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之下,人群还在拥挤。
万贞儿与王氏两个人挤在一处,将小太子护在中间,惟恐有人趁乱踩到他。只是人实在太多,光是维持这片小空间都很吃力。
没法子,还有源源不断的人在往这边挤,都是为了奔一条生路。
“开城门啊!让我们出去!”
“瓦剌人要打进来了!快点开门啊!”
“军爷,我有银子,劳您开开门!”
“求求你们了!我孩子还小呢!”
乱哄哄的声浪一波接一波,万贞儿踮脚,努力想看清前面的情况,但只能看到无数攒动的人头和挥舞的手臂。
离城门还有些距离处,已经用木栅栏围了个密不透风,还有提着红缨枪的士兵,个个枪尖对内,寒光凛凛。
就在这时,城楼上忽然有了动静。
一个穿着文官官袍的身影在众军士簇拥下,登临城门,举高临下,一看就是能主持大局的。
正是于谦。
他满脸严肃地望着城门之下人头攒动,试图哀求出城的人们。
隔着厚厚的城墙,数十里之外,便是瓦剌大军。
瓦剌军多为骑兵,在地势平坦处冲锋陷阵熟稔,可这是固若金汤的北京城城墙。纵使他们得了好些原本朝廷的辎重,对于攻城这种事一时半会儿也难以掌握。况且他们长途而来,所携带补给军粮有限,难以长期围城。可以说,他们要想在短短的时间内攻破北京城,几乎是不可能的。
据线报,从四处赶来的勤王军已经离京师很近了,只要坚守住城墙,不为瓦剌人所攻破,届时里应外合,便可解京城之危。再者京城本身就是物资丰沛之地,不是什么缺衣少食的小城,封城十来天,也不至于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
城门若开,瓦剌趁乱入城的可能性大增,况且说不定有些藏匿的奸细,不得不防。
那些嘈杂的哀求声隐隐约约被寒风送入耳,可是于谦也只能充耳不闻,他冷静地同身旁守城将官说:“无论如何,城门不可开。”
将官点头答应,犹豫一瞬:“只是,怕是这些人等得久了,情急之下会有不虞之事。”
“若有敢冲击城门者,”于谦冷冷道,“以乱军之罪论处,格杀勿论!”
丢下这句军令,他便在众人簇拥下往另一处检查军务。
将官得了令,命令身边小将传信。小将疾步奔至城门下,向小头目讲了这事,一个传一个,很快,那些隔着木栏杆与人群对峙的士兵大喊起来。
“擅闯城门者死!”
这充满恐吓的话语让人群静了一静。
可是,在生死威胁下,等待良久却毫无得到回应的人们渐渐焦躁起来。
一个实在不耐烦的大汉仗着力气挤到最前头,从木栅栏下钻出去,嘴里骂骂咧咧,大喊道:“老子不管!老子要出去!你们有种就弄死我!”
话音未落。
“嗖!”
一支箭破空而下,不偏不倚,钉在那汉子脚前半尺的地面上,溅起泥土。
那汉子猛地停住,脸色煞白,低头看着那支几乎射中自己脚面的箭,腿一软,瘫坐在地。
前边围观的人被这一箭也吓住了,忙往后退了两步!
不是,他们是真的也会朝城中人射箭啊!
后边的万贞儿和王氏被这突如其来的往后推的一股力弄得差点没站稳。
万贞儿索性把小太子抱了起来,高高架在肩膀上,咬牙同王氏道:“看情景,他们不会开城门了。我们走。”
“走?可是我们要出城往南呀!”王氏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道:“要不,我们和守城的说,说是要护送太子爷出城,他们总会放的……”
“不可!”万贞儿斩钉截铁道,“谁知真假?再说身边的这些人谁知道是什么心思,礼崩乐坏,抢米的抢米,怎么知道没有挤过来抢着要护驾的,或者奸细?”
况且,纵使在深宫之中,她之前也有所耳闻。前边可还有瓦剌军压着正儿八经的太上皇在城墙下叫门,都没把城门叫开的事。
连太上皇都没办法叫开门,太子又算什么?
王氏也不是愚笨之人,听万贞儿一说,浑身一颤,不再说话。
万贞儿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护着小太子缓缓往人群外挤:“去你那个姑婆家。”
两人带着小太子,艰难地从人群中挤出,跌跌撞撞辨认着方向,钻进一条胡同深处。
家家户户的门都紧闭着。
走到一处人家,王氏拍着门环喊了姑婆许久,终于才听见苍老而警惕的声音:“是月妞?”
“唉,是我!”
王月妞高声答应:“是我,姑婆!”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头发花白,脸型同王月妞有点像:“真是你?我听声音有点像。你不是该在宫里吗?”
王月妞被选为皇子的奶口,可是他们家的一件大事,王姑婆也知道的。
王月妞道:“不知从何说起,姑婆,我们先进去。”
万贞儿抱着小太子,跟着进了门。王月妞将门栓上,还拖了把椅子抵着,这才分出心神同王姑婆解释起眼下情况。
万贞儿则忙着给小太子倒一杯热水喝,可惜寻常人家,瓷杯都有些油腻腻的。只是小太子接过,眉头皱了皱,但立刻喝了起来,显然是刚才一番奔波渴坏了。
王姑婆到底是上了年纪的人,经过事,虽然惊讶但也很快调整过来。带着万贞儿和小太子在西屋安顿。
“这原本是我女儿的屋子,后来她生孩子去了,我也时常打扫,暂且住着。”王姑婆又从箱子里抱出一床棉絮,要她们给小太子垫着。
“这么大的雪,晚上会冻上的,多盖些。”
万贞儿连声说了谢谢,又掏出几块碎银子强塞在王姑婆手里。王姑婆原本不要:“之前月妞逢年过节也给我送钱的。”但是万贞儿坚持,于是只好收下。
这么一番折腾,大人都累得够呛,更别说小孩子。
万贞儿侧卧炕上,哄着小太子睡下。
那边王姑婆和王月妞说着家常:“实在出不去也没法子,先藏着,等挨过这段时辰再看看。我这破落小户,里边还有口地窖,实在有什么不对就躲着。对了,你家宝儿呢?”
说的是王月妞的女儿宝儿,她是生下女儿后,进宫当奶口的。
提到基本上没怎么见过的女儿,王月妞的声音低落起来。“宝儿,他爹要是有点良心就该好好守着她。”
说着抹起泪来。
虽说给皇子做乳母是莫大的荣耀,但是断了和亲生孩子相处的机会,也是痛的。
王姑婆隐隐约约听见她说话有哭腔,知道不好说这个,另外把话题转开。
等到天色暗下来,小太子也睡熟了。万贞儿起身坐到桌前,同王月妞两个一起坐下,就着咸菜吃些白面馍馍。顺带听向王姑婆了解街坊的情况。
“这条胡同住的人不太多,旁边的一户已经躲到乡下去了。”王姑婆摇头道,“你们要是早点去,还能出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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