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起来,薄毯从膝上滑下去,落到地上。
翠子慌忙来扶我:“夜澄大人,您要去哪?”
“回家。”
“可是斑大人还没有回来,您身体还……”
我伸手去拿拐杖。
我没有治好泉奈,明明很早就知道这一点,但我无法接受。恐惧从胃里一点点爬上来,又来了。
身上的外衣太碍事,那些华丽的首饰、发带、坠子,突然全都变成了绑住我的东西。
我顾不上穿鞋,我要回家,我越跑越快,连拐杖都不要了。我要去见泉奈。
跑到街上后我停下脚步,以我现在的速度,赶回去太慢了。
我迅速做了决定转身往火影楼跑。
翠子在后面追我,喊我的名字。我跑得太急,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虽然脚下发软,几次差点摔倒,但是我还是维持住了自己奔跑的身形。
路上的人纷纷让开,没人拦我,没有人会拦住一个华丽的疯子。
我一路不知道掉了多少东西。簪子,挂坠全都不要了。
我直接冲进火影楼。
有人想拦住我,被我推开,扉间的办公室就在里面,我几乎是用身体把门砸开,门砸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屋里的人全都看了过来。
扉间正在听几个学生汇报,那几个学生还很年轻。看见我冲进来,全都愣住了。
他们的视线落在我身上,我想要说话的嘴巴张了张。扉间坐在桌后,抬眼看我,对着学生说:“你们先出去。”
那几个学生怔住没有动作,我吓到他们了。
扉间冷着脸重复:“都出去。”
学生们立刻低头退了出去。
门被合上。
我深呼吸后冲到他面前。手撑在桌子上,气喘得很厉害,喉咙里的血腥味越来越重。
扉间站起来。
“让我回去。”我难受的揪着胸口的衣服,抬头看他:“让我回去见他。”
我没有说是谁,但扉间一定知道。以他的手段,宇智波里不可能没有他的耳目,他一定比我更早知道泉奈病危。
“好。”
我听见这个字,紧绷到快要断掉的心脏才感觉重新跳了起来,一口气喘上来,我偏过头用袖子捂住嘴咳了起来,血迹落在我的衣袖上。
我擦掉嘴角的血,对扉间说:“走吧。”
扉间走到我面前,伸手握住我的手腕:“飞雷神会让你不舒服,做好准备。”
我站不住了,几乎是靠在他身上,点点头:“知道了。”
一瞬间,世界猛地一晃。
飞雷神的感觉很难受,胃里再次翻涌,等我再看清时,已经站在宇智波族地附近。
熟悉的屋檐,我甩开他的手,转身就跑向泉奈住的地方。
衣服太碍事了,裙摆和外衣缠在一起,我后悔我为什么穿的这么繁琐,跑了几步就摔倒在地。
明明不该是这样的,为什么?我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
膝盖磕得生疼,发簪又掉了一支,咕噜咕噜滚到旁边。
我已经无所谓再让扉间看见自己这样狼狈了,我只想见到泉奈。我撑着地想爬起来,越急腿越抖,越站不起来。我恨透了这具身体。
扉间走过来,他把我扶起来。
我想推开他,我的骄傲已经所剩无几了,可是我现在只能依靠他才能见到泉奈。
他的手扶着我的手臂,另一只手替我把缠住脚踝的衣摆拉开。扉间几乎是以半拖着我的方式,带着我往前走。
一路上遇见宇智波的人,先是震惊,然后看见扉间,脸色都变得很差。扉间把所有视线都挡在外面,只带着我往前。我听见有人低声喊:“夜澄大人……”
到了泉奈房间门口,他松开手确认我扶着门框站好,扉间连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转身就走了。
房间里有很多人。
窗户关着,几名医师站在旁边,我哥也在,他的脸色也很难看。
泉奈比我上一次见他时更瘦,他的眼睛覆着白布,脸色灰白。
“小夜?”我哥很意外地看见我,我猜到他是想瞒着我的。
我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我哥过来扶住我,他的手抓着我的手臂时,我才发现自己抖得厉害。
他看见我被血弄脏的袖口和脸上还没擦干净的血痕,脸色更加难过。
“小夜,你……”
我抓住他的衣袖,语气哀求:“我要见泉奈哥。”
我哥张了张嘴,带着我往泉奈那边走。医师在旁边低声说:“夜澄大人,泉奈大人的情况已经……”
他后边的话被我哥瞪了回去。
榻上的泉奈听见了动静,他的呼吸急促了些:“小……”
我哥喊他:“泉奈。”
泉奈没有回应我哥,他哑声说:“小夜……来了吗?”
