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傅云霆睁开眼。
灰色的天花板,灰色的墙壁,灰色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天光。他盯着那片灰看了几秒,意识慢慢回笼。
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冯飞宇侧躺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嘴角咧得跟捡到钱似的。听见动静,他转过头来:“傅哥,咱们今天去买个床?”
傅云霆拒绝道:“今天是周四。”
“一天不上班你又不会死,”冯飞宇理直气壮,“但再和你睡一起,我是真的会死。被迫听了一回睡前童话净化心灵就不提了,昨晚睡着了不小心碰了下你,结果直接被踹地上去,疼得我怀疑人生。”
傅云霆想起昨晚也有点难受,他瞥了眼冯飞宇提醒道:“你该回京都了。”
“那可不行,”冯飞宇往枕头上一靠,“我要在这里等到刘虎的调查结果,我倒要看看温念这些年到底藏哪儿了。”
傅云霆懒得理他,掀开被子坐起来:“你自己去买吧,要住哪间房你自己看着办。”
“每间房不都是灰扑扑的,”冯飞宇翻了个白眼,“我要自己布置。对了,把小秦借我使使,我们昨天一见如故。”
小秦?
傅云霆想到昨天上午的事。
他回律所处理积压的文件,冯飞宇非要跟着去。等他出去接水的时候,回来就看见他和秦若躲在茶水间里,脑袋凑在一起,时而低语,时而捂嘴桀桀怪笑。
看到他进来两人立刻分开,一个看天花板,一个盯咖啡机。
那模样一看就是在背后蛐蛐他。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想要劝冯飞宇别带坏自己的员工,却又想到秦若和冯飞宇在一起,还真不确定是谁带坏了谁。
他是真想不通,自己身边怎么都是这种人?
正这时,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京都。
傅云霆接起来,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的人先开了口:“傅云霆,你好。我是傅云铮。”
傅云霆的眉心跳了一下。
傅云铮,他同父异母的大哥。
比他大八岁,是从小被蔡云芬挂在嘴边的人,“你必须超过傅云铮”“傅云铮能拿下这个项目你为什么不行”“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这些话如影随形,同这个名字一起死死地跟了他二十多年。
直到出国刻意切断和傅家的所有联系,这个名字才慢慢淡出他的生活。
六年了。
他以为他们永远不会再有交集。
“我找你谈个合作,”傅云铮没等他回应,继续说,“蔡云芬在找温念的骨灰,她想拿那个威胁你听话。”
傅云霆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
骨灰。
怎么蔡云芬怎么就找起骨灰了?
难道,温念真的已经……
傅云霆听见自己的呼吸,沉重得像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的。
大学四年,蔡云芬在他身边放了多少人手,安了多少眼睛他已不想再说。他多和人说几句话,多表现出一点对谁的好奇,要不了多久那人就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麻烦。
拜她所赐,他成了反侦察高手。
也拜她所赐,他精神衰弱的越来越厉害。
如果不是温念的声音能缓解他的焦虑,他或许早就因睡眠不足变成废人了。
亲生母子做到他们这个份上,没有爱,只剩恨。
但那些恨,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割在心上。她害死了温念,现在她还想要拿温念的骨灰威胁他。
“可能是傅隧让权刺激到了蔡云芬,她这次找骨灰的事做的很不隐蔽,不光是我,就连圈子里消息稍微灵通的人家也都知道了,”傅云铮的声音传来,“纪家可是非常不高兴,怎么样?和我合作,我可以帮你扭转舆论风向,帮你保住和纪樱雪的婚事。”
傅云霆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只小黄鸭身上。蛋壳歪歪地顶在头顶,黑豆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虚空。
他突然想起前天晚上在机场,刘虎告诉他,温念的死有蹊跷。
对,温念的死因有蹊跷,蔡云芬会让人找她的骨灰,这只能说明,她已经失去了对温念下落的掌控。
他念头通达起来,一个决定便生了出来。
他直接问傅云铮:“你想要什么?”
