改朝换代

作者:

只是人间已过

分类:

穿越架空

李明昭入京第三日,李氏义仓向京畿灾仓献粮。

名义很干净。

江南李氏旧族旁支,寡妇守产,感念朝廷恩泽,愿以义仓余粮补京畿春荒。

这话写在文书上,温顺得近乎无害。

可粮船停在太仓外那一日,长安许多人都闻到了味道。

不是米香。

是缺口。

京畿这几年不太平。

春旱、秋涝、蝗灾、疫病,一年压着一年。边镇军费又紧,北衙禁军赏赐不能少,宫中供用不能断,户部账上永远差着一截。长安表面仍是锦绣帝都,灯市照旧,宴饮照旧,御街车马照旧。

可真正掌账的人都知道,盛世体面下面,是一只只等着填的钱粮洞。

所以李氏粮船一到,来问的人比李明昭预料得更快。

太仓小吏先来验粮。

他原本只当这是江南义仓献粮,验过封绳、米色、干湿,便可入册。可等他看见那一船一船粮袋编号清楚、仓引齐全、押船人各有名册,脸色便变了。

普通商户送粮,怕的是官仓压价。

白水送粮,怕的是粮被偷换。

这不是临时凑出来的善举。

这是能长期走粮的路。

消息很快传到各处。

最先来的是东宫的人。

来人穿得不显眼,说话也客气,只称东宫近来以太子名义赈济京畿贫户,账上有几处亏空,想问李氏义仓是否愿意暂借一批米,日后由东宫赈济名义归还。

“暂借”二字,说得很轻。

李明昭坐在帘后,听完,只问:“借多久?”

那人笑道:“少夫人放心,东宫岂会亏待李氏。”

李明昭道:“白水粮不借空名。若东宫赈济,需有灾仓收据、发粮名册、归还期限。若无这三样,便不是赈济,是补亏。”

来人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他大约没想到,一个江南寡妇隔着帘子,说话会这样不留余地。

可他也没发作。

因为粮在她手里。

东宫如今要名声,更要粮。

他只能笑着说:“少夫人果然谨慎。”

李明昭淡声道:“寡妇守产,惯会算小账。”

东宫人走后不久,宁王府的人来了。

宁王的人不谈赈济。

也不谈仁义。

他先称赞李氏义仓春汛救灾有名,又说京畿灾仓若要稳定补粮,最难的是前后不断。

“少夫人这批粮,固然解一时之急。只是王爷想知道,江南白水那边,是否还能稳供三月?”

这话问得比东宫直白。

三月。

不是一船粮。

也不是一时善名。

是问白水暗仓到底有多深。

李明昭没有答有,也没有答无。

她只说:“李氏明仓不大,义仓余粮有限。三月稳供,非一户寡妇能担。”

那人笑道:“少夫人何必自谦?江南都说,李氏白水粮路,船到之处,粥棚不空。”

李明昭隔帘看着他。

“江南还说,我追债如刀。王府也信吗?”

那人一顿。

李明昭道:“若宁王府要三月稳供,便不是问粮,是问债。请王府先写清楚,是借、买、征,还是赈。四字不同,账法不同。”

宁王府的人终于收了笑。

他没有得到答案。

却知道这个寡妇不好吞。

第三批来问的,是秦王府的人。

秦王这几年在朝中不算最显,可他手里有些军中旧人。来人不问粮价,不问仓储,只问船。

“李氏粮船能从江南一路入京,水手必熟河道。若朝廷日后调军需,可否借船?”

李明昭低头拨着佛珠。

“军需自有官船。”

“官船不够时,总要借民船。”

“李氏船小,只走粮药粗布。”

“粮船能载米,自然也能载器械。”

帘后一静。

李明昭抬眼。

“秦王府要运器械?”

来人立刻笑道:“少夫人误会,不过随口一问。”

“那便当我也随口一答。”她道,“李氏寡妇守产,不碰兵器。”

这话轻,却封得很死。

兵器。

军需。

北衙。

边仓。

这些字,她如今听得太清楚。

长平号当年就是从粮船变成了御前旧账的一部分。李景澄死在这条线上。她不会让白水船路,轻易再被哪一家王府牵进军械之中。

到傍晚时,七皇子府的帖子才送到。

来人不是门客,而是一名很年轻的府中书吏。

他没带厚礼,也没绕太多圈子,只奉上一张名帖,称七殿下听闻李氏义仓入京,愿改日拜会。

李明昭问:“七殿下也问粮?”

书吏低头:“殿下只问一句。”

“说。”

“这条粮路,欠谁的人情?”

李明昭手中的佛珠停住。

隔帘之外,书吏没有抬头。

可这句问话,比东宫、宁王、秦王都更深。

东宫看见亏空。

宁王看见暗仓。

秦王看见船。

李承砚看见的是人情。

粮路从来不是只有粮。

它欠谁的船,借谁的仓,过谁的卡,压谁的债,放过谁的人,救过谁的命,又得罪过谁的利。

这些人情,才是真正能让粮路活着的东西。

李明昭慢慢放下佛珠。

“回七殿下。白水粮路不欠一人之情,欠许多活人之账。”

书吏怔了一下,随即深深低头。

“在下记下了。”

他走后,屋内安静下来。

陆沉舟从屏风后出来,笑道:“四家人,四种问法。长安果然比江南热闹。”

李明昭没有笑。

她看着案上四张名帖。

东宫。

宁王。

秦王。

七皇子。

不过一批贡粮,便让各方露出饥色。

长安可以对沈案装聋作哑。

可以对春声渡少女视而不见。

可以把兰蕙、李景澄、盐徒、逃女都写成旧事。

可粮一入城,他们立刻都醒了。

敏锐得像饿狼。

谁亏空,谁缺兵,谁想养名,谁想探仓,谁想借路,谁想算人情,全部从一船米里露出牙。

李明昭忽然觉得可笑。

五年前,她带着青盐底册和半本密账进长安,满城人都在问证据值多少钱,谁能拿来用,谁会被它牵连。

五年后,她带着粮进长安,他们终于愿意主动来见她。

不是因为他们忽然有了公道。

是因为他们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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