我眼睛发酸,扑到榻边。与其说扑,不如说是摔过去。
我哥在后面扶了我一把,我才没有直接撞到榻上。我握住泉奈的手,把他的手贴到自己脸上,眼泪立刻掉下来。
“我来了,我回来了!哥,泉奈哥,我在这里。”
好冰凉,泉奈的手好冰凉。
泉奈的手指缓慢地碰着我的脸颊,他似乎想摸我的脸。我就抓着他的手,带着他感受我的样子。从我的鼻子到眼睛,从我的耳朵,到我的头发。
从前我在家就是这样,我只是想让他记住我的样子。
泉奈扯了扯嘴角,他应该是想笑的。
泉奈的手摸我头上的发髻,又摸到了我头上剩下的簪子。
“小夜……”他说,“今天……这么漂亮呀。”
“因为想见哥哥。”
他的手慢慢滑落,他已经没有力气再摸我的头发了:“小夜……最好看了。”
我攥着他的手,再次贴在我的脸边。
我哥转身让医生和其他人出去,门被轻轻合上,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一家人。
泉奈很慢地说:“是哥哥不好。”
我摇头:“没有。”
“没让你回来。”
“没关系,以后我哪里也不去了。”
泉奈的脸转向我的方向,他轻声说:“以前母亲在我们几个孩子里,最爱的就是你。”
“我从前想……大概是因为你是我们之间唯一的女儿,母亲总是要多怜惜你一些。”
泉奈说话断断续续的,每说几句话,都要停下来喘一会儿:“这几年我才明白,不是的。是因为……小夜是我们之中过得最辛苦的那个。”
“不是的。”我低头,把脸贴得更近一点:“只要哥哥在身边,什么样都好。”
“小夜总是这样说……母亲以前总让我们看着你,说不要让你在外面乱跑,也不要随便结交什么朋友。”
我哽咽了一下:“哥,别说了。”
他却很轻地握了握我的手,他想说完。
“我和我哥哥有族里的朋友,其他弟弟们也会到处跑,会闯祸,会被父亲训……只有你……只有你孤孤单单的,哪里也不能去。”
我的眼泪落在他的手背上:“我没有觉得不好。”
“小时候,哥哥心疼你,偷偷带你出去玩,你那天很高兴……回来以后,你真的很开心。”
他的声音里带着疲惫:“可是我告诉了父亲。”
我张了张嘴:“哥……不重要了。”
“从那以后,你就再也不提想出去的事了。”他自顾自说下去:“哪怕后来我们主动要带你出去,你也不去了。”
我用力摇头:“不是的。”
泉奈哥打断我:“母亲以前总对我说,小夜太懂事了。我那时候还想,宇智波家的公主……怎么会懂事呢?任性才对,毕竟母亲总是偏爱你。”
泉奈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他再次喘气缓了缓。
“心太软了,小夜。”
我慌忙说:“哥……别说了。”
他咳嗽两声:“我一直不放心你,小夜很聪明的,可是你又太心软了。”
他的手在我手心握紧:“我总是放心不下你……我后来总在想,如果小夜是个男孩就好了。如果你是男孩,父亲会让你光明正大地参与族务。族里那些人再有算计,也会摆到明面上来。他们想要你的才能,就要承认你的才能……也总比这样好些。”
“不是的,不是的。我有哥哥,我没有那么苦。”
“小夜……当个任性的孩子吧。”
当个任性的孩子?我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连同我的悲伤,都化作眼泪。
为什么总是要说这样的话,泉奈,为什么你和母亲一样,都要我听你们的话?
母亲说我是乖孩子,泉奈要我成为任性的孩子,我要怎么做?我要怎么做你们才会留在我身边?
是因为我不够任性,所以泉奈才舍弃了我?我允许母亲离开了,现在我又要允许泉奈离开吗?
那我呢?我怎么办?哥哥怎么办?
你让我任性,那我任性地要求你别死,可以吗?
