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执瑶又下山了。
这回孟云松并未跟着一起,他说年关将近,过些时日需随陶肃一道下山采办年货。
纪文焕听闻后神色如常,仍每日照旧教他念书。
两日后,纪文焕忽然说想吃些野味,劳烦孟云松再陪他进一趟后山。孟云松如今对他颇为信服敬重,这般请求几乎未作犹豫就应承下来。
入了后山,孟云松问他想猎些什么。纪文焕只笑:“遇着什么便是什么,随缘就好。”
孟云松专心寻猎,纪文焕却心不在焉,目光不时扫过四周草木。
不多时,孟云松便射中一只山鸡。
纪文焕没料到他手脚这般利落,见他打算回去了,暗自思忖如何拖延。
他慢吞吞跟在孟云松后面,直到瞥见那丛熟悉的红果。
“云松,”纪文焕停下脚步,“在此歇息片刻吧。”
孟云松回头,见他已走向一株老树,似要倚坐,心想纪先生毕竟是文人,山路走久了疲累也属正常,如今天色尚早,歇歇也无妨,便点头应了。
他正要过去同坐,纪文焕却道:“此处离那山泉可近?我有些渴了,可否劳你打些水来?”
孟云松爽快应下,转身便往泉眼方向去。
待他走出几步,纪文焕目光微凝,看准时机伸手扯住一根早已留意的藤蔓——
藤蔓倏然绷直,横拦路间。孟云松猝不及防被绊,整个人向前扑去。
“云松!”纪文焕迅速松开藤蔓,语气急切地唤了一声,起身快步上前,伸手欲扶。
“先生别过来!”孟云松却抬手拦住,声音懊恼。
纪文焕依言止步,关切道:“怎么了?可摔伤了?”
孟云松撑起身,看了看身下那丛被压塌的红果,又看了看自己衣襟上沾染的艳红浆汁,欲哭无泪:“先生……我的脸,沾到醉鱼草了。”
纪文焕将他扶转过来,仔细瞧了瞧那片草丛,眉头蹙起:“这可如何是好?你曾说沾上会起红疹……”
“先生记得没错,”孟云松哭丧着脸,“我这张脸,怕是要遭几天罪了。”
纪文焕目光落在他颈间,神色更凝重了几分:“云松,你脖子上……似乎也沾到了。”
孟云松脸色唰地白了:“先生,我、我还要哑了!”
纪文焕神情十分不忍:“你好端端的,怎会突然摔倒?”
孟云松抓起那根“罪魁祸首”的藤蔓,气愤道:“都怪这山里藤蔓杂乱,一时不察便绊着了。”
纪文焕语气责怪:“这么大个人了,走路也不当心些。”
话一出口,又意识到他才是平白遭罪的那个,语气不由缓了下来:“罢了,先不说这些。赶紧回去找大夫瞧瞧才是最要紧的。”
孟云松回到家中时,脸上已泛起一片红疹,喉咙也喑哑难言。
这草毒不至性命,大夫开了外敷的膏药,嘱咐疹子不能见光不能吹风,这出门须戴帷帽遮挡。
孟大娘送走大夫后,转身便数落起儿子。孟云松有口难辩,只得垂首听着。
纪文焕温声劝解:“孟大娘,此事怪我。若不是我贪那口野味,云松也不必进山,更不会误触醉鱼草。追根究底,皆是我的过错。”
孟云松一听,急忙摇头,喉间发出急促的呜咽声,分明是不肯让他担责。
孟大娘也道:“姑爷快别这么说!分明是这小子自己走路不当心,这么大个人还能摔进草棵里,怪得谁来?”
