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很快来了。
他被翠子一路催过来的,进门时额头上还有汗。
我坐在榻上,眼睛上的血已经被侍女擦过一遍,可还是疼得厉害。疼痛从眼眶更深处烧出来,一阵一阵往脑子里钻。
医生替我检查完:“夜澄大人,这几日不能再用眼睛了,最好字,情绪不要再有太大起伏。”
医生开了一堆药,翠子在旁边记下来,神情比我还紧张。药方写完后,他又叮嘱了一遍,才拎着药箱离开。
门合上以后,屋子里安静下来。
我忽然觉得身上一阵发冷,裹着被子,还是控制不住地哆嗦了一阵,想起扉间先前让我多穿一点。
心里那股恶心又翻上来。
冷完以后,又开始发热。
热意从骨头缝里慢慢爬出来,烧得我额头发烫。我闭着眼,听见翠子在旁边小声问:“夜澄大人,要不要休息?”
我说:“拿纸笔来。”
翠子愣了一下:“可是医生说……”
“拿来。”
过了一会儿,纸和笔被放到我面前。
我睁开眼,视线还是很清楚,我拿起笔,不管手指的颤抖,我尽可能把字写的好看。
辞呈。
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我忽然就不生气了,怒火烧到最后也会烧完的,我没有多少燃料,自然也烧不久。
如果我是千手扉间,我也会这样做。
火影人选快要定下来了,柱间想推斑当火影,村子里人心浮动,宇智波本就不被信任,而我这个宇智波斑的妹妹,偏偏坐在一个不该坐的位置上。
可只要我能影响斑,我就不是无害的,我就是一个风险,而千手扉间不会允许风险留在桌面上。
如果我自己听见那些话,自己退下去,事情就会省很多麻烦。
更何况,扉间对宇智波也不是完全不留余地。
他甚至给了宇智波一个看起来很不错的位置——警卫队。宇智波会被放在所有人都看得见的位置上。
呵,温水煮青蛙的圈养,宇智波早晚会在木叶完蛋。
扉间走了一步好旗,他太聪明了。
棋盘上的那枚棋子,是宇智波,是我。
辞职信很好写——身体抱恙、才识浅薄、不堪村务。
请辞顾问之职。
我写完以后,把信折起来,交给翠子:“送去火影楼。”
翠子接过来,显然以为这只是请假条,她小声说:“夜澄大人现在发着热,这几天确实该好好休息。我这就送去。”
她很快出门了。
屋子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靠回软垫上,闭上眼睛。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有点圣母,谁都可以原谅。但这里没有对错,只有立场,我不知道自己站在什么立场上,我和所有人都不是同类。
扉间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好像一件都没有,语言的攻击力度在这个世界是最低的,甚至忍者不认为言语可以攻击到别人。
更何况,直接言语攻击我的人也不是扉间,甚至那些人可能第二天就忘了自己说过什么。
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
至于和扉间吵架?吵什么?为什么允许那些流言传到我的耳朵里?
我责怪他也就意味着我对他有期待,我不应该对他有期待,他没有照顾我安抚我保证我的安全的这些不属于他的义务。
我刚才之所以对他如此愤怒,是因为在那之前我才觉得扉间很贴心,他好像对我很好。
我以为我们也许会成为朋友。
是我擅自对他不必要的期待。
也是我懦弱,这些事情本来就没有什么,木叶在搞权利斗争,我却要因为被侮辱而愤怒吗,那太幼稚了。只是被人说了几句,有什么值得愤怒?
我太幼稚了,因为被言语侮辱了就想杀人,因为扉间最近对我柔和我就想和他成为朋友,因为发现他可能利用我就大发脾气。
政治是成熟的,感情是幼稚的。
尊严?在木叶建立的那一刻宇智波就没有尊严了。宇智波都被当成需要防范的对象,我个人被议论又算什么?
