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时节,暑气正盛,即使入夜,仍旧炎热难当。太湖鱼米之乡,景色优美,尤以西山岛为佳,宿苍山庄座落于此,不乏江湖人物往来,商旅更是繁荣。因此,西山脚下遍布酒肆客栈,李世晴一行人选择其中一间客栈落脚。这间客栈临湖而建,清幽雅致,一楼建有水榭雅间。晚饭过后,李世晴一行人聚在一起饮茶乘凉。李世晴长身玉立于雕花窗前,眺望远方,只见波光粼粼,渔火点点,夜空星河灿烂,值此美景,李世晴却神色凝重,反复思量日间之事。
今日正值宿苍山庄庄主陈玄松六十大寿,李世晴、古三通、朱无视三人受到南教教主花白龙邀请前去,却因为种种缘由搅乱寿宴,李世晴还被迫出手,打败崆峒掌门,算是与各大门派结下仇怨。若为免是非,应该尽早离开此地。可古三通不肯,他执意要完成与南教的决战之约,李世晴也放心不下,他想到南教的刻意相邀和存心挑拨,隐隐预感还会有大事发生。李世晴盘算南教所作所为,始终不明白有何意图,他想着想着,忽觉脑海中一道倩影飘过,是南教圣女花白凤。李世晴大吃一惊,急忙强定心神,却被一股聒噪的声音搅扰。
“哎呀,素心,你今天是没看见,李兄一招漫天花雨撒金钱把那崆峒掌门教训得哑口无言,如此绝妙的暗器功夫我也做不到!再看那些名门大派一个个吓得不敢喘气,真叫人痛快!”
古三通兴高采烈地描述着今日胜果,但其他人兴致寥寥,毫不搭理。古三通讨了没趣,又见李世晴望着窗外出神,玩心又起,猛地向李世晴后背一拍。
“喂,你怎么回事?我在夸你,给点反应行不行?”
李世晴被这一拍吓了大跳,原本今日得罪七大门派已令李世晴焦头烂额,可古三通毫无忧虑,依旧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李世晴虽知他是孩童心性,仍不免气闷,憋了半天,幽幽开口道:
“我还能说什么?今日多谢古兄,我的名声就此传扬开来,日后江湖厮杀纷拥而至,只怕太平日子再难有!”
古三通脾气耿直,人却不傻,自然听得出李世晴话里有话。其实李世晴说得不错,今日古三通对战天星子,以古三通的的修为,天星子根本不是对手,可当面对天星子暗器杀招之时,古三通岿然不动,意在逼李世晴出手。李世晴不愿树敌,更也不愿见好友伤损,最终被迫使出“漫天花雨洒金钱”。
“你这么说,是在怪我啦!”
古三通自知今日以身犯险,逼李世晴出手是有不妥,可他并无恶意,只是见不得好友受辱,意在替他出头,却不想李世晴这般态度,气道:
“你今日也见那些名门大派嘴脸,实在令人作呕!你之所以出言帮那位南教圣女,不也是看不惯他们仗势欺人吗?结果那一个二个掌门不识好歹,不但嘲笑你,还敢拿当年玄机老人指点之恩耀武扬威,你再不显露本事,只怕他们还不知道天高地厚呢!素心你说,我这么做有错吗?”
素心是古三通指腹为婚的未婚妻,这一年来,她跟随古三通四处游历,有时免不得风餐露宿,但她从无怨言。素心自小受闺阁之教,不懂武功,因此每到一处,古三通先将素心安置在住处,再寻找高手挑战,待事情了结,就去接她,今日也是如此,素心唯有等待。
古三通生性好强,每每挑战得胜,总忍不住将比武情形向素心夸耀,素心不懂这些,也不喜欢,却还是耐心倾听,适时迎合,只因古三通是她的未来丈夫。
可今日不同,素心沉默不语,伏在桌前,对着烛火缝补衣裳,正是古三通今日比武被挑破的白袍,她巧手游走,一针一线细密缝合。古三通见素心不答,于是又问一遍,素心依旧不语。只待最后一针缝合,才放下活计,开口道:
“我只是一介女子,许多道理都不懂。我只记得幼时读书,先生教过一句话,‘施诸己而不愿,勿施于人’。”
“那又如何?”
“可是要我说,施诸己愿,亦不可施于人。”
素心抬头直视古三通,与一贯的低眉顺目不同,此刻她的眼中有着属于自己的神采。
“你要争天下第一,比武挑战原也没什么。可李公子本是局外之人,因朋友之义,随你前来,你怎能拖好友下水?”
古三通料想不到,素心非但不帮自己,反而教训,更觉气愤,喊道:
“你们一个个怎么都这样说,好像我故意害人似的!”
“你虽非恶意,但李公子终归是因你而得罪人。”
“得罪就得罪,又有何妨?那些名门大派、武林高手,嘴上漂亮,全是脓包!李兄一身本领,还怕他们!”
“三通,话可不是这么说!”朱无视亦开口帮腔,“俗话说,双拳难敌四腿。今日所见各派高手,虽是武学修为不如你和李兄,但胜在门下弟子众多。况且,你要当天下第一,比武求胜,不怕得罪人,可李兄本是闲云野鹤,今日因你徒惹仇怨,你心中真无半分歉意吗?”
