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井里倏忽即逝的震颤,还有骨片那一下微乎其微却不容忽视的“心跳”,像一粒沙子落进紧绷的神经里,硌得慌。
接下来几天,竹韵苑外明显不一样了。
倒不是说人声鼎沸,观星阁这地方,常年都跟鬼片现场似的安静。但林小膳能感觉到,空气里流动的东西变了。递送食盒的刑律殿弟子,换成了一个气息更沉凝、眼神更警惕的中年执事,交接时动作快得像怕沾上什么,一句话没有。院墙外偶尔会掠过极其轻微的、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破空声,那是加强的巡逻小队,或者是什么侦查法器在逡巡。
连头顶那片被高墙切割出来的四四方方的天空,似乎都罩上了一层无形的、更厚重的“膜”,看久了,眼睛会有点发胀。
三师兄的反应更直接。那天之后,他手里那个罗盘状法器就没收起来过,一直搁在腿边,指针大部分时间静止,但每隔一会儿就会神经质地轻微抖动几下。他虚划的手指也停了,更多时候是抱膝坐着,眼神放空盯着院门方向,像个电量不足但依旧在待机警戒的机器人。偶尔,他会掏出炭笔和小本子,飞快地画一些极其复杂的嵌套几何图形,画完盯着看半天,又皱着眉用力划掉。
林小膳问过他一次,用喊的(因为他戴着隔绝声音的简易阵法耳塞,据说是为了专注),三师兄只是默默把留影石举高,上面浮现一行字:【地脉微扰,灵压不稳。加固中。】
得,问了等于白问。
她自己的日子,表面上倒是起了些变化,好坏参半。
陆谨行还是雷打不动辰时三刻到,但带来的“测试”内容,微妙地转向了。不再只是让她看阵纹闻花香,而是开始夹杂一些更抽象、甚至带点哲学意味的问题。
比如,“若将‘规则’视为可编织的‘布匹’,‘错误’或‘冲突’是布匹上的‘结’或‘破洞’,你认为,是拆开重织更优,还是……在破洞处绣一朵花,或将错就错,利用那个结编织出新的纹路更优?”
林小膳当时正叼着一根从食盒里顺出来的、没什么味道的灵草茎磨牙,闻言差点被呛到。她挠挠头,想起前世网上看过的那些“如何把失败烘焙变成创意美食”的视频,还有程序员面对祖传屎山代码时那种“要不咱们在屎山上再盖个亭子假装是景观”的悲壮幽默。
“这个嘛,”她吐掉草茎,“得分情况。要是破洞太大,布都要散架了,那肯定得补。要是就个小洞或者死结,拆起来麻烦还容易把旁边好布扯坏,那我可能就……嗯,试试看能不能把洞剪成个心形,或者拿个亮片贴上去遮住?死结要是实在解不开,就在旁边再打个更漂亮的结,告诉大家‘看,我这个是设计,那个才是失误’。”她说完自己都觉得扯淡,嘿嘿干笑两声。
陆谨行却听得异常认真,笔尖在玉简上停留了很久,才缓缓写下:“倾向于承认并包容‘错误’与‘冲突’之存在,并寻求非常规方式将其转化为系统之‘特征’或‘新功能’。此思路,与主流‘祛误存真’之道迥异。”
又有一天,他带来一小块边缘焦黑、似乎被什么力量侵蚀过的灵木碎片,说是从骨片封印地外围找到的“次级污染残留物”。“感受它,描述它与你之前接触的任何事物(包括那骨片)的‘不同’与‘相似’。”
林小膳捏着那块触手阴凉、隐隐散发不祥感的碎片,忍着恶心,集中精神。手机没太大反应,可能这东西“毒性”不够。她努力捕捉那种细微的感觉:“跟骨片比……嗯,有点像烂苹果和烂肉的区别?都是坏的,但坏的方式不一样。骨片是……从里面烂出来,还带着活的、乱窜的劲儿。这个更像是在表面被什么东西‘烧’坏了,或者‘冻’坏了,死气沉沉的,没啥活力。”
“烂苹果与烂肉……内在腐败与外力侵蚀……”陆谨行低声重复,若有所思。
林小膳发现,陆谨行记录她这些奇葩比喻和描述时,不再是最初那种纯粹的、冰冷的“观测记录”态度。他的笔尖有时会停顿,眉头会微微蹙起又展开,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眼底,偶尔会掠过一丝极快的、近乎“恍然”或“困惑”的光芒。好像她这些不着调的话,真的在他那套严密的逻辑体系里,撞出了点什么火星子。
这变化让林小膳心里有点毛毛的,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暗爽?好像自己这个“破烂收音机”,偶尔也能收到点让“高精度卫星天线”感兴趣的信号?
