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见到彼此,目光中都没有意外之色。
陶肃脸上辨不出是怒是讽,只盯着他道:“纪公子扮作孟云松的模样溜下山,是打算逃?”
纪文焕索性也不寻借口了,事到如今,再遮掩反倒可笑:“陶兄何必多此一问。”
他目光扫过对方身形,话里听不出情绪:“看来陶兄身子已大好了。”
陶肃冷笑:“我那灶上的手脚,果然是你做的。只是你也未免太蠢。这般拙劣的手法,就不怕我事后寻你报复?”
“我既存了心要逃,”纪文焕不甚在意,“又怎会在意你报不报复。”
“纪文焕!”陶肃声音陡然一沉,握剑的手紧了紧,“你们成亲那日,我本是要替你作主的!你倒好,反咬一口,让我在众人面前出那般大丑——”
“替我作主?”纪文焕打断他,眼神锐利起来,“陶肃,你究竟是要替我作主,还是恼恨崔执瑶宁可随手抢个男人回来成亲,也不愿多看你一眼,所以才挑了新婚夜,拿她、也拿我——来泄愤?”
陶肃脸色一僵:“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不清楚?”纪文焕悠悠向前踏了几步,语气不重,却自有气势,“你若真心想救我,从我被掳上山那日便可寻机找我。为何偏要等到我和她的新婚夜,先放我走,又抓我回来,非要在寨主面前当面对质?”
陶肃的瞳孔骤然缩紧,像被踩住尾巴的猫,脸涨成猪肝色:“你……”
“我怎么知道的?”纪文焕替他补完后半句,“那夜是你亲自布防。以崔执瑶平日的描述,你绝非一个会纵容手下玩忽职守之人。后来我试过多次,那些守卫其实个个警醒得很。更何况——”他顿了顿,“崔执瑶当时绝不可能不下死令看住我,可他们却那般轻易饮下我的酒……这太不合情理了。除非,是有人暗中授意,故意放个口子,演一出欲擒故纵。”
这些破绽纪文焕事后冷静下来,稍加推敲便清楚了,只是那夜他满心只想着逃,没有心神去分辨这些。
他目光紧锁着陶肃:“你选在新婚夜发难,要的哪里是什么真相?你要的是一桩丑闻——要我当众露出仓惶逃窜的狼狈相,要崔执瑶因为‘选错人’而颜面扫地,最好能煽动旁人替你问出那句‘为何不选你’。只可惜,”纪文焕语气里透出一丝讥诮,“你千算万算,没算到我会硬着头皮,把她的戏演到底。”
陶肃死死盯着他:“你既什么都清楚,为何还陪她演?”
“她确是强掳了我,”纪文焕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可你那晚,却是存心要折辱我。我有什么理由,非得帮你?”
他语气平淡下来,“在这山寨里,我谈不上有什么自保之力。她纵然行事荒唐,却至少不曾真的害我。那时节,除了依附她,我并无第二条路可走。”
两人目光相触,谁也不退让谁,空气仿佛凝固,透着一股剑拔弩张的寒意。
“好一张利嘴,”陶肃忽地扯了扯嘴角,笑意却未达眼底,“既然你说我是故意的,那我大可如你所愿。”
他另一只手缓缓按上剑柄,眼神淬冰:“是你私自下山想要逃跑,还大言不惭地喊着要叫官来追杀我们。我劝说无果,又担忧你知晓了下山的路,留着终是后患,不得已,只好将你一剑了结。这理由,你觉得如何?”
“你敢吗?”纪文焕不退反进半步,声音清晰冷静,“陶肃,到了此刻,你还觉得我只是个能任你随手宰杀的废物书生?”
在陶肃警惕又疑惑的目光中,他继续道:
“如今全寨皆知,我是归云寨名正言顺的姑爷,与崔执瑶新婚燕尔,鹣鲽情深。衣食无忧,娇妻在侧——我有什么理由非要逃?你若杀我,有几人会信你那套追逃灭口的说辞?”
他语速平缓,却字字如钉:
“你当然可以栽赃给别的山头,或推说意外。可谁不知你陶肃的能耐?方圆几十里,有几人能是你的对手?偏偏你当值时我下了山,偏偏我一下山便出事,你猜众人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是你存心诱我下山,再设局除之?”
院中风声似乎停了停。
“再说句不怕臊的,”纪文焕抬眼,直视他,“崔执瑶如今待我却有几分真心。我若死了,她那般聪敏之人,怎会看不出其中关窍?你到时拿什么跟她交代?”
纪文焕目光清亮如雪,一字字问道:
“陶肃,这一剑下去,杀我容易。可杀我之后,你要付出什么代价,你自己算清了吗?”
