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鬟堆枕钗横凤,溶溶春水杨花梦。红烛泪阑干,翠屏烟浪寒。
锦壶催画箭,玉佩天涯远。和泪试严妆,落梅飞晓霜。”
白露晓寒,晨光昏朦,一名美妇人独坐梳妆镜前,喃喃吟着这首词,浑然不觉一名男子已站在她的身后。这名男子身材魁梧,犹如一座坚硬的岩山,但对妇人说话声音十分温柔。
“这首词说了什么?”
花白凤并未回答,但狇雄心中已有答案。
这首词是五代冯延己所做,讲述一名女子梦中思念情人,醒来却只能和着泪水独自梳洗妆容。花白凤本是苗疆女子,二十年前她与无痕公子相恋,无痕公子文采斐然,经常吟诵诗词,花白凤受其影响,也喜欢上汉人诗词。即使后来二人因为误会而分道扬镳,但多年来花白凤始终未能忘情,每每思念之时,就吟诵无痕公子念过的诗词,渐渐地竟成习惯。
“玉佩天涯远……”花白凤对镜苦笑,“天涯再远,终有归来之日,可他……”
狇雄越听越不是滋味,将目光移开,看见桌上银冠和雕花衣架上藏青色衣裙。
“这么多年来,你始终保持汉人的衣着打扮,怎么如今……”
“因为我曾对他说过,若有朝一日他来滇南,我会穿戴最美的苗家衣裙,戴上最华丽的银冠,打扮给他看。可如今……人都不在了,我还有什么可执着……”
巳时未至,街市已然人声鼎沸。大理日光明媚灿烂,街道宽敞整洁,百姓往来商贩,其中既有高冠长袍的汉人,也有头包方巾、服饰各异的苗民、彝民,彼此交谈买卖,相处融洽,丝毫不见排异隔阂,可见无论天下大势如何变化,百姓所求无非一份安稳平和的生活。
然而,这一派祥和的景象很快被搅扰。一队骑兵不知从何处来,浩浩荡荡地穿过街道,百姓纷纷避让,其中有眼尖胆大者从骑兵甲胄形制认出这不是狇王府府兵,小声议论。
只见队伍前方旌旗飘扬,旌旗之上赫然绣有一个“明”字。旌旗之下,领首是一名中年男子,乌帽红袍,似是一位汉族官员。官员两侧分别一玄一白两名男子护卫,玄衣男子身材健硕,面容冷峻,左手握刀,右袖却空空荡荡,随风飘扬;白衣男子体量清瘦,相貌俊美,但眉头紧锁,右手亦是紧握长剑。其余士兵披甲执戈,虽无冲撞,但威势赫赫,如同奔赴战场一般。
就在百姓注视和议论之中,这队骑兵停在了一栋气派非凡的宅院门前。白衣男子率先下马,递上名帖:
“滇南宣慰使游赋得大人,拜见黔国公!”
门丁收下名帖,入府禀报,但迟迟未归。等了近三刻钟,才见一个衣着考究的人走出,似是管家,赔着笑脸致歉。
“实在抱歉,令大人久候,快请进!”
游赋得眉头一蹙,似是不悦。这也难怪,游赋得身为宣慰使司,虽然不及黔国公这样世代相袭的藩王尊贵,好歹也是封疆大吏。以礼数而言,即使黔国公不出面,也该由世子出门相迎。
可如今,狇王府任由游赋得一行在门外枯等多时不说,只派一名管家出门迎客,怠慢轻视之意不言而喻。
但游赋得久经风浪,沉得住气,面色从容要随管家入府。哪料管家忽一抬手,又给拦了下来。
“随行兵丁就不必……”
“狇王府好大的规矩!”
游赋得浓眉一扬,双目如电看向管家,吓得管家不敢直视。
“不过客随主便,也罢……将兵府外待命,但我这两位贴身随从必须与我一同。若狇王府实在不允,今日就当我没有来过。”
游赋得声音不大,但语气决绝,极富魄力。管家原本只是受命通传,哪里敢下决断?刚想说再入内通传,可话未出口,游赋得与两名随从已大步入府。守卫见其身份尊贵,不敢阻拦,管家也无可奈何,只能引领三人前往主院。
游赋得一行随管家指引,穿过王府大门,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只见厅堂宏伟,红墙黄瓦,飞檐翘角。进入中堂,屋内布置亦是富丽堂皇,只是堂上主位空悬,一旁次位之上倒是坐着一人,此人身形魁梧,浓眉大眼,身披虎皮披风,气势威武,像是一位将军。游赋得不认得此人,可一刀与海棠却再熟悉不过。此人正是一个月前在云江边上追杀海棠、与一刀恶斗的狇雄。一刀骤见狇雄,立刻想起这段时日以来海棠所遭受的危险和痛苦,怒从中来,左手紧握汗血宝刀,指节咯咯作响。
游赋得并不清楚这段恩怨,但他此来滇南之前,已搜罗各方情报,知道狇清王爷已过五旬,年老体弱,绝不会是眼前这位彪形大汉,于是不动声色。
双方在沉默中僵持片刻,狇雄先沉不住气,开口嗤笑道:
“都说中原是礼仪之邦,汉人皆明德守礼,看来不过吹嘘而已。我狇王府镇守滇南,乃一方藩王,尔等登门拜见,竟是如此轻慢!”