更大的变化,来自物质层面。
于长老送来的东西升级了。不再是基础的宁神丹,而是换成了一个小巧的玉质香囊,里面装着据说是用“千年冰魄莲心”为主料调制的“凝心香”,佩在身上,丝丝缕缕的清凉香气能持续稳定神魂,让她被手机信息流冲击后的头疼后遗症减轻了不少。随香囊附赠的玉简也换了内容,不再是基础知识摘要,而是于长老亲自整理的一些关于“异常神魂波动与物质交互案例”,甚至还有几处她标红的、关于“非常规感知是否可能为某种未被记录的天赋变体”的探讨性批注。字里行间,透着一种更积极的、试图理解和引导的意味。
三师兄除了加固阵法,也开始真的“带图来讨论”了。某天,他默默把一张画满了扭曲涡流和复杂导引线的草图,用留影石投影到林小膳面前的石桌上。留影石上配着字:【依师妹“能量涡流牵引”设想,结合“乱流归墟阵”基础结构,拟此变体。红圈处为预设“垃圾处理区”(师妹原话)。有无直觉不适?或觉何处别扭?】
林小膳看着那比陆谨行给的简化模型还要抽象狂野的图纸,眼晕得更厉害了。但“直觉不适”和“别扭”这两个词,倒是戳中了她。她不懂阵法原理,但看着那些线条的走向、节点的密度,就是有种……这里太“挤”,那里好像“断”了没接上,另一个地方又太空荡荡不协调的感觉。她凭着那股“看着不顺眼”的劲儿,用手指在投影上虚点了几处:“这儿,看着堵得慌;这儿,好像差点什么连着;那边……太空了,是不是能加点什么缓冲一下?”
三师兄盯着她指的地方,眼睛猛地亮了一下(虽然很快又恢复了涣散),然后用力点头,抓起炭笔和小本子就开始狂写狂画,完全进入了忘我状态。
最让林小膳差点哭出来的变化,出现在某天的食盒里。
那天送来的食盒,比平时重了一点点。她打开上层,依旧是雷打不动的“刑律殿健康餐”:水煮灵蔬(疑似)、清蒸无名鱼肉(很柴)、淡而无味的灵谷饭。她叹了口气,准备机械开吃,却在下层发现了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罐子。
罐子是粗陶的,很朴素,封口用蜜蜡仔细封着。她撬开蜡封,一股熟悉的、酸酸甜甜还带着一丝清凉梅子香的气息扑鼻而来——是她最喜欢的蜜渍灵梅!闲云峰后山那几棵老梅树的果子,二师姐苏芷晴独家秘方渍的,往常只有她炼丹考核得了好成绩,或者哄着二师姐开心时,才能蹭到几颗。
罐子底下,还压着一张叠起来的、带着丹霞峰特有淡红纹路的信纸。上面是二师姐那标志性的、略带傲娇的娟秀字迹:
**【听闻你被关禁闭,饭食想必难以下咽。此物予你佐餐,莫要贪多,免伤脾胃。专心应对,莫堕了我闲云峰……及丹霞峰合作者的名头。于长老处我自会分说。】**
没有落款,但林小膳捏着信纸,鼻子突然有点发酸。二师姐这人,面上最是讲究规矩和数据,嫌弃她那些“野路子”,可真出了事,却是第一个用这种别扭方式递来关怀的。这罐梅子,这封信,比任何丹药和典籍都让她觉得,自己还没被那个熟悉的、带着烟火气的世界彻底抛弃。
她捻起一颗梅子放进嘴里,熟悉的酸甜在舌尖化开,微微的凉意滑过喉咙,连带着这些日子积压的惶恐、憋闷,都好像被冲淡了一丝丝。
这些细微的变化,像一点点渗进石缝里的温水,不知不觉间,让林小膳对自身处境的感知,发生了某种偏移。她不再仅仅是一个被监控、被研究的“麻烦”或“样本”。于长老的重视,三师兄的“技术交流”,二师姐偷偷递来的蜜饯,甚至陆谨行那边态度微妙的转变……都在隐隐指向一件事:
她这个“异数”,在带来显而易见危险的同时,似乎……也正在被一些人,小心翼翼地、甚至带着点实验性质地,**赋予着某种“价值”和“期待”**。
这感觉很奇怪。像是你一直觉得自己是个随时可能被清理的病毒,突然发现有几个高级程序员正围着你的代码,一边皱眉说“这什么鬼结构”,一边又忍不住嘀咕“但这段乱序跳转好像能绕过那个无解的死锁诶”。
危险没解除,监视依旧在,但空气里多了点别的味道。
这变化,在陆谨行再次来访时,得到了一个阶段性的、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的验证。
那是大约十天后的一个下午,陆谨行罕见地没有在辰时三刻出现,而是到了申时左右(大概下午三四点),才踏着有些匆促的步子走进竹韵苑。他手里没拿往常的测试道具,只有一枚看起来格外凝重、通体萦绕着淡淡紫金色符文的特制玉简。他的脸色比平日更白一些,不是虚弱,而是一种高度集中和消耗后的苍白,眼底却有压不住的、灼热的光。
连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三师兄,都若有所觉地抬起头,看了一眼他手中的玉简,又迅速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在罗盘边缘敲击着,发出规律的嗒嗒轻响。
“林师妹。” 陆谨行开门见山,声音比平时低沉,语速却快了些,“你之前关于‘利用能量涡流对冲’、‘以乱制乱滤波’及‘崩潰瞬间采样’的思路,天衍峰联合闲云峰(他看了一眼三师兄)、丹霞峰于长老,在最高保密层级下,进行了小范围的初步理论推演与极限模拟。”
林小膳心里一紧,手里的半颗灵梅差点掉地上。来了,评估结果!
