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荒芜，寸草不生。
举目望去，皆是衣衫褴褛的流民，和破旧的城郭屋舍融成一片灰败的颜色。
一人饿得头晕眼花，两股战战，不禁无力倒地，不妨砸在另一人身上。
他颤巍巍地起身，本该对躺在地上的人道歉，可他已经麻木了，也饿得说不出话。那人似乎也饿昏了过去，毫无反应，只是衣衫被他不小心扯开了些。
他站起身要走，斜侧里伸出一只骨瘦如柴的小手，把衣襟拉起。
忽然，他双目睁大，衣襟合起前，他看见了尸斑，这个人已经死了，且死了有一会儿。
这时，他才慢慢地转头去看小手的主人，是个发如黄草、饿得双颊微陷的小女孩。
“她是你娘吗……”他费力地说着话。
小女孩抱住膝盖，对那人摇了摇头。
“……那你父母呢？”
话落，他便在心中叹了口气。在这乱世，若父母不在身边，要么将她离弃，要么已经离世。
果不其然，小女孩仍旧摇头。
但她表达的，只是“我不知道”。她没见过父母，自有记忆以来，每日重复的画面，都是躺在地上的这个女子带她颠沛流离，吃了上顿没下顿，耳边听到的皆是她“到了哪里哪里就好了”的安慰，但那个桃花源般的地方，似乎永远无法抵达。
不，也许她对父母仍有些记忆，这个女子曾说过父母对她有恩，因而托付了女儿。
小女孩的回忆被饥饿中断，她不自觉地捂住肚子。
眼前的陌生人见状，叹了口气，对她投来怜悯又淡漠的目光。
他说：“她死了……你去向别人讨些吃的吧，能活多久就多久……”
说罢，他转身离开，浓烈的疲倦和麻木覆盖满脸。生逢乱世，自身难保，此子过不了多久，也许就没命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小女孩挪了挪位置，躺在女子的臂弯下蜷缩起来。
她似乎闻不到尸体腐烂的味道，亦或者，比起难闻的气味，她更眷恋女子的怀抱。
睡得迷迷糊糊之际，饥饿感时隐时现，忽然，一块东西扔在了她头上，将她弄醒。
她睁开眼睛，看见一块面饼，抬头望去，有人披着夜色前行。
约莫是好心人的施舍。
她双手抓起饼，放在鼻端前嗅了嗅，无甚勾人的香气，但她仍不由自主地咽下口水，最后却将饼放在女人手里。
“吃……”她的声音干涩难听，仿若微弱的嘶鸣，风一吹便散了。
小女孩似乎没听懂白日里那人说的“她死了”究竟是何意思，女子没有动作，她便又抱着双膝，目不转睛地盯着前者，耐心十足。
天色微明之时，这条僻静的巷子里传来脚步声。
一群人身穿官服，抬着担架，向她靠近。
小女孩愣愣地看着他们，当他们把女子的尸体拖走时，她口中呜咽出声，想要扒拉女子的衣服，却被官差狠狠地瞪了一眼。
“尸体拉去烧了，不然会发生瘟疫，”官差捂住鼻子，露出嫌弃的目光，“你也离我远点，看这样子，你起码和尸体呆了不止一日。”
官差拉着尸体走远，小女孩焦急地跟了几步，忽然发觉踩住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那块好心人给的面饼。
她赶紧捡起来，追着官差而去。
等她赶到时，只见眼前大火漫天，女人补丁加补丁的衣服瞬间被火焰烧成灰烬，发丝如冬日里的雪，霎时间融化了。
她惶急地哭了起来，眼泪淌过脏污的面颊，溶成黑灰色的泪痕。她呜呜地跺着脚，却畏惧大火不敢上前。
后来，她哭着吃掉了那块面饼。
再后来，求生的本能令她在城中四处觅食，有时她找到的食物被其他乞丐抢走，有时被人捷足先登，有时吃到的东西腐臭难闻，饥饿如同呼吸，无处不在。