傅云铮以为他开的条件已经打动了他,立刻道:“蔡云芬手上的股份。”
这话听的一旁的冯飞宇差点跳起来,傅云霆示意冯飞宇先别急着说话。
他平静的陈述道:“那得等她百年之后了。”
“要不了那么久,”傅云铮立刻说,“蔡云芬迟早得进去。”
“看来你手里东西不少,”傅云霆明白了,“不过听你的意思,傅隧也脱不开干系?”
傅云铮那边传来了急促地呼吸声,好一会儿他才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傅云霆也没拆穿他,只是提醒道:“转移资产的时候要小心,傅隧的疑心病很重要。”
“你真恐怖,”傅云铮认命了,“我总觉得在你面前我就是个透明人。明明你比我小8岁。傅云霆,如果可以,这辈子我都不想当你的敌人。”
傅云霆没有说话,如果可以,他不愿意和任何人做敌人。
“所以,你愿意和我合作吗?”傅云铮又问,“你入主纪家,我掌控傅家,我们兄弟齐心。”
“合作可以,但条件改一下,”傅云霆说,“绊住蔡云芬别让她再查温念的事,让圈子里的人别太关心温念,以及,以傅氏官方的名义和我断绝关系。”
傅云铮原以为他会狮子大开口,却没想到他开口提的条件,竟是这般:“你疯了?傅家不要,纪家也不要?你一个默默无名的小律师……不对,傅云霆,你是不是藏了什么底牌?”
傅云霆问他:“我的条件就是这样,同意就合作,不同意就算了。”
傅云铮怎么可能会不同意?
只是——
“断亲先等一等,我刚刚接手傅氏,立刻断亲只怕引人猜忌。”傅云铮解释道。
“好,”傅云霆也不为难他,“但如果蔡云芬再惹事,就立刻断亲。”
傅云霆挂断电话就看到了一脸好奇的冯飞宇。
冯飞宇见他挂了电话,立刻问道:“傅哥,您是怎么知道傅隧身上有案子的?还有,傅云铮哪里暴露了他在转移资产的事?”
他可是憋坏了,刚刚那通电话他从头听到尾,实在没有听到傅云铮有提到半句相关的事。
傅云霆对这个从小就站在自己身后的朋友总是多几分耐心的。
他解释道:“蔡云芬手上有15%的傅氏股份,而傅云铮只有3%,她和傅隧不是一个阶层的人,两人在结婚之前也没有什么交集。”
冯飞宇差点忍不住问“万一是真爱呢”?
因为傅云霆继续说道:“傅云铮恨蔡云芬,他信誓旦旦地说蔡云芬要进去,那么一定是掌握了什么关键信息。而他却不急着把蔡云芬立刻送进去,只能说明这些信息会影响傅氏。”
冯飞宇明白了:“蔡云芬不过是后妈,要甩锅也可以甩,甩不了锅只能说明这事儿傅隧也洗不干净。傅隧是傅氏的太上皇,他出事了傅氏也会出事,但是傅云铮很明显不会放弃报复,所以,他只能暗中尽可能把傅氏的资产转移出去。我去!傅哥,这特么你要是不告诉我,我压根想不到,你从那一句“蔡云芬迟早要进去”居然看到了那么多。”
他兴奋地搓手:“傅云铮肯定没想到他是这一就了漏底。他现在肯定吓死了,以为你会掐指一算呢。”
末了他又忍不住感叹:“幸好你和他们关系不好,不然得多伤心啊。”
傅云霆闭上眼睛。
和亲生父母关系不好,这并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他自幼早慧,而孩子天然都是爱着母亲的,所以很多事,哪怕他难过,痛苦,也不曾停止爱她。
四岁的时候,他画了一张和她手牵手的蜡笔画,送给她作为母亲节礼物。而她却忙着给画拍照发去让画家点评,在得到笔法稚嫩,配色低级,跟小儿涂鸦没区别的时候,她一把把他推倒在地,又踢又踹。
6岁时,他看到她在哭,立刻上前安慰,结果她认定一定是他偷懒没有学习,故意说好话来逃避责罚,于是直接把他关了禁闭。
这样的事,几乎三天两头就会上演,她总能找到可以惩罚他的地方,然后肆意发泄。
可即使如此,他仍旧没停止爱她,他只是选择了停止爱自己。然后无止境地去迁就她。