陆谨行没有卖关子,直接说道:“模拟环境基于‘镇渊’大阵子阵构建,灵力供给及防护层级均调到理论安全上限。使用替代性‘规则冲突源’(非骨片本体)进行测试。”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模拟时惊心动魄的场景:“按照你提供的思路框架,设计了三套操作方案。方案一,‘涡流对冲’,成功率低于百分之五,过程中引发次级能量暴走十七次,模拟环境震荡超过安全阈值九次。方案二,‘噪点对冲’,成功率约百分之八,信息获取完整度极低,且需消耗巨量算力与特定频率灵纹发生器,稳定性差。方案三,‘崩潰采样’……”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林小膳,眼神复杂:“成功率……无法精确估算,理论上存在一线可能。但操作窗口期短于千分之一息,对时机把握、神识强度、捕捉法器精度要求苛刻到近乎变态,且……一旦启动,无法逆转,失败则模拟源彻底湮灭,无任何数据残留。”
林小膳听得手心冒汗。这数据……听起来全是槽点啊!成功率低得可怜,风险高得吓人,操作难如登天。这算什么验证?分明是证明了她的想法有多不靠谱!
她张了张嘴,想自嘲两句,却听陆谨行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战栗的兴奋:
“但是——”
这个“但是”,让林小膳和三师兄都竖起了耳朵。
“在方案一和方案二那少数几次‘成功’或‘部分成功’的案例中,” 陆谨行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在诉说一个惊天秘密,“我们从模拟源崩潰的边缘,捕捉到的规则碎片清晰度……比常规稳定解析方法得到的,**平均高出约一成半**。尤其是关于‘冲突核心’与‘异常规则渗透路径’的片段,出现了常规解析中**完全被噪点淹没**的细节!”
一成半!完全被淹没的细节!
林小膳愣住了。她不懂那些专业术语,但这个对比太直观了。就像你一直用老花镜看东西,模模糊糊,突然有人告诉你,用我这个方法(虽然可能弄坏眼睛或者十次里只有一次成功),成功那次能看到更清楚的睫毛!
“而方案三,” 陆谨行继续道,眼神灼灼,“虽然未能实际执行(因风险过高,被掌门与诸位真人联合否决),但推演模型显示,若真能在崩潰瞬间完美捕捉,其信息获取的‘原始性’与‘真实性’,可能远超前两种方案,甚至……有可能触及规则冲突的‘最初诱因’层面。”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距离林小膳更近了些,那目光像是要把她此刻脸上的每一丝表情都刻录下来:“林师妹,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小膳咽了口唾沫,干巴巴地说:“意味着……我的歪点子,虽然又难又危险,但……好像真的能挖出点不一样的东西?”
“不止。” 陆谨行摇头,他似乎在组织语言,试图用她能理解的方式解释,“这意味着,在面对‘规则异化’这种前所未有的、现有理论体系难以完全解析的威胁时,你那种……‘承认缺陷、利用混乱、于毁灭中寻觅一线真实’的思路,或许不是歪门邪道,而是一条……虽然狭窄险峻、却可能通向更本质真相的……‘小径’。”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审视,有探究,但更多的,是一种找到了某种“可能性”的专注,甚至是一丝极淡的……认可?
“你的‘不同’,你的‘混乱感知’,或许并非缺陷,而是一种……适应了某种特殊规则环境的‘天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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