这里不允许宇智波拥有不被怀疑的尊严。
哥哥一定也听过不少难听的话,他都没和我说过。
我想到扉间刚才的表情,他是觉得对不起我?他要是个纯粹的混蛋就好了,这样我们都轻松。
喉咙痒起来,我偏过头用袖子掩住嘴,咳得整个人都蜷起来,眼前发黑,喉咙里涌上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一大口血咳在袖子上。
我低头看着那滩血,今天这具身体撑到现在,已经很给我面子了。
我把袖子攥住,不让血滴到被褥上,那样洗起来很麻烦,血迹是很难洗的。
后来我就不太记得了。
我好像又咳了几次血。
翠子回来时吓坏了,叫了医生,又叫了人去通知火影楼,屋子里来来往往都是脚步声。
他们吵吵闹闹,后来又不吵了。
我站在走廊上,走廊尽头有一间房,门半开着。
我走过去,看见母亲躺在房间里,她瘦得厉害,黑色的长发散在枕边。
夜澄在她旁边坐着。是很小的夜澄,头发还是黑色的。
“小夜。”母亲说。
母亲却忽然抬起手,抓住了夜澄的头发。她抓着夜澄的头发,讥讽的笑了:“长成这样……呵……宇智波……真恶心……”
夜澄愣在那里。
母亲抬起头,然越过夜澄,盯着走廊上的我,上下打量,她‘呵’了一声,嘲笑:“宇智波……真恶心啊……”
我走到房间里,走到夜澄和母亲旁边,我把母亲扯着夜澄头发的手拿下来,放在我的头上。
“母亲。”我说。
她没有回答。
我想她了,我哥说过去我半夜哭闹时,母亲总是抱着我,我不记得了,希望她不要觉得我烦人才好。
我躺在母亲旁边,像小时候那样,把头埋进她的头发里:“母亲,我好累啊。”
我真的很累,很累很累很累。
母亲的手停在我的头发上,无力地垂在那里。
“对不起啊。”她看向远方不看我,因为她已经死了,丢下我死了。
她为什么不带我走啊。
就这样迷迷糊糊烧了好几天。
等我精神稍微好一点,能自己撑着坐起来的时候,屋子里的光已经变了。
我的眼前模糊,看这光线,应该是下午。
障子半开着,风没有直接吹进来,只把廊下的风铃晃得轻轻响。
我哥坐在旁边,他不知道守了多久。
我一动,他就抬头看过来:“小夜。”
我嗓子沙哑:“哥。”
我哥过来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好点没有?”
“好点了。”
他眉头紧皱:“怎么突然发烧了?是不是你乱吃东西了?”
我哥随手找了一个很笨的话题,像小时候那样。
小时候宇智波的医疗手段更差,我生病了,他明明紧张得要死,还要板着脸问我是不是又偷吃了太多甜糕。
“没有乱吃东西啦。”
我哥说:“真的?”
“真的。”
“睡觉踢被子?”
“哥哥,我又不是小孩了。”
他伸手把我的被子往上拉:“现在也差不多,你还小呢,小夜。”
他总是学不会要要照顾长大的孩子,只会拿照顾小孩的那一套哄我,我只好永远幼稚,这样才能依靠他。
真笨啊,哥哥。
还是那么不会说话。
我靠在软垫上,挪了个舒服的位置。
“哥。”
“嗯?”
“我辞职了。”
“我知道。”
“你不生气吗?”
我哥说:“你又不是辞我的职。”
我:“……哥哥真的很会安慰人。”
“泉奈教的。”
我又笑了一声。
“那辞职也好,不想做就不做。”他坐在那里,我能感觉到他身上压着怒意。
我哥抬手替我把鬓边乱发拨到耳后:“小夜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我眨了眨眼。
“不想去火影楼,就不去。不想见谁,就不见。”
“哥哥,你这样会很像昏庸的家长。别人会说你太惯着妹妹。”
他面无表情:“那他们说对了。”
我笑出声,笑完又咳了两下。
我哥刚要要给我倒水,我就摆摆手:“没事。”
他还是给我倒了水,递到我手里。
我捧着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我低头看着杯子,忽然觉得眼眶好酸。
“哥哥,我想回家。”
我哥眼里的光几乎是亮起来的。
他大概早就想把我带回去了。只是之前怕我觉得自己成了他的麻烦,也怕我觉得是他替我做了决定,所以一直没有说。
现在是我自己开口,他当然高兴。
他握住我的手说:“好。等你病好了,我们立刻回家。”
“现在不行吗?”
“不行。”我哥安抚我:“你烧了好几天刚醒,身体太差了,不适合挪动的。”
我有一点失望。我哥看出来了,放缓语气:“再等几天好不好。”
“几天?”我巴不得现在就回家。
“……看医生怎么说。”
我就知道:“好吧。”
他摸我的头:“泉奈也很想你。”
我眼睛一酸:“泉奈哥身体怎么样?”
“还是那样。”我哥说。
我把杯子放下,任性的抓着我哥的头发抱怨:“这里一点都不好。”
我哥次牙咧嘴的逗我笑:“因为哥哥最好对不对?”
“嗯,家里最好。”
我哥把头凑近我,低头任由我抓,他说:“我们回家。”
接下来的几天,我非常听医生的话,我从来没有这么听话过,我只有一个念头。
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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