渐渐地，她学会了偷窃，然后狼吞虎咽，不是因为太饿，而是要在别人发现追上来打她一顿之前，把食物吃进肚子里。
挨打便挨打吧，反正不是打死就是饿死。
只是有一天，她发现，自己还可能被狗咬死。
当她无意中捡到吃食尚未来得及开心时，身后响起了压抑却极具威胁的哼哧声。她迅速转头，一只饿得皮包骨的野狗正弓起背，狠狠地盯着她，口水从犬牙中流出来。
不等思考，她拔腿就跑，可她跑不过野狗，没走两步，便被它扑倒在地。
可怕的撕咬声如影随形。
她害怕地在地上打滚，毫无章法地挥舞手脚踢打，但身上的伤痕愈来愈多，就在她又痛又恐惧时，野狗忽然痛苦地嚎叫一声。
察觉到狗扑倒在一旁，她连忙爬起来躲开。
四周围拢着几个持棍的乞丐，方才就是他们打了野狗一闷棍。
饥饿的不止野狗，还有人。
最后，她看着乞丐们把野狗活活打死，分尸而食。
她自然分不到任何东西，就连捡到的食物也被乞丐们抢走。
她茫然地走在破败的街道上，眼前渐渐出现黑色的重影，耳边时而听见人声，时而万籁俱寂。
这般的日子持续了多久，她不知晓。
她想吃个饱饭，好好睡一觉，但自她出生起，似乎就没过上这种日子。
尽头在何处，也许闭上眼睛就是了。
可第二日，她总被饿得睁开眼睛。
三伏天，黄土皲裂，火辣辣的日光把她烤得发烫，而胃里饿得烧心。
她躲在墙后，目不转睛地望着一处凉亭内的四个外来客。他们身上带着些风尘仆仆的味道，却不像镇上那些面黄肌瘦的人。
其中一个唇红齿白的男童将吃食摆在凉亭内的高台上，继而伸出小手，从各种各样的吃食上一一点过去，嘴里喃喃着什么。
离得有些远，她听不清，但瞧他模样，似乎在安排着先吃哪样，后吃哪样。
她咽了咽口水，盯着男童看了几瞬，眼里露出赤裸裸的羡慕、迷茫和麻木。
趁着那四人没注意，她利用瘦弱矮小的身形靠近高台，瞅准一块香味扑鼻的面饼，迅疾地偷走，再悄悄跑开。
她把肉饼塞进脏污的衣服里，怕被其他乞丐发现抢走，也怕被饼的主人看见。最后，她找到两面墙的夹缝，既遮阳还挡住吃食。
她连忙咬下一小口，食物绵软得甚至无需她过度咀嚼，一股汁水在口中迸溅。与她吃过的任何一样东西都与众不同。她惊呆了，挤开面饼，发现里面有褐色的馅。
这个……是肉吗？原来肉这么好吃……
但她仍旧不敢大口吃，还要留着下一顿吃呢。
肉饼好吃得令她不禁露出笑意，无神的眼里忽然有了些微的星点，整个人多了几分这个年纪该有的天真与灵动。
可下一瞬，当肩膀被人推了两下时，恐惧霎时间取而代之。
她立即狼吞虎咽地吃下面饼，心中一面祈祷，在对方的拳脚落下之前，她可以把面饼都吃进肚子里，并且不要被打得吐出来。
可吃着吃着，她发现了不对劲，如往日一般的殴打并未发生，她困惑地转过身，面前站着那个唇红齿白的男童，葡萄似的眸子黑白分明，澄澈地倒映出她乱蓬蓬的头发与满嘴的碎屑。
她目光下移，看见他朝自己递出另一块白饼，饼上还有一朵莲花的点缀。
……给她吃？
她一时反应不过来，愣愣地望着他，喉间忽然梗住，猛地呛咳起来。
他有些吓到了似的，连忙将饼朝她怀里一塞，拔腿跑开了。
她努力地吞咽口水，但杯水车薪，嗓子眼的堵塞感越来越明显，她憋得满脸通红，从脖子往下也红成一片。
这时，余光里匆匆跑来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个男童去而复返，睁着漂亮的眸子，捧着水袋跑来。
“快喝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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