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黑暗中,傅沉就这样静静地注视着商晚,目光灼热得吓人。
商晚的眼睫很轻地颤动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然而,视线触及傅沉目光的那一刻,她却又词穷了。
无数想说的话在这一刻偃旗息鼓,商晚忽然发觉,她其实什么也说不出口。
愧疚太轻。
道歉太假。
至于感动,那或许是傅沉最不需要的东西。
商晚穿进这个属于小说的世界已经几个月了,此前,她一直把这本书里的人当成会走会动,却没有自由意志的NPC。
她居高临下地冷眼旁观着他们的喜怒哀乐,以为他们是只会跟着设定走的纸片人。
可是,杨姐的骄傲,沈茴的痛苦,还有傅沉的挣扎,却像一记重锤那样,在这一刻骤然击中了商晚的心脏。
她不由得叩问自己:这些书中的人,他们心里到底有多少比天高,比海深的痛苦呢?
痛苦到他们每一个人,都恨不得撕碎这个提线木偶一样的世界。
而她——
她真的能全无芥蒂的,将他们只当作收集羁绊值的工具来看待吗?
门窗紧锁的小黑屋里,傅沉的手还停留在商晚的手背上。
由于失血过多,他的每一根手指都透着苍白与冰凉。
可是,当傅沉的手按在商晚的手背上时,商晚却仍旧能感受到那种藤蔓缠树一般的胶着力度。
像某种无言的依赖。
又像是,他拼尽全力,终于找到了一条有光的出路,所以,在力竭倒下之前,他决计不肯松开。
商晚的指尖不由得蜷曲了一下。
她静静看着面前苍白脆弱,却又显得格外如释重负的傅沉,反握住他的手,语调平缓道:“傅沉,我们会活着出去的。”
*
A市,顾家庄园。
顾浔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那只被摔得粉碎的,属于商晚的手机,问一旁的郑助理:“她人呢?”
郑助理在顾浔这句看似平常的问询中打了个哆嗦。
他战战兢兢道:“顾总,我们到墓园的时候,商小姐已经失踪了,我们只找到一方沾着迷药的纸巾,还有这只手机。
“我找专人检查过了,商小姐的手机被重物碾压过四次,已经彻底无法复原了。”
郑助理说得胆战心惊,唯恐自家的恋爱脑老板忽然暴起,将面前这只摔得几乎看不出原形的手机一把砸在他脸上。
郑助理脑补得相当凶残。
然而,现实世界里的顾浔却只是瞥了一眼那只粉身碎骨的手机,便相当平静地问他:“还有其他发现吗?”
在如此紧张的氛围下,还能收获老板如此春风化雨的态度,郑助理本该长舒一口气。
可是,他潜意识里的寒毛却不由自主地倒竖了起来。
郑助理垂下头,低声答道:“没有了。”
话音落地的同时,他的眼睛也悄无声息地抬起了一点。
下一秒,郑助理看到了令他汗毛倒竖的一幕:
他们家那位从腥风血雨里厮杀上来的,即使是面对集团险些破产的危局,也仍旧面不改色的老板,在一片让人难以忍受的寂静中,忽然抬手,握住了那只被摔得粉碎的手机。
无数不规则的细碎玻璃渣立时扎进了他的掌心。
滚烫的鲜血漫溢而出。
涌入鼻尖的浓郁血腥气让郑助理打了个深深的寒颤,更令他汗毛倒竖的是,他们家老板的脸上,却居然一点表情也没有。
就好像此刻感受到切肤之痛的,压根就不是他,而只是一副陌生的躯壳。
郑助理:“……”
看着眼前这副荒唐的场景,郑助理的头皮不禁开始发麻。
完了!
他还以为他们家老板的恋爱脑症状比之前轻了。
现在看来,多半是已经病入膏肓了。
居然连疼都不会喊了!
就眼下这情形,商小姐要是真出了点什么事,他们家老板还不得给她殉情去啊!
顾氏庄园的客厅里,顾浔静静看着手里那只下场凄惨的手机——
屏幕近乎粉碎,下方垂落的手机链上,那枚本该缀着的,他精挑细选的蓝宝石早不知道丢到哪儿去了。
就连那个画着一堆黑色煤球精灵的手机壳,也被不知什么人摧残得四分五裂。
顾浔自听说商晚被绑架的那一刻起,思绪就开始飘荡。
像是在荒原上刮起了一场台风,四野都是空空荡荡的风暴,而他站在中间,直面所有的呼啸和哀嚎。
第二次了。
顾浔想,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已经是第二次出现了。
上一次,商晚为了救杨明亦被绑架的时候,他也曾生出过这样巨大的无力和挫败。
似乎每一次,商晚在前方直面危险的时候,他都恨不能亲手撕毁她的旗帜,斩断她的去路,好将她彻彻底底地笼在一个玻璃罩子中,要她一生一世,双脚都不能踏足其他地方。
他每一次看到商晚,血液里的欲望都会向他叫嚣:
关起来!
把她关起来!
商晚在顾家庄园住了不到两周,顾浔却已经耗尽了自己这辈子所有能挤出来的自制力。
他告诫自己,自由的鹰是不能关在笼子里养的。
可是——可是——
顾浔想起商晚住进顾家庄园的第一天晚上,她穿着柔软闲适的居家服,凑在花园里和园艺师闲聊。
她的语调那么轻快,月光把她的眉眼照得那么柔和,像一个梦。
他想起商晚在书房里忙着和傅家严对垒的很多个下午,她总是坐在书桌前,一眨不眨地盯着电脑。
明明眼前只有一块平平无奇的电脑屏幕而已,他都不知道商晚究竟哪里来的那么多表情,一时眉头紧缩,一时无语凝噎,一时扬眉吐气。
她在顾家庄园里暂住的这些天,看起来明明那么璀璨鲜活,那么自由无拘。
凭什么放任她去承受风雨才叫放她自由?
他可以为商晚打造这世界上最漂亮的,独属于她的花园。
他可以把商晚喜欢的所有人,所有东西都送到她身边。
这凭什么不能叫作自由?
他早该,早该把她关起来的!
顾浔脑海中的思绪反复沸腾,这叫他几乎生出了某种,恨不能此时此刻就将商晚抓回来,而后,将她一口一口吃进肚子里的病态占有欲来。
可是,掌心那点鲜明的痛意,却唤醒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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