直到安安的死,他第一次和她正面爆发了冲突。再后来,矛盾升级,他们之间开始势同水火。
直到16岁那年,他决定放弃生命时,听到了那个甜糯的声音。
为了避免给那个善良的女孩带来麻烦,他不敢去找她,可再后来,他遇到了温念……
冯飞宇没等到他的回答,也识趣地没再问。
他翻身下床,趿拉着拖鞋往外走,边走边嘀咕:“我去找小秦,让他陪我买床去。你这房子吧,万一温念还活着,看一眼估计都以为误入变态之家,立马就撒丫子跑……”
门关上。
房间里安静下来。
床上手机又亮了一下,是刘虎发来的消息:
【刘虎:傅少,沈知珩那边有动静了。我的人查到,他今天去医务室捐了十万块钱。】
*
周五下午六点半,温都水苑小区。
11月初的阳光薄薄的,像一层透光的纱,落在小区门口那排银杏树上。
银杏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几只麻雀在草坪上蹦蹦跳跳,有人走近就扑棱棱飞起,落在不远处的冬青丛上,歪着脑袋打量来人。
方知意推着轮椅走进小区大门。
念念蹦蹦跳跳跟在旁边,她手里举着一片刚落下来的银杏叶,闭着一只眼对着阳光看叶子的脉络。
杜母靠在轮椅上,腿上盖着一条珊瑚绒薄毯。
她头发白了大半,剩几缕灰黑色的倔强地混在中间,被阳光一照,像落了霜的枯草。眼神有些涣散,嘴唇微微翕动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毯子的边角。
方知意低头关注着她,伸手将滑落的毯子往上拉了拉。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腾出一只手掏出来看,是杜如风的消息。
【杜如风:转账1000元】
【杜如风:辛苦费,不用找了。】
【杜如风:好的,谢谢你帮忙,签证下来再跟我说。】
方知意看着那四个字,嘴角扯了扯。
不用找了。
跑了一下午,带一个阿兹海默症老人去办签证。打车、排队、填表、应对突发状况,最后得到了1000元转账,和这么一句“不用找了”。
聊天记录往上翻,是今早十点他发来的——
【杜如风:我到美国了。特洛伊来求复合,我准备再考虑考虑,看她是不是真的适合我。】
【杜如风:对了,你不是担心我不回来吗?这样,我妈的签证你帮我去办一下,授权委托书我发你邮箱。】
这两条消息打乱了她一天的计划。
方知意当即收拾东西带着念念一起去医院接杜母出去办签证。
海市总领事馆办签证的人很多,直到1小时前她才办完,工作人员说最多15个工作日内签证就会出来,她发信息告诉杜如风后就带着杜母念念打车先回来了。
直到此时才收到杜如风的转款信息。
她毫不犹豫地收款,然后把手机放回衣兜,推着轮椅继续往前走。
前面的路上落了几片银杏叶,轮椅碾过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一个穿着橙色马甲的快递小哥拎着外卖匆匆从她们身边跑过。
一只橘猫从花坛里钻出来,蹲在路中间舔爪子。看见有人过来,它懒洋洋地抬眼看了看,继续舔,完全没有让路的意思。
念念跑过去,蹲下来看它。橘猫舔完爪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尾巴高高翘起,从念念手边蹭过去,慢悠悠地往灌木丛里走了。
念念站起来,回头朝方知意笑,比了个手语:妈妈,那只猫好肥。
方知意也笑了。
轮椅继续往前,前面有个保洁阿姨在扫落叶,扫成一堆,还没来得及装进垃圾袋。一个那些电话满脸着急的中年人踩过那堆落叶“领导,我现在立刻马上就赶回公司!今晚,今晚十点前肯定会把BUG修复好!”