朱无视最后一问,问得古三通哑口无言。其实,这当中道理古三通并非不懂,可他是孩童脾气,越受教训,越要犟嘴。古三通无言反驳,索性双臂一抱,别过身去,混赖道:
“是是是!千错万错全怪我!你俩一起教训,我还能说什么?我才是外人,我就不该在这儿!”
古三通向来口无遮拦,虽非恶意,却不知言语伤人犹胜刀剑。只见素心霍然起身,眼含泪花,委屈道: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这样说!”
“我这叫有话直说,反正我就是这样,以后也不打算改。你若害怕被我拖累,只管……”
古三通越说越过火,却不料后背猛地钝痛,回头一看,只见肺俞穴已被点中。
肺俞穴乃人身气穴所在,武者修习,须得体内真气时刻运息不停。古三通猛被点中穴道,一口真气岔了,顿时无法发声,只得弯腰连连咳嗽。
“天热气躁,肝火伤身,古兄还是早些回去休息!”
古三通猛遭偷袭,怒气更盛,可一回头,却见李世晴脸色阴沉,神情之严厉前所未有,便如同见了先生的顽童一般,顿时没了脾气。加之他咳嗽不止,说不出话,只能赌气回瞪李世晴,可最终还是败下阵来,一声不响地转身回房。
古三通走后,室内依旧气氛沉闷。这时,梅琴突然跳起,她心思玲珑,挽起素心的手,柔声道:
“素心姐姐,天气燥热,不如我们去厨房煮些雪梨水,你给古少侠送一碗去!”
素心这才回过神来,默默拭去眼角泪水,向李世晴行了一礼,跟随梅琴离开。
“素心……”
朱无视见素心情绪低落,本欲跟上前去安慰,却突觉肩头被人按住。
“朱兄且慢!”李世晴笑道,“古兄与素心姑娘本就是未婚夫妻,他们小两口吵架,你又何必搅进去?”
朱无视只觉得心口被猛地一击,回头一看,只见李世晴面带笑意,眼神却无比严肃,即明白他话中所指。朱无视呆愣片刻,最终脱力般坐下,苦笑道:
“李兄说得对!”
李世晴见朱无视如此失魂落魄,心中也不是滋味。其实,这几日他们结伴而行,李世晴已得知古三通与素心乃指腹为婚,也看出古三通、素心及朱无视三人之间纠葛,只是男女之事说不清道不明,纵有天大的智慧,也难想出万全之策。李世晴只能出于朋友之义,尽力调解,唯求不至于酿成大祸,使三人悔恨终生。
李世晴在朱无视身边默默坐下,由怀中摸出一小埕酒,甫一打开,清香四溢,又取两只瓷杯,分别斟酒。
“这酒是我亲手所酿,名为醉青绮,我想这方圆十里,唯有朱兄懂得品鉴。正好夏夜星朗,朱兄可否赏脸与我共饮一杯?”
李世晴所言并非全是奉承。自那日游舫夜话,朱古李三人结拜,古三通为人豪爽,性情直率,与之相处甚是愉快,但他是顽童心性,又一意习武,文采风流自然不如皇族出身的朱无视,因此有些时候,李世晴更乐意与朱无视饮酒畅谈。
朱无视端起酒杯,见杯中酒液清亮,酒香扑鼻,再细品酒名,忽地举杯吟道:
“蹙入青绮门,当歌共衔杯。
衔杯映歌扇,似月云中见。”
李世晴听闻呆愣片刻,心中感怀,接到起吟:
“相见情已深,未语可知心。”
“这首《相逢行》全诗一百五十字,却只有一个‘情’字。敢问世晴兄,有何见解?”
“我倒想听朱兄高见。”
“常人皆道李太白之《相逢行》乃言男女情爱、相思之苦,我却不以为然。”
“哦?”
“李太白自比酒仙诗仙,一生潇洒,文风豪迈,怎会耽于儿女缠绵,自怨自艾?”朱无视将酒一饮而尽,朗声道,“世人只道‘情’字只有男女情爱,我却偏重兄弟之义,更何况心之所倾既是情,为何非要拘泥于男女之爱?”
李世晴见朱无视如此豪情,亦是一饮而尽,笑道:
“今夜多谢朱兄为我说话,朱兄说我是闲云野鹤,可我看朱兄一身武艺,却从未显露。你本是皇子之身,尽可享天家富贵,为何还要跟着古兄风雨漂泊?”
“光景不待人,须臾发成丝。当年失行乐,老去徒伤悲。纵使生于天家豪门,真心相待又能有几人?江湖渺茫,知己难求,幸得相逢,就是折寿十年也心甘,风雨漂泊又算得什么?想那李太白诗中所言,亦是此意,对吗?”
朱无视此言,已然说进李世晴的心坎中。
“其实,我明白李兄话中之意……”言至此处,朱无视忽地低眉轻叹,“我知我言行逾矩,但请李兄相信,我绝无歹意,也从未想过强求什么。心上人难舍,可知己更是难逢。三通待我至诚,甚至愿将天池怪侠的武功线索与我分享,我心中自然感念恩情。就算我未能练就金刚不坏神功,但既然古兄志在天下第一,我也愿一同见证!”