狇雄率先发难,颠倒是非,不提狇王府刻意刁难,反而责怪游赋得不懂礼数。但游赋得从容自若,挺直腰板,只一拱手,高声道:
“吾乃大明皇帝钦封滇南宣慰使游赋得,久仰黔国公忠勇之名,特来拜访,请王爷赐见!”
游赋得应答得体,不卑不亢,既宣告自己的身份,又指明拜访之人是黔国公狇英王爷,轮不到狇雄发号施令。
狇雄当然听出话外之意,但不动声色,只眉头一皱,继续道:
“游大人初来乍到,怎知我滇南地广物博,兵多将广,每日有多少政务?若是每来一个芝麻小官,都要大哥亲自接见,岂能忙得过来?”
“即使如此,也该由王府世子出面,无需二王爷越俎代庖!”
二人针锋相对,互不相让,狇雄先是夸耀滇南强大,用以恐吓,又贬低游赋得身份,可游赋得毫不理会,仅仅“越俎代庖”四个字即点出狇雄的狼子野心。眼见讨不到半点便宜,狇雄愈发烦躁,霍然起身,喝道:
“世子身体不适,不便见客。你们有事快说,倘若无事,放下礼物就走,我没工夫应酬你们!”
狇雄言语无礼至极,但游赋得以大局为重,强忍不快,转头向身后的白衣随从示意。
白衣随从立即明了,手捧礼盒走上前去,按理来说,该由管家接下,可不料原本极度傲慢的狇雄竟主动上前,伸手接取礼盒。
“海棠小心!”
一刀话音未落,只见狇雄冷笑一声,蒲扇般的大手对着海棠迎头拍下。可海棠丝毫不惧,左足上前半步,举起礼盒,同时右肩一沉,礼盒倾斜。狇雄浑厚掌力压下,碰着礼盒却感觉像是压到棉花一般,非但压制不住,反而滑向一侧,海棠趁机脚尖踢中狇雄左足“太溪穴”,狇雄只觉得脚踝一麻,身体失去平衡,踉跄两步,从台阶上跌下。
狇雄虽从台阶上跌下,可身体未倒,恼羞成怒,借势回身抓去,直取海棠面门。眼见狇雄来势汹汹,海棠也不怠慢,将礼盒略微抛起。待到狇雄右手将至,后退半步,左手“游云掌”化解攻势,同时使出“粘”字诀,以内劲粘住狇雄右手,借势将其身体往前稍带,右掌则隔着礼盒向狇雄胸口拍去。
狇雄被海棠左手“游云掌”牵制,又见右掌向胸口拍来,只道海棠掌力阴柔,不足为惧,所幸不挡也不躲,默运玄功于胸口,硬接一掌。哪知道海棠左右两掌,一柔一刚,左手以柔克刚,右手则凝聚浑厚掌力,更妙的是海棠隔物打力,礼盒分毫未损,而狇雄反受掌力所震,只觉得仿佛巨浪拍胸,顿时呼吸滞阻,不由得后退半步,待到回过神来,礼盒已落入他的怀中。
这一切不过电光火石之间,若是不懂武功的外人看来,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在武学大家的眼里,却是胜负已分。不过海棠毕竟以巧取胜,也无意争勇斗狠,于是主动后退三步,对着狇雄双手作揖,道:
“承让!”