他走过,落叶堆也散乱了,还有一些叶子被他脚带着散了很远,阿姨杵着扫帚,叹了口气重新扫。
方知意推着轮椅从落叶堆旁边绕了过去。
念念蹦蹦跳跳地跟在旁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阿姨扫着那堆叶子。
再往前几步,就是中心花园的那条小径。几棵桂花树种在路边,花期早就过了,只剩墨绿的叶子。有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闭着眼睛,脸上的皱纹在阳光下格外深。旁边的小推车里睡着一个婴儿,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小脸。
方知意推着轮椅从长椅边经过。
杜母突然喊起来:“小风,你怎么抱着我的小风?”
小婴儿被吓得大哭起来,一旁的女人一边用眼睛剜她们,一边将婴儿抱出小推车开始拍哄。
念念叹了口气,拉了拉方知意的手:妈妈,奶奶又在找杜叔叔了。
方知意叹了口气,她低头对那女人说了对不起,推着轮椅快步走过,等看不到那女人时,她才停住轮椅,走到杜母面前俯身安抚:“那不是小风,你的小风已经长大了,他很快会来接你和他一起住。”
仿佛是听到了什么关键的东西,杜母逐渐平复下来,恢复了安静。
念念收起银杏叶,拉了拉方知意的手,朝她比划着:妈妈,我不会像杜叔叔那样跑那么远不回家,我会永远和你在一起的。
方知意鼻头一酸,她恍惚间想起自己执意要打胎时,方茹含泪的眼,她转身抱住了念念。
这一瞬间,她多年以前和病床上的方茹重叠了——
“念念,人生的路父母只能陪你一程。妈妈希望你不受困于任何人,一生顺遂,有人疼爱,儿女绕膝。”
那时个夏日里的方茹目光看着她的小腹说:“留下这个孩子吧,我希望我的孩子也有孩子爱。”
仿佛是为了回应方茹的期待,除了生念念的时候很痛苦,其他时候念念都像一个小天使。
她整个孕期没有任何不良反应,车祸没有影到孩子,后来跟着爸爸长途跋涉回到容县也没影响到孩子。妈妈的死让她很难过,可是睡着了梦里却是妈妈带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孩跟她玩捉迷藏。
生完念念后体重反降两斤,哺乳期吃的很多但瘦得更快,出了月子还长高了四厘米,内分泌的问题也不药而愈了。
念念的成长路上,她很少操心,这才有精力去挣钱,去重拾编曲。
后来等念念长大了就更不得了,她不仅学会了手语,还成了她和这个世界沟通的桥梁。
方知意有时候会忍不住想,或者念念真的是妈妈送给她的礼物。她的到来,正应了妈妈说的“好好爱我的孩子”。
而今,岁月轮回,她越来越能体会妈妈当年对她的爱。这份爱她继承下来,也将原原本本地传下去。
念念不明白妈妈为什么突然变得那么悲伤,她亲了亲方知意的脸,牵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转过弯,前面就是5幢。
方知意在楼前看到了傅云霆。
他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走得很快。冯飞宇双手插兜和秦若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两个人好像在叨叨什么,嘴巴动得飞快。
念念眼前一亮。
“傅叔叔!”她脆生生地喊,声音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傅云霆转过身来。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念念松开方知意的手,蹬蹬蹬跑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腿。
虽然见过一次,但那时念念是在方知意的怀里睡觉,所以冯飞宇还是第一次看到念念的正脸。
这一看他就忍不住“嚯”了一声,凑到秦若耳边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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