说着又瞪了孟云松一眼,转身往灶间煎药去了。
孟大娘一离开,屋内便静了下来。纪文焕抬眼看向孟云松,正对上那双澄澈的眼睛。他胸口蓦地一窒,仿佛被什么堵住了,吐不出也咽不下。
心中一时百味杂陈,他该庆幸孟云松是赤诚单纯的人;可隐隐地,又莫名恼火于这份过分的天真。
两种情绪拧在一处,搅得他乱。最终,他只抛下一句你好生养着,便转身出了屋子,步子迈得又快又急,像是落荒而逃。
在纪文焕的推波助澜下,孟云松起了疹子需戴帷帽、暂时失声的消息,很快便在寨子里传开了。
纪文焕一连数日未曾去看他。直至孟云松下山前夜,纪文焕去了孟家,为表歉意,特请孟云松来自己院中用晚饭。
孟云松依约前来。席间他因说不出话,只能不断乱比划着,却都被纪文焕无视了。一顿饭吃得异常安静,气氛微凝。孟云松察觉纪文焕情绪不佳,虽不明所以,却也只能默默低头吃饭。
饭毕,纪文焕说亲手为他熬了汤药,让他饮完再回。
待纪文焕端来药碗,孟云松顺从接过,慢慢将药汁饮尽。
纪文焕看着他喝完,接过空碗,声音比往常更轻也更淡:“你既称我一声先生,今夜我便再教你一个道理。”
孟云松蹙眉望他,眼中困惑。
纪文焕却不解释,只道:“好好睡一觉吧。明日醒来,你自然就明白了。”
话音方落,孟云松忽然眼前发黑,身子一晃,软软向桌子旁倒去——
纪文焕似早有预料,面无表情地费力将人半搀半拖挪到床上。
静立片刻,他出门唤来映月,吩咐道:“去告诉孟大娘一声,云松为讨教学问,今夜在我这儿留宿。”
映月不疑有他,领命去了。
月色溶溶,漫过院中石阶。
纪文焕在廊下立了许久,夜风拂动衣摆,身影静默。直到更深夜重,露气渐浓,他才推门进了屋。
——
翌日卯时,山寨一角已聚起三三两两的汉子。天寒霜重,说话时呵出的白气一团团散在晨雾里。
人群中,一个戴着帷帽的身影显得格外突兀。
“嘿,云松今儿怎么闷不吭声的?”一个粗嗓门的汉子嚷着,伸手就要去掀那帷帽,“还戴这劳什子,装神弄鬼的!”
帷帽下的人迅速抬手,稳稳挡住了那只探来的手。
旁边另一人忙道:“你还不知道?云松前几日不小心沾了醉鱼草,起了满脸疹子,嗓子也哑了,这才戴着帷帽遮一遮。”
帷帽轻点,似是应和。
那汉子收回手,咂咂嘴:“这么不小心?可够遭罪的。”
众人又等了一阵,有人开始不耐烦地嘟囔:“陶老大怎么还没来?再磨蹭天都大亮了,下山该赶不及了。”
正说着,有人小跑着过来传话:“陶老大吃坏肚子了,正闹肚子疼呢,怕得有一会儿!让咱们先走,他腿脚快,随后追上来。”
于是队伍不再等候,推着货车陆续启程。
那个戴着帷帽的身影也默默跟上。布料遮掩下,一张全然不属于孟云松的脸,悄然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孟云松昨日晕倒后,纪文焕便将他外衣褪去,换上了自己的衣裳,又吩咐映月次日不必送早膳来,只说要多睡一会儿。
今早,他换上孟云松的衣物,戴上那顶帷帽,众人便都将他认作了孟云松。
此事纪文焕已筹划多时。自从崔执瑶提起寨中有固定人员可下山起,他便动了心思。原本还需更多时日布置,可孟大娘那句他与孟云松身形相仿,正好给了纪文焕可乘之机。
这几日他表面是教孟云松读书,实则借机探问消息,并有意模仿对方言行举止。他自信如今仅凭身形姿态,已能蒙过寻常人的眼睛。
唯一需慎防的,是陶肃。崔执瑶虽不在,此人却精明难缠。因此昨夜趁陶肃不在,纪文焕悄悄在他那口锅上做了手脚,令其腹痛不止,今早果然未能赶到。
午时之前,只要这一路无人掀开他的帷帽,他便能平安下山。
纪文焕的运气不错,一路到了山下,陶肃都未能追来。这是他头一回走这条山路,崎岖隐蔽,岔路纷杂,颇难辨识。
他只暗中庆幸这寨中的人大多心性质朴、少有盘算,才让他终于能脱身下山。
下山已辰时了,众人径往云平城而去。
纪文焕要闯的第二关,便是城门口的文书核验。
他倒不太担忧——先前崔执瑶既能将他从城外打晕运进城里,足见此处查验本就松懈。何况云平城地处边陲,天高皇帝远,依他过往见闻,这类地方的关防往往疏阔。
他手中所持,是孟云松的文书。行至查验的官兵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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