你既然不允许我阻止你离开,又凭什么教我任性?
泉奈才是那个任性的人吧,任性地要离我而去,母亲也是如此,你们一脉相传!
你知不知道我用了多久才忘记失去母亲的日子!你又要我用多久去忘记失去你!
你凭什么离开我!
我在心里积聚起那么强烈的怒火,几乎要喊出'你凭什么离开我',身体里的怒火却一下子被泉奈的手浇熄了。他忽然又用力伸手,再次缓慢地摸着我的脸。
“怎么瘦了。”
怎么可能对泉奈生气,他是无辜的,我爱的人太少了,我不剩下什么了,我收回所有的控诉只能说:“想哥哥了。”
我需要你,我需要你啊泉奈。
他又摸到我另外一边散乱的头发:“怎么乱糟糟的。”
“想哥哥了。”
留下来吧留下来吧,我求求你了,我现在很任性了。泉奈,留下来。
泉奈闷闷地笑起来:“夜澄是世界上最好的妹妹。”
我的眼泪一直掉,怎么都停不住,既然他要我任性,那我就要任性,我要泉奈活着。
我说:“哥,你可不可以不要死。”
泉奈又笑了:“小夜是我最好的妹妹。”
泉奈用重复的爱回答了一个无法满足的请求,这是对我的告别。
我哥在泉奈另一侧坐下,握住他的另一只手。
“泉奈。”他说。
泉奈‘嗯’了一声。
我哥说了很多话。他说族里的事不用泉奈操心。他说我们都会好好活下去。
泉奈听着‘嗯’几声,到后面,他已经没有力气说话,只会很轻地发出鼻音。
我一直握着他的手不敢松开。
天色慢慢暗下去。有人在外面点了灯,灯光隔着纸门透进来,落在地上,变成一片很浅的黄。
屋子里没有人说话,我们从傍晚坐到深夜,又从深夜坐到黎明。
泉奈的呼吸越来越轻。天快亮的时候,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哥哥?”
泉奈唇很轻地动了动,我凑过去,听见他最后一次喊我。
“小夜。”
“我在。”我凑在他耳朵边说,“我在这里。”
我哥也握着他的手,声音暗哑:“泉奈。”
泉奈很轻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没有再出来。
屋子里静悄悄的,远处有鸟叫了一声。
天亮了。
我失去了一个哥哥,我哥失去了一个弟弟。
我们坐在同一间屋子里,握着逐渐冷下去的手。即使我开口,想要的也不会实现,说让我任性一点的哥哥死了,我就不可以任性了。
夜澄的人生里,有很多人死去。
现在是泉奈。
我坐在泉奈的灵前,看着那一点白烟慢慢往上升,忽然很平静地想。
下一个是谁呢?
大概是我吧。
泉奈的葬礼很简单。
风很大,灰色的发丝贴在我的脸侧,颜色越发寡淡。我哥站在我身边,他的悲伤是沉默的。
泉奈下葬以后,日子还是继续往前走。
火影的人选终于定下,柱间成了火影。
所有人都说这是众望所归。
也是,大家喜欢柱间。
宇智波的人也不得不承认,木叶能建起来,柱间确实出了最多的力。
我不再去听这些声音。
我哥这几日接的任务也少了,他多半都在家里。有时候坐在泉奈以前常坐的位置,有时候坐在我房间门口。
他也不进来,只是坐在那里一言不发,我只能看见他的背影。我们只剩下彼此了。
泉奈活着的时候,我哥就总还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现在泉奈不在了,我哥的身边忽然空了一大块,我能感觉到他的迷茫。木叶建立之前,他也是这样。
晚上,我坐在镜子前,拿着梳子梳头,我的头发在月光下会染上月亮的颜色。
刚开始变成这个颜色的时候,我不太适应。每次照镜子,都会觉得镜子里坐着一个陌生的人。
我哥那时候安慰我说:“这是月亮的颜色。”
我拿着梳子,喊坐在门口的他:“哥哥。”
我哥回头看我。
“帮我梳头吧。”
他没说话,背对着月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把梳子递给他。
我哥坐到我身后,他不太会给人梳头。
以前是母亲给我梳,母亲去世后是泉奈帮我打理一下,又或者是侍女帮我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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