“好功夫,不愧是春梦了无痕的唯一入室弟子。”
未等狇雄再次发怒,一阵银铃般的女声传来,打破僵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屏风之后一道倩影飘然而出。这是一位美妇人,身姿袅娜,面傅盛妆,穿着苗家衣裙,胸前、腰间、袖口,皆以金线刺绣、宝石点缀,而最耀眼的莫过于头顶银冠,其以一只展翅欲飞的银凤为主,四面环绕祥云、莲花种种图案,参差错落,熠熠生辉,即显得精巧别致,又不失雍容华贵,而这一切组合起来,丝毫不夺妇人风采,反而衬托着美貌,当真是倾国绝色。
妇人走入厅中,目光环视一圈,最终落在了海棠身上。
“这位想必是大名鼎鼎的南教之主。”
游赋得对着花白凤拱手一礼,可花白凤毫不理睬,目光仍然紧紧看着海棠。一刀见状,吓得握紧手中宝刀,生怕花白凤再使手段对海棠不利。可若细看,花白凤双目如水,毫无戾气,盈盈似有泪光。
说也奇怪,海棠只是春梦了无痕的弟子,并无血缘,容貌也没有半分相似之处。可海棠八岁拜师,除了武功之外,无痕公子将琴棋书画、医卜星相等一身技艺传授给海棠,而海棠也将无痕公子奉为天人,不仅刻苦学习无痕公子所传授的本事,就连言行举止、衣着打扮都一一模仿。是以此刻在花白凤眼中,只见海棠一袭白袍,头戴高冠,长身玉立,面容俊美,目光低垂,周身散发着如同三月春风般的温和气质,仿佛当年的李世晴就在眼前。花白凤看得恍惚,一时间竟忘了为何而来。
而这一切同样落在了狇雄眼中,狇雄和自己的哥哥一样痴恋花白凤多年,虽然花白凤为了实现目的委身于狇雄,但狇雄清楚,自己从未得到花白凤的心。即使如此,狇雄依然选择等待与守护。只不过人非完人,嫉妒也是常情,无论狇雄如何麻痹自我,此刻看见花白凤望向海棠的眼神,多年压抑的妒火被瞬间点燃,想也不想地挥舞拳掌扑向海棠。
狇雄扬掌对着海棠迎头劈下,但一刀已快他一步,拦在海棠身前。狇雄铁掌劈下,掌力雄浑,而一刀手腕一翻,手掌朝天,硬接狇雄掌力。
狇雄怒火中烧,运足气力,却不料这一掌劈下如同劈中巨石一般,对方分毫不动,自己反被大力所震。可一刀也不轻松,狇雄掌力自上而下,其势如山洪倾泻,一刀默运玄功,低喝一声,以周身内力震退狇雄。
二人对掌,各退三步,一时间平分秋色。苗人尚武,狇雄经此一战,妒火渐消,顿生豪气,对着一刀高声道:
“说起来,上次你我未分胜负,而且当时你受了内伤。不如今天再比一次,我们苗人勇士讲究公平决斗,这次我不用玄铁宝刀,当作补偿。”
狇雄是武夫心性,直言快语,可一刀亦是豪迈,将汗血宝刀往地上一插,伸出左手,道:
“不必,请吧!”
“好!”
狇雄应了一声,随即身形如风扑向一刀。
狇雄以右掌为刀,向一刀肩头劈下,可一刀并不着急躲避,待到狇雄掌刀将至,肩头略沉,身随步移,如游鱼一般从狇雄掌刀之下溜走,同样以左掌为刀,反手向狇雄肩胛削去。狇雄一招使老,未及收势,但他丝毫不慌,左臂横肘回撞,迫使一刀不得不回防。
说来也有趣,一刀与狇雄,二人皆擅使刀,可眼下都赤手空拳,只不过顶尖刀客能化气为刃,而二人内功路数也皆以刚猛雄健为主。于是,一时间金刃劈风之声不绝于耳,刀气纵横激荡,在四周的桌椅、木柱、地砖上留下斑斑刀痕,威力丝毫不逊普通刀剑。
只见狇雄右掌作刀,左手握拳,刀法夹杂拳法,向一刀霍然展开攻势,而一刀身法灵活,在狇雄攻势之下左闪右避。一刀只有左臂,但他自创“流云飞袖”,真气鼓荡右袖,灵活如鞭,每当狇雄攻来之时,或拂或缠,阻挡攻势,左手施展连环刀法,反攻狇雄关节穴道。
二人缠斗不休,围观之人也看得目不转睛,尤其是海棠。在她的记忆中,一刀以“绝情斩”为绝技,以往战斗大开大合,刀法狠辣霸道。此刻的一刀,虽然刀法不失狠厉,但招数更加灵动变化,其右袖绝技更是尽展“以柔克刚”的精髓。
虽然海棠从天涯口中得知,自她被铁胆神侯所害之后,一刀为报仇苦练“左手刀法”,而“左手刀法”是数十年前独臂刀客留下,重在招数灵巧多变。后来,一刀将“绝情斩”和“左手刀法”融为一体,再创右袖绝技弥补残疾,修为不退,反而更上一层。
只不过,一个人的武功路数与性情息息相关,以前一刀性格偏执,刀法狠厉但缺乏变通,而自海棠被害之后,一刀看破红尘,心境大变,钻研武学自然所得不同。也正因此,在此刻海棠眼中,一刀竟与她记忆之中那个固执倔强的少年判若两人。一刀褪去戾气,海棠自然欣慰,但这一切改变皆是发生在她“死去”的一年之中,她对于一刀的改变竟像外人一样后知后觉,想到这里,海棠不禁黯然神伤。
“海棠!”