朱无视言辞恳切,眼中闪烁着真诚的光芒,直叫李世晴后悔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又听朱无视提及金刚不坏神功,更觉羞愧,只好道:
“朱兄也不必这样说!你虽未练成金刚不坏神功,但同样得天池怪侠绝学,修为之高,足以傲视群雄。更何况吸功大法与金刚不坏神功本就相生相克,若朱兄有意,这天下第一之名归属何者,也未可知。”
“李兄此言,是在试探我吗?”朱无视反问,却不见恼怒,反而释然一笑,“男子汉立于天地间,至伟,建功报国,得青史留名;至凡,成家立业,求一世平安。所谓天下第一,在我看来不过虚名而已,实在不值得为此枉树强敌,徒耗光阴。”
朱无视一番话实出李世晴之意料。这一路走来,李世晴见朱无视寡言少语、行事稳重,原只当他是文雅风流的皇族子弟,可今夜一谈,才知朱无视不但重情重义,胸中更是别有丘壑。感怀之余,更生钦佩,遂复斟酒,道:
“朱兄心怀壮志,我亦钦佩。你本就是皇子之身,如今又习得一身本领,只要蹈厉奋发,再假以时日,将来定能成就一番大事业!”
“如此,便承李兄吉言!”朱无视举杯敬道,“不过此乃后话。眼下,古兄身陷难关,既已结义,我也不愿袖手旁观。更何况天池怪侠与玉龙仙客传人之战,更是不容错过。李兄一路相伴来此,恐怕也是此意。”
李世晴听闻,笑而不语,只是举起酒杯。言至于此,李世晴只觉彼此心意已不言自明,瓷杯碰撞之间,情义信任更上一层。
以己之心,度人之心,未尝不同,则道之不远。这是李世晴幼时读书习来的一句话,心中十分赞同。李世晴是重情之人,与古三通、朱无视相识结拜,视为至交,今夜又听朱无视一番豪言壮语,推己及人,更是认定朱无视与他一样,对好友诚心以待,绝不会背叛欺瞒。只是李世晴不明白,人心不仅难测,更是多变,直到多年以后他才得知真相,个中悔恨悲凉实是常人难以想象。
时至三更,浓浓的夜色笼罩着山峦湖泊,寒风一来,满山树木哗哗作响,叫人听着不禁心生怯意。宿苍山庄位于太湖西山之上,沿山要道皆有弟子值守,虽至深夜,仍未敢懈怠。
但有一个人,凭借夜色与风声的掩护,避开守卫,沿着陡峭的山崖向上攀登。此人轻功极好,又十分熟悉山林,不一会儿登上顶峰,寻着一处守卫疏忽,身形一掠,翻过围墙。
本以为十分顺利,不想刚走几步,她忽然察觉异样,迅速回身一掌,却不料被扣住手腕。
被发现了!花白凤心下大惊,内力一震,手腕挣脱,随即双手向来人抓去。花白凤出招狠辣,可那人也武功不低,拆了数招,花白凤非但不占上风,反而又被扣住左手手腕,反压至背后,右肩肩井穴被扣,登时半身酸麻。
花白凤本想挣扎,可右臂酸麻难当,稍一用力,疼痛更甚,又听背后之人说:
“此乃肩颈要穴,我劝姑娘莫要妄动。”
此人声调柔和,声润如玉,说话不似威胁,倒像劝解。可花白凤性子好强,虽然眼下受制于人,仍不愿退让,索性咬紧牙关,一声不出。
过了一会儿,身后人又柔声劝道:
“姑娘保证,不再攻击,也不逃跑,我就放手。”
花白凤依旧不出声,却点了点头,随即双手便被放开。
可刚一摆脱束缚,花白凤反手向后拍去,岂料身后人躲也不躲。
恰逢此时,夜风袭来,吹散乌云,星光洒落,映照出身后人粉雕玉琢般的俊雅的面容,花白凤一时心神恍惚,竟也不自觉地停手了。
“是你啊,无痕公子!”
李世晴显然不喜欢这个称号,只见他眉头微蹙,却仍是十分有礼,道:
“出手唐突,请恕在下无礼!”
“你来干什么?”
“这话我还想先问姑娘。”
花白凤一时语塞,因为此刻他们正在宿苍山庄庄内。
“要……要你管!天大地大,本姑娘爱去哪里就去哪里!”
“若只是散心,自然不用我管。可小姑娘散心,却不该带着这个。”
说着,李世晴提起一个小巧的竹篓。
花白凤见状一惊,往腰间一摸,果然原本别着的小竹篓已不翼而飞,又见李世晴已将竹篓打开,惊呼道:
“小心!”
只见竹篓稍开一条小缝,一道黑影如利箭飞出。花白凤眼疾手快,一把掐住黑影。李世晴定睛一看,竟是一条条纹斑斓的小蛇。
“算你命大!”花白凤一边嗔怪,一边从李世晴手中夺回竹篓,将小蛇放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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