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昭殿。
炉烟袅袅,阳光透过窗子格栅打在殿中,在石砖上勾勒出明暗光影。
宫人们各司其职,安安静静侍立两旁。
皇帝正伏在案后批奏折,笔悬而未落,眉心皱出极深的川字纹。
看见陆衔蝉几人进来,他轻吁一口气,撂下笔,换了副慈爱笑脸:“你们总算平安回来,免礼赐座。”
陆衔蝉才刚把手抬起一半儿。
她还没拜呢。
殿中桌椅案几早已备好,皇帝话音刚落,便有宫人鱼贯而入,为他们摆上茶水糕点。
晏如瑜看上去对此习以为常,她随手从宫女托盘上拿起两块茶糕,一块塞自己嘴里,一块递到陆衔蝉嘴边。
“舅舅”,她大咧咧问:“我阿娘呢?”
大概是皇帝已将她拔刀砍自己的壮举,告诉了长公主和晏大将军,皇帝举着茶杯一顿,眼神透出三分理亏心虚、七分于心不忍,十分幸灾乐祸。
“你阿娘正在寝殿歇息,她劳累数日,阿瑜莫去扰她”,皇帝意有所指:“明日一早你自然能见到她。”
在场所有人,齐刷刷看向晏如瑜。
“都看我做什么?”
晏如瑜被盯得浑身不适,她纳闷地撩袍坐下,跟皇帝诉道:“那我明日再去寻阿娘,分离两日,尚未与阿娘多说说话,又火急火燎地查案,我甚是想念阿娘。”
傻阿瑜,陆衔蝉想。
大家都看你,大概是因为…你阿娘也甚想你。
“陛下。”
陆衔蝉没有落座,而是站在殿中间拱了拱手:“晚辈已知迎和宫案真凶是谁,请陛下速速派人抓捕。”
皇帝立刻变了神态:“谁?”
陆衔蝉沉静如水:“禁军骁武右卫兵曹参军,王平。”
皇帝身后的小宦官躬身行礼,从她身侧快步走过,半走半跑的出了殿。
晏如瑜满脸疑问:“山君怎么知道凶手是谁?我们不是只查了车马行吗?我记得那车马行掌柜说,定马车的人名叫孙同?”
陆衔蝉摇摇头:“定马车的人叫什么不重要,我执意往车马行一探,只为证实封大勇母亲出事,是有人故意而为。”
她的所有推断猜测,都要看这个前提。
“封大勇是摩罗人为刺杀苏赫寻得替死鬼”,陆衔蝉肯定地说。
“凶手让车马行申时三刻前送米至城南,又使人堵住了近路,便是想让马车在西市疾行,撞上每日都会路过西市口的封大勇母亲。”
“皇宫换值时间在酉时末。”
“封大勇母亲申时一刻出事,送信人至封大勇家,封大勇差人告假,戌时前将口信送至皇宫绰绰有余,封大勇的名字为何会被写进记录之中?”
“由此可见,替封大勇告假的人有问题。”
陆衔蝉右手无意识地搓捻指节:“那几日我闹出的动静不小,凶手也一定知晓,但他还是要进宫,一是想见证苏赫的死,二是防备我诬赖摩罗人。”
“这不难,凶手连乔装易容都不需要,他只要以‘为可怜的封大勇替班’为借口,便能顺利混进迎和宫。”
“迎和宫中禁军有七十余人,他们能证明苏赫死于我手,就算我将污水泼到奚承业身上,也可以由他这个‘见证人’将消息散布出去,免得无辜的摩罗人受了冤枉。”
“可他还是失算了。”
陆衔蝉冷哼一声,勾起抹嘲讽笑容:“他没想到奚承业也出现在那。”
“凶手为掩护奚承业而杀人,迎和宫中禁军全部身亡,原本那个替班的理由,就成了他的破绽。”
“他不愿意自杀来完成对我的陷害,也不可能去宫外杀死封大勇,再将尸体弄进宫里。”
“但好在,他原本就不是守卫迎和宫的禁军。”
“凶手穿着禁军衣裳,只消混进长公主殿下带来的禁军之中,再寻机混出皇宫内城,替封大勇告个假,便能抽身而去。”
陆衔蝉抬头直视皇帝:“当日抬我去太医署的禁军有四人,邹贤、管茂才、赵希文、王平,这四人之中,不是夜里当值,因长公主殿下封闭宫门,而滞留在宫中的…”
“只有王平”,她说。
殿中安静得落针可闻,陆衔蝉说话声不大不小,却显得格外有力,让人不自觉信服,觉得她说的就是真实发生的事。
即使没有陆衔蝉扰乱计划,这事也不会从了凶手的意,西市车马行、绸缎庄、织染署,处处都是线索,长公主调查出真相,只是时间问题。
皇帝一副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模样,捋着胡子叹:“小山君能谋善断,当去大理寺,日后做个丞相也并无不可。”
陆衔蝉如临大敌,她直言拒绝:“多谢陛下,但晚辈心向山野,日后是要归隐于山林的。”
皇帝看她眼神,又是一副嫌弃样了。
知道凶手是谁,皇帝便打发他们出了殿,只是仍不许几个年轻人出宫,理由是:“京城摩罗人没了大统领,失了管控,毕竟是个隐患,宫外近日不安生,你们都不必出宫,就在宫中住下。”
几人被安排在明昭殿东侧的偏殿院落里,说是偏殿,却要从外头绕。
殿外没什么变化,除了日头斜了些,阳光更暖了些,禁军更多了些。
还是传话的小宦官领着他们。
陆衔蝉远远看了眼南边,承天门敞开着,他们来时,朱将军就在城墙上头驻守。
她怀疑眼前这小宦官轻功极佳,不比自己差。
不然他怎么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从明昭殿跑到皇城根,跑上城墙,再跑回来?
他跑了那么远还能面不改色,定是在假装柔弱。
小宦官走在陆衔蝉身后,唇齿几乎未动,声音放得很轻,只让她一人听得见:“小国公,陛下让我告诉您,这偏殿原是先安国公的住所,先世子爷也曾住过,那秋千木马,都是老安国公亲手所造。”
陆衔蝉不用他说也知晓,进了这偏殿的宫门,她便知为何皇帝把她安排在这了。
这里和雍州将军府的院落,实在太像,像到她以为自己回了雍州的家,好像她阿兄下一瞬就会提着长枪,从那门口蹦跶出来似的。
比雍州那座将军府,还像她记忆里的家。
陆衔蝉忍不住蹲在地上,用她小时候的视角平视这里,看梁上的雕花,看秋千,看木马,看石板青苔,看敞开窗子,还有那个红花梨的梳妆台。
“山君?”
晏如瑜并排蹲在她旁边:“你怎么了?”
陆衔蝉嘴唇嚅动,半晌,她指着殿门前的空地,欢快地提议:“我饿了,阿瑜,我们在那燃起篝火,烤羊肉吧!”
余少良也提起衣摆蹲下,他蹲在晏如瑜另一侧,自以为体贴地,把陆衔蝉身边的空位,留给晏若岫。
他探头,视线越过晏如瑜看向陆衔蝉:“你是说,你想在皇宫放火,烤肉?”
“陆山君,你疯了吧?”
晏若岫走到陆衔蝉身侧,犹犹豫豫没有蹲下。
他迈着老大步伐,从她眼前走过,袖摆几乎刮到她脸上,是一股桂花糕味。
这厮走到余少良身侧,提摆、搂袍、蹲下,沉着嗓子:“能烤,舅舅不会管这事,只要不把皇宫烧了就成,我和阿瑜小时候常在宫里烤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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