正当海棠胡思乱想之际,忽听得一声呼喝,回神一看,只见一大片木板迎面飞来,未等她反应,一刀已挡在身前,挥掌将木板斩为碎片。
原来,一刀、狇雄正自酣斗,一刀身法闪避,狇雄愈战愈勇,不顾周遭,兴起之时,一记掌刀将挡在身前的八仙桌斩作两半。八仙桌残骸受力飞起,狇雄左拳捣出,将八仙桌一半残骸打向一刀,右掌一扬,将另一半残骸打飞,却不料这一半残骸好巧不巧地飞向海棠。
其实,以海棠的修为,这根本伤不到她。只不过一刀、海棠一度天人两隔,如今幸得团圆,一刀既是珍惜,又觉后怕,加之南教处处针对海棠,尤其一刀想起一个月前,在云江边上,同样是一刀、狇雄二人鏖战,狇雄趁一刀不备,用石子偷袭昏迷的海棠。如今再见相似的情景,本能般的恐惧控制了一刀,使他想也不想地冲上前去保护海棠。
“一再使用下三滥的手段,这就是苗人勇士的风度!”
一刀一声怒骂,戳中狇雄的痛处。狇雄性情豪爽,本不屑趁人之危,可他对花白凤言听计从,之前遵照命令追杀海棠,却碰上一刀,不得已与之相斗。当时狇雄看出一刀身受内伤,不愿与他争胜,只想速战速决,于是趁其不备偷袭海棠,如今想来,的确不能算是光明磊落。
狇雄心中有愧,本无言辩驳,但他不愿服软,于是冷笑道:
“哼,男子汉大丈夫,保护不了自己的女人,反倒怪我,这就是归海一刀的风度?”
这一句话,同样戳中一刀的痛处。一刀神色一变,眼中杀气毕露,转瞬间已扑向狇雄。
二人再战,一刀一改方才守多攻少,连露杀招,招招直逼狇雄要害之处,且其势迅猛,犹如狂风暴雨般接连袭来,丝毫不给狇雄喘息之机。
海棠见状,心中惊道:
“绝情斩!”
不错,眼下一刀施展刀法正是绝情斩。
原本一刀顾忌狇雄的身份,方才比试以“左手刀法”为主,夹杂“绝情斩”招式,是以相比之下守多攻少。可狇雄险些误伤海棠,这就触及一刀的逆鳞。“绝情斩”是以招数狠辣、威力巨大而闻名江湖,如今一刀在盛怒之下使出,即使只用掌刀,其刀气威力犹胜千斤巨刃。
狇雄轻敌在前,等到回过神来,只觉得刀气由四面八方围攻过来,仿佛身处飓风中心,身上甲胄已砍破好几处。狇雄狼狈应对,似乎必输无疑,但他目光一瞥,对上在旁观战的花白凤的眼神,心中一紧,最终咬了咬牙,身法骤变,施展截然不同的刀法。
“绝情斩”共有七式,每一式威力巨大,势不可挡。以往一刀行走江湖,对战二流对手只一招便可致胜,而如今对战狇雄,原本“绝情斩”使出三式,狇雄败相已露。可从第四式起,狇雄身法一变,大改方才猛攻蛮打的路数,或如飞禽高跃,或如走兽伏地,而且似乎熟悉绝情斩破解之法,总能在一刀狂风骤雨般的刀势之下寻瑕伺隙,反攻要害。
海棠在旁观战,大惑不解,在石溪镇时,海棠已从石诚口中得知“绝情斩”的来历,“绝情斩”源自“六道刀法”,而“六道刀法”由蒙古人所创,中原无人知晓来历,遑论破解,为何狇雄一个苗人却如此熟悉?
海棠正自疑惑,忽然感到一阵异样目光,侧目一看,只见一旁的花白凤嘴角似笑非笑,仿佛早有预料,心中更是起疑。
但眼下已容不得海棠多想,场中形势再变,眼看“绝情斩”七式即将使尽,一刀仍不能克制狇雄,反而渐落下风,那句“保护不了自己的女人”仿佛在耳边萦绕不休,令一刀心魔渐生,不知不觉间竟使出另一套刀法。
“一刀,冷静!”