在他说话时,陶肃的脸色就已经很难看了。
分明持剑的是他,纪文焕的生死不过在他一念之间。可此刻,占了上风的倒像是纪文焕。
陶肃喉头哽了哽,竟寻不出一句可驳的话。
他不是第一回领教这书生的口舌利害,此刻却仍被那番话定住了心神。剑在鞘中,半晌未动。
纪文焕说的并非全无道理。
他松了按剑的手,声音冷硬:“我不杀你,但今日你也休想离开。我虽乐见你滚出山寨,可你既识了下山的路,便绝不能放你走。”
这结果早在纪文焕预料之中。
陶肃不杀他,他已是松了口气。
“行,”纪文焕平静道,“但我还有个请求。”
陶肃几乎气笑,眼睛瞪起:“你凭什么同我讲条件?”
不杀他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只是请求,”纪文焕似有无奈,“陶兄何妨一听?”
“……说。”
“今日之事,不要告诉崔执瑶。”
陶肃面上先是不动声色,随即嘴角极细微地勾了一下。看来这新婚燕尔、如胶似漆的戏码下,他二人远比想象中更不和睦。
他轻哼一声:“凭什么?”
纪文焕迎着他的目光,抛出了筹码:“我能替寨子里采买今年所需的年货,价钱,可以比你们以往谈下的再低至少两成。”
陶肃眼神倏然一动。
今年北境战事频起,物价飞涨,采买确是棘手难题。山寨的钱财大多来得不易,花出去也肉疼。
他虽不信纪文焕有这种本事,可这交易听起来不亏。
陶肃颔首:
“好,我答应你。”
两人自后院一同走出,纪文焕向那满面惊愕的店伙计结了账,桌上的饭菜一口未动,便与陶肃转身离去。
谁都不曾察觉——就在对街不远处的屋檐上,一道人影恰在此时一闪而过。
陶肃押着他折返城中。为防人多口杂泄露了“孟云松”下山之事,陶肃索性将分散采买的弟兄全数召回,聚在城里的茶棚候着,只留自己与纪文焕两人行事。
二人再次立在那家布庄门前。
孙掌柜正抱着账本拨算盘,嘴角噙笑——晨间那桩买卖虽费了些口舌,到底成了,油水颇丰。
孙掌柜是认得陶肃的,知道他是那个有钱员外爷家的管家,那群憨汉的领头,对早上戴帷帽来他店里的纪文焕也有印象。
见二人一起来,孙掌柜心头莫名一紧。
“哟,陶爷您怎么亲自来了?”他堆起笑迎上前,“早晨您要的布都备齐了,只等您派人来拉呢。”
陶肃没说话,只是侧身一步,将纪文焕让到前面。
纪文焕缓步上前,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静地在店内扫了扫,最终落在孙掌柜脸上。
“孙掌柜,”他开口,声音清朗,“早晨那两位兄弟性子急,采买之事办得粗疏。这笔买卖的账,恐怕得重新算过。”
孙掌柜干笑两声:“公子说笑了,布匹银货两讫,早上的买卖那二位兄弟是已经点了头的,重新算的道理从何说起啊?”
纪文焕不急着驳他,转身步入店内,孙掌柜与陶肃紧随其后,只见他行至一摞靛蓝布匹前,捻起一角布边,对着门外透入的天光正细细看着。
“晨间议价时,掌柜说这是上等厚实布,作价四钱一匹,可对?”
孙掌柜见他举止斯文,心下稍定,只当是个来讲道理的账房,便又搬出那套说辞:“正是!公子明鉴,如今世道艰难,货运不易,小店也是迫不得已……”
“经纬稀疏,内掺烂棉,染料劣质,水洗后必会褪色。”纪文焕截断他的话,指尖一松放开布匹,“这便是掌柜口中价值四钱的上等货?”
孙掌柜脸色一白。
“据《大翎律·户律·市廛》‘器用布绢不如法’条:‘凡造器用之物,不牢固、真实,及绢布之属纰薄、短狭而卖者,各笞五十,其物入官①。”纪文焕转身,目光如锥,“掌柜这布,恐怕不止‘纰薄’一罪吧?”
孙掌柜额角渗出冷汗。他没想到这年轻人不仅懂布,还张口就引律法!难道还想告官吗?!
“公子!公子息怒!”孙掌柜连忙拱手,冷汗直流,“早上定有误会,应该是……是我店里的伙计拿错了批次。”
“误会?”纪文焕打断他,声音不大,却不减威压,“那我不妨再提醒掌柜,去年秋贵店售予山寨的棉白细布,声称松江上品,实则掺了三成以上次棉,织造稀疏,下水即缩;前年所谓蜀中夏葛,实为劣葛混纺,透气不及真葛三成。这桩桩件件,孙掌柜莫非也要推给伙计,说是拿错了?”
他每说一句,孙掌柜的脸色就白一分。最初与这伙人交易时,他还不敢造次,后来察觉他们不识货,才渐渐胆大,以次充好成了常事。如今被人将旧账一桩桩抖落,他只觉腿脚发软。
纪文焕见他已经开始害怕,不等他辩驳,继续道:“我等亦是替贵人办事,只求一个长久省心。孙掌柜这般行事,不仅是欺我这些兄弟不识货,更是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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