海棠为何惊慌?
只因眼下一刀所使刀法她再熟悉不过,正是“雄霸天下”。
“雄霸天下”与“绝情斩”同样源自“六道刀法”,且更胜一筹,不仅威力巨大,招数变化更是奇诡莫测。如此一来,形势又变,狇雄仍然闪避寻隙,却已无力反攻,只见一刀刀气如狂风骤雨落下,而狇雄每每躲过一刀,下一刀却从他绝无法预料的方位砍来,且每一刀掠过,肌肤就似被千百芒刺所扎一般,刀法接连,仿佛刀山滚轧,势要将狇雄绞为肉泥。
可“雄霸天下”也有致命的缺点,“雄霸天下”源于“六道刀法”中的“阿鼻道三刀”,是一刀的父亲归海百炼拜师醉饮狂刀而得,又在“阿鼻道三刀”之上精进改良,最终创造了“雄霸天下”。只是这刀法实在太过阴毒,会令使刀之人丧失理智,受心魔所控,沦为不分善恶、只知杀戮的魔鬼。归海百炼命丧于此,而一刀也因此酿成大祸,几乎害了海棠。
好在此刻的一刀尚未完全入魔,“雄霸天下”刚一施展,狇雄应接不暇,险象环生,一刀见状,凭借意志震慑心魔,稍敛攻势,可狇雄不甘认输,趁机反攻,形势再度胶着。
话虽如此,身处下风的仍是狇雄,只见狇雄周身甲胄已碎得七零八落,手臂几处被刀气所伤,渗出鲜血。一刀横面一截,狇雄起势格挡,却不敌威力,被震得手臂发麻,未等缓过神来,又是一招斜削而上,狇雄堪堪躲过,耳朵几乎要被削下。
此时此刻,一旁的游赋得也坐不住了。游赋得是文官,武功低微,可他也看得出眼下形势险恶。原本早在几个月前丽州土司之宴上,游赋得已看出狇雄反叛之心,今日前来为的是拜访黔国公狇英王爷和狇清世子,探一探狇王府的虚实。游赋得料到会受阻碍,鉴于此前成是非对战狇雄失利,这次特意带上以刀法见长、性格更为稳重的一刀,原本只想稍作威慑,却不料闹到这般地步。
虽然狇雄反叛之心已昭然若揭,可到底还未公开翻脸,狇王府藩王之尊,又受滇南百姓崇奉,倘若狇雄在一刀手下有个三长两短,局面可就难以收拾。
海棠更加着急,虽然“雄霸天下”刀法绝伦、威力巨大,可狇雄亦非泛泛之辈,他强撑不退,以至于一刀迟迟不能致胜,如果继续拖延下去,只会令一刀入魔更深。
眼下形势刻不容缓,海棠咬了咬牙,一狠心扬手发出一枚银针,刺中一刀脑后“风府穴”。“风府穴”隶属督脉,具有通关开窍的作用,海棠以银针刺穴,强令一刀恢复神志清明。可督脉也掌管阳经气血,一刀“风府穴”被刺,一时间真气逆流,呼吸难继,以至于稍运内力,竟“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这一针令一刀真气滞阻,刀法随之稍缓,狇雄趁势反击,右手掌刀迎面劈下,同时左拳直捣一刀胸膛。一刀临危应变,身形一展,右袖缠住狇雄左拳,左臂横格,同时脚步向前,以肩撞向狇雄胁下空门。
这一撞出乎意料,虽然狇雄同样以内功硬接,但稍逊一筹,不由得脚步后撤,右手掌刀被一刀内劲牵引,失了准头,最终向上一挥,把屋顶劈开一个大窟窿。
随着屋瓦轰隆碎裂,一刀狇雄各退数步,二人互有损伤,狇雄身上几道伤口,而一刀内息紊乱,海棠急忙上前搀扶,右手按在一刀背后“神道穴”,输送内力,助他导气归元。
“哼,这就是狇王府的待客之道吗?”
游赋得霍然起身,率先发难。虽然这一战双方各有损伤,但以身份而言,一刀是大内密探,也是游赋得此行随从,而狇雄却是黔国公的胞弟,狇王府的半个主人,地位更为尊贵,主为客伤,自然问责来客。可狇雄挑衅在先,同样理亏。是以游赋得率先发难,不给狇王府问责的机会。
面对游赋得的责难,花白凤冷笑一声,刚要开口,却被打断。
“请大人息怒!”
一阵清亮的声音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门外走来一名身穿狐裘的年轻男子,此人容貌清秀,头梳汉人发冠,举止儒雅。海棠见之大喜,急忙拱手一拜。
此人正是狇府世子狇清。
狇清步入中堂,目光四下一扫,只见满地碎瓦残木,却也不恼,反而对着游赋得一拜,道:
“狇清听闻汉人有一句话叫入乡随俗,滇南之地,尚武成风,苗家儿女亦是性格直爽,我二叔乃爱刀之人,归海大侠又是天下闻名的刀客,自然免不得讨教一番。若有冒犯之处,狇清代二叔致歉,望游大人海涵!”
狇清这一番应答得体,游赋得也无意为难。狇清转向狇雄和花白凤又是一拜。
“阿清不肖,劳烦二叔代我迎客!既然是讨教刀法,伤损难免,输赢亦是常态。今日不妨就此作罢,请教主扶二叔入后堂疗伤。”
狇清特意提及刀法输赢,气得狇雄无话可说。虽然此战看似各有损伤,但若单论刀法,则是狇雄落败无疑。狇雄也是一个骄傲的人,如今在刀法上落败,更无颜仗着身份问责一刀,只能黑着脸一言不发。
而花白凤则是阴恻恻地盯着狇清,半晌,冷笑一声,道:
“你如今长大了,要向着外人,我们这些老家伙又有什么可说的呢?”
说罢,带着狇雄转身离开。
看着二人离去背影,狇清长叹一声,随后平复心情,先是转身再对游赋得一拜,歉然道:
“令大人受惊,实在抱歉!”
接着,狇清又面向海棠微微一笑,道:
“我们又见面了!”
海棠同样报之一笑。说起二人渊源,是早在石溪镇疫灾发生之时,海棠与狇清联手制服南教巫师,救治疫灾,狇清钦佩海棠的医术、武艺及胆识,而海棠同样折服于狇清作为狇府世子的爱民之心与忠勇之志,此次拜访正是海棠向游赋得极力谏言,争取狇清为盟友。是以此刻海棠与狇清再见,各有惺惺相惜之意,反倒忘了顾及身旁一刀的情绪。
“此处不便,请诸位随我前往东院一叙。”
狇清在前带路,引导游赋得一行三人穿过回廊,前往东院。可在即将穿过垂花门时,狇清忽然停了下来。
“请归海大侠止步!”
此话一出,众人错愕。
“你什么意思?”一刀大战之后,戾气未消,再看海棠与狇清一见如故,更是按捺不住脾气,“我与海棠皆是游大人护卫,一同前来,为何我不能进?”
面对一刀的质问,狇清一改谦和有礼的态度,冷笑一声,傲然道:
“狇王府自有规矩,原本客人入府不该携带刀剑。更何况东院乃我起居之所,不怕大侠见笑,我武功低微,不惯舞刀弄枪,只怕难以款待归海大侠,请见谅!”
乍听狇清所言,似乎刻意针对一刀,叫人摸不着头脑。一刀担忧海棠安危,本不愿退让,正欲发作,却被拦下。
海棠一手张臂阻拦,另一只手按在一刀刀柄之上,直视一刀双目,坚定道:
“一刀,听我的,你在这里等一会儿。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
眼见海棠如此坚决,一刀只得作罢,目送海棠的背影走入东院。
东院与外院布局大抵一致,只是规模略小,相比于外院的恢弘大气,东院之内竹影扶疏,山石点缀,会客厅中左右两侧各有一排木架,不摆放古玩金器,而是陈列书籍,墨香四溢,正面牌匾之下悬挂着一副劲笔山水图,布置清雅之余更有一丝豪气。
离开一刀之后,狇清恢复谦和之态,他招呼游赋得、海棠入座,又命仆从端来香茶糕点,极尽主人招待之礼。
茶过一巡,游赋得向海棠使了个眼色,海棠会意,从袖中掏出一折文书,双手呈给狇清。
“这是……”
游赋得拱手答道:
“不瞒世子,下官此来大理,途径东川路,恰逢东川银矿暴动。下官越俎代庖,出兵镇压暴动,抓获几名带头犯人,审讯之后关押在我军营之中,这是他们的供词文书,劳烦世子过目!”
狇清听闻面色一沉,默然接过文书翻看。狇清一言不发,游赋得看不透他的心思,于是继续道:
“从这份供词来看,这几名带头犯人是受人挑拨,发起暴动。只可惜背后挑拨之人早已潜逃,无从追查。可说到底,劳役发起暴动,全因监工克扣粮饷,以致劳役难以维持生计。他们……”
狇清抬手打断游赋得,缓缓起身,忽然双手抱拳,对着游赋得单膝跪下。
这可把游赋得吓了一跳,游赋得急忙起身搀扶。
“惭愧!”狇清头颅低垂,语气沉痛道,“狇王府身受皇恩,统领滇南,理应庇护子民。可如今父亲病重,本该由我担起责任,怪我无能,先是石溪镇疫灾,再到东川银矿暴动,我既不能防患于未然,亦无力迅速平定动乱,保护百姓。此次全靠大人当机立断,出兵镇压银矿暴动,否则,若放任暴乱蔓延,伤及无辜,到头来还是百姓受苦!”
狇清这一番话叫游赋得着实吃惊。游赋得为官多年,见过不少世家子弟,其中许多是只知风花雪月的纨绔子弟,再不然就是坐享祖先家业、性格软弱的碌碌之辈。原本来此之前,游赋得听海棠极力夸赞狇清,不以为意,如今一见,大为改观。滇南地广,山川纵横,加之各族杂居,文化多元,远较中原地区更难治理。是以这百年来,虽然在名义上狇王府总领滇南,但实际却是各地大小土司割据分裂,狇王府也无法事事顾及。无论石溪镇亦或是东川银矿,各有不同土司管辖,发生瘟疫暴乱,首要问责该是当地土司,如果狇王府想要置身事外,只需一句“御下无能”就可以推脱大半的罪责。可狇清非但没有半分推卸之意,反而主动揽责,躬身自省,关心百姓疾苦,可见担当。加之“改土归流”在即,狇清身为黔国公世子,眼看就要失去理应继承的爵位,换做常人,难免心存怨怼,可狇清毫无怨言,其话语之中仍然可见忠勇赤诚之心,足见胸怀。这令游赋得由衷地佩服。
“世子请起!”游赋得扶起狇清,说道,“世子这样说,便是折煞下官。下官食君俸禄,出任滇南宣慰使,那么为滇南百姓谋福亦是下官职责所在。下官已调用宣慰司衙门库银,为东川银矿劳役补发粮饷。劳役暴动,所求无非温饱而已,补发粮饷之后,暴动自然平息,短时之内局势尚能稳定。”
“世子不必过于自责!”海棠也上前劝慰,“人力有尽,岂能事事周全?但世子忠君爱民之心有目共睹,就说石溪镇瘟疫,若非世子及时相助,还不知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对了,说起石溪镇……”
“这一点也请世子宽心!如今石溪镇疫源已除,疫情平息,已复通商旅。”
“全靠姑娘神妙医术,找出治疫药方,救了石溪镇全镇百姓。”
“世子过奖了!这也有赖世子及时出手相助,擒获那散布毒物、妖言惑众的南教巫师,才可以控制局势,否则……”
话至此处,海棠神色一改,严肃道:
“其实,石溪镇也好,东川银矿也罢,这段时日在滇南所发生的各种天灾人祸,背后主谋究竟是谁,世子心知肚明。世子曾去过石溪镇,亲眼目睹疫灾惨烈,倘若……”
海棠越说越激动,却被狇清抬手打断。狇清面色阴沉,默然许久,苦笑道:
“看来,姑娘还是不信我……”
“世子何出此言?我……”
“否则,为何要这般试探我呢?”狇清长叹一声,“姑娘话中之意,狇清明白。不怕两位见笑,我虽是狇府世子,可如今势单力薄,手中一无兵力,二无将才,纵有报国之心,徒呼负负。”
“正因如此,我们才来。虽然世子孤身力弱,但有游大人相助,仍然大有可为。如今狇老王爷病重,倘若……倘若将来情势有变,理应由世子继承爵位。狇王府治理滇南百年,自有威望。改土归流在即,人心浮动,正需要有人出面主持大局。世子既有报国之心,与其徒叹奈何,不如尽己所能,才是不负狇王府历代先烈的期许。”
海棠慷慨激昂,辞严色正,一如数月之前是在石溪镇劝导狇清那般。而狇清同样沉默良久,最终长舒一口气,对着海棠深深一拜。
“不想今日能再得姑娘玉音开解,狇清在此,三谢姑娘为我指明前路。”
“世子言重!滇南百姓亦是大明子民,在石溪镇时,海棠就曾说过,只要事关百姓福祉,力所能及,定义不容辞。此言无悔,此志不渝,游大人与世子若有任何差遣之处,海棠愿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海棠豪情万丈,令在场之人深受感染,心中生出无限的勇气。狇清对游赋得一揖,坚定道:
“前路未卜,狇清不敢妄下海口。但有一件事请大人放心,无论将来圣上降下任何旨意,狇王府定会遵从。我狇府子弟,绝不叛明!”
“世子高义!”游赋得还以深深一拜,同样坚定道,“下官惭愧,原本来此之前,对世子忠心存疑。若非上官公子极力荐言,只怕仍有误会。但今日一见,方知世子深明大义,令下官着实佩服!下官在此保证,定会竭尽全力保护世子,将世子之忠勇奏明圣上。有世子相助,改土归流一事定能水到渠成。到那时,滇南政令统一,汉苗融为一家,实乃功利千秋,福泽万民。下官以茶代酒,代天下黎民谢过世子!”
英雄相见,丹心相映,狇清、海棠同时举杯一饮而尽,其中豪情已无须再多言语。
盟约已结,此行目的已达其一。海棠向游赋得递了个眼色,游赋得心领神会,对狇清拱手笑道:
“香茗的确沁人心脾,只不过下官似乎饮得多了些。世子见笑,不知……可否允许下官暂离解手?”
游赋得突然这样一说,令狇清疑惑。但狇清看游赋得、海棠二人神色有异,猜出一二,于是招手命令仆从为游赋得引路。
游赋得离开后,狇清看着独自留下的海棠,会心一笑,道:
“金秋时节,正值院中月桂飘香,姑娘才情斐然,不知可否赏面同游?”
“承蒙世子相邀,海棠不胜荣幸!”
狇清屏退左右,亲自为海棠引路。二人并肩同行,闲庭信步,穿过曲折回廊,来到王府深处一座花园。只见此园四面高墙,中心有一方水塘,占地逾亩,水深清幽,莲叶田田,香蒲摇曳,四面桂树环绕,金黄色的桂花如繁星般点缀绿叶之间,香气盎然,还有各色雏菊、蔷薇、凌霄花锦簇相衬,五彩缤纷之余又不失清幽雅致。
只是面对如此美景,海棠似乎无心欣赏,她眉头紧蹙,低首不语。狇清将海棠带到花丛深处,轻声道:
“好了,此处无人,姑娘有话不妨直说。”
海棠举目四顾,发现偌大园中的确只剩二人,四面繁花萦绕,深幽静谧,清风拂过,唯有落花之声,终于放下心来。她看向狇清,只见狇清眼神关切诚恳,一时间反倒不知如何开口。
眼见海棠支支吾吾,狇清爽朗一笑,道:
“想姑娘昔日在石溪镇痛斥南教巫师,方才一言点醒狇清,是何等豪迈气概,为何此刻反倒扭捏拘束?”
“让世子见笑,我知世子高义,心怀国家,方才斗胆直言。可眼下之事,即可为公,亦算私事,照理不应劳烦世子。可为朋友之义,海棠……”
狇清抬手打断海棠,笑道:
“请问姑娘,可当狇清是朋友?”
“这……”
“所谓公事私情之分,真有那么重要吗?姑娘在石溪镇仗义救人,难道是出于私情吗?姑娘本可作局外之人,但为了心中侠义,一再出手相助,此等气概,远胜世间无数男儿,狇清佩服,欲结金兰之交。只要姑娘赏面,你的朋友就是狇清的朋友,但凡力所能及之事,狇清绝不推辞。”
眼见狇清一片热诚,海棠终于不再顾忌,将飘絮、云萝被花白凤掳走一事尽皆告知。
狇清听完,惊道:
“竟有这等事?”
海棠点了点头,继续道:
“此事眼下难办,且不说飘絮,以云萝的身份……”
“我明白。皇上可知此事?”
“还没有,此事事关重大,我明日将返京,向皇上亲禀此事。”
“劳烦姑娘,狇清在此谢过!”
狇清为何道谢?
云萝郡主之尊,是当今皇帝的胞妹,如今却在滇南的土地上被掳劫。虽说元凶是花白凤,但作为滇南之主的狇王府却难逃护卫不力之责,更何况狇王府与南教关系密切,加之皇帝此时推行“改土归流”,显然已经对狇王府起了防备之心。这几点叠加起来,必然加深皇帝对狇王府的猜疑不满。倘若在盛怒之下,也不知皇帝会做出什么决定。因此,海棠决定亲自返京,向皇帝面陈形势,极力保举狇王府。狇清一听海棠返京的决定,便知其间用意,心中无比感激。
“世子言重,此乃海棠分内之事!海棠离开之后,诸事劳烦世子照料!”
“姑娘是想让狇清帮忙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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