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地的烽火,是顺着长江与官道的脉络,一寸寸舔上北方的。
康王麾下五万蜀军,大半是经营蜀地多年的私兵部曲,甲胄精良,士气如虹。出剑门,破梓潼,下绵州,势如破竹。
三月初三,康王大军踏过剑门关的残垣时,天上飘起细雨。
“王爷,前方三十里便是竖县。”副将勒马回报,胡须上凝着霜,“斥候探得,竖县守军不足三千,城防老旧。”
康王骑在枣红马上,玄铁甲胄在灰白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他年过四十,脸庞被蜀地的湿气与野心滋养得饱满,眼角细纹里却藏着鹰隼般的锐利。
“三千?”他笑了,笑声在空旷山谷里回荡,“我那便宜外甥,是真无人可用了。”
大军继续北上。
马蹄踏碎残雪,车轮碾过冻土。五万人的队伍像一条黑色的巨蟒,在蜀道上蜿蜒。旌旗猎猎,上书巨大的“清君侧”——康王打出的旗号是“诛奸佞,正朝纲”,矛头直指萧翊身边“蛊惑圣听”的夏家满门。
消息如雪片般飞入京城——
“康王破绵竹,守将战死。”
“德阳献城,知府开城门迎王师。”
“雒城坚守三日,城破,守军尽屠。”
每一封急报送进乾清宫,萧翊的反应都平静得近乎异常。
老将们痛心疾首:“皇上!康王已过陇山,再往东便是关中平原,无险可守了!”
文臣们引经据典:“昔年七国之乱,皆因中央示弱。当以雷霆之势,速调京营、边军合围……”
萧翊坐在御座上听着,偶尔问及粮草、军械、各地民心,却始终未下达调兵增援的明旨。
天下渐起沸议。
有人说皇帝被康王吓破了胆;有人说朝廷国库空虚,根本无钱打仗;更有阴谋论者揣测——莫非皇上暗中与康王议和,欲以割地换太平?
康王大军一路北上,几未遇像样抵抗。
地方守军或望风而逃,或稍触即溃。捷报频传,让康王志得意满,对深宫中的皇帝,更添了几分轻蔑。
“黄口小儿,只知玩弄朝堂权术,到了真刀真枪的战场上,便原形毕露。”他在中军帐中对麾下将领嗤笑。
谋士提醒他小心有诈,康王不以为然:“朝廷兵马调动,瞒不过天下人眼睛。京营未动,北军未动,他能从何处变出伏兵?无非是故作镇定,妄图拖延时间,等待各地勤王罢了。我等要的,正是速战速决,在他援军到来前,兵临城下!”
他择定的路线,是经相对平坦、补给便利的官道,直插京师西南门户。沿途虽有几处险要,但守军薄弱,不足为虑。
直到大军开进竖县地界。
竖县并非雄关险隘,地形却颇奇特。官道在此变得狭窄,蜿蜒于两片并不高耸、却林木极其茂密的丘陵之间,当地人称为“哑子谷”——意指进去后喊杀声都传不出去。过了这片谷地,便是相对开阔的平野,直通下一处重镇。
探马回报,谷内未见异常,连鸟雀都稀。
康王麾下老将直觉不妥,建议分兵搜索两侧山林,或绕道而行。
但连日胜利滋长了骄气,也滋长了焦虑——他们必须快。
康王看了看天色,又估算绕路需多耗的时辰,最终摆了摆手:
“疑神疑鬼,岂不贻误战机?派先锋营快速通过,占据谷口,大军随后。纵有伏兵,这等地形,也藏不了多少人!”
他错了。
当康王中军主力完全进入“哑子谷”最狭窄处时,第一支鸣镝才尖啸着划破空气。
那不是从前方或后方射来的,而是从两侧看似绝不可能藏兵的、近乎垂直的峭壁上方!
紧接着,滚木、礌石、点燃的油罐,如暴雨般倾泻而下。谷道瞬间化为炼狱,人马惊嘶,相互践踏,阵型大乱。
“有埋伏!护驾!”亲卫嘶吼着簇拥上来。
但攻击来自四面八方。
不仅是两侧山壁,连他们刚刚经过的“安全”后路,也骤然出现严阵以待的步兵方阵,盾牌如墙,长矛如林,截断退路。
更可怕的是,这些伏兵装束混杂,并非统一的朝廷军服,却异常悍勇精悍,战术配合娴熟得令人心惊。
“这不是地方守军!是何处来的兵?!”康王又惊又怒,挥刀格开一支流矢。
回答他的,是一杆从侧方阴影中猛然刺出的、无任何旗号标识的长枪。
枪尖精准穿过亲卫缝隙,直取康王胸腹!
康王宏毕竟是马背上打过仗的,危急时猛一侧身,枪尖擦着重甲划过,带起一溜火星,却未能深入。然而掷枪者力道奇大,枪杆顺势横扫,重重砸在他腰肋。
“咔嚓”一声闷响,甲胄凹陷。
康王一口鲜血喷出,眼前发黑,直接从马上栽落。
“王爷!”亲卫们疯了似的扑上抢人。
“散开!冲出去!”
——晚了。
六年前,武仁太子暴毙,先帝病重,萧翊监国。
一个秋雨绵绵的午后,西境战事吃紧的消息入京,萧翊召见了冯岳——
冯国公的嫡长子,一个本该继承爵位、在京城享尽荣华的将门之后。
“我要你消失。”萧翊对他说,“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你父亲都不知你在何处的那种消失。”
冯岳看着他:“多久?”
“或许三年,或许五年,或许……更久。”萧翊的声音很平静,“我要你在蜀地与陇西之间的大山里,建一支军队。这支军队不存在于任何兵册、不领朝廷一文军饷、不听任何人的调遣,只听我一人之命。”
“你要我当山匪?”年轻的冯岳嗤笑。
“我要你当一把刀。”萧翊说,“一把藏在我鞘里,所有人都以为已经锈蚀、丢失、甚至不存在的刀。待到需出鞘那日,我要你一击致命。”
冯岳沉默了很久。
雨打在窗棂上,淅淅沥沥。
“好。”他终于说,“但我有两个条件。”
“讲。”
“第一,我要带走两千冯家旧部,这些人须自愿,且家眷需得妥善安置。”
“可。”
“第二,”冯岳盯着萧翊的眼睛,“若将来我妹妹在宫中犯下大错,或冯家触怒于你,你看在这把刀的份上,留他们一条生路。”
萧翊未立刻应允。
他走至窗边,望着外面迷蒙的雨幕。许久,才轻声道:“我答应你。只要冯家不起谋逆之心,我保冯氏门庭不倒。”
次日,冯岳自请往西境押送军资,月余后,“失踪”了。
冯国公府自此元气大伤。
无人知晓,冯岳带着两千精锐,悄无声息地遁入竖县以南的茫茫群山。
他们在深山里建起营寨,开垦梯田,驯养战马。
冯岳将队伍化整为零,以“剿匪练兵”为名,一步步吞并、收编蜀地各处的山贼流寇,同时暗中吸纳流民中体魄健壮者。
六年,两千人变成五万。
六年,他们踏遍了蜀地每一条隐秘小径,绘制了比兵部档案更精确的地形图。
六年,冯岳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将门公子,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连笑都带着山风冷硬气息的“山大王”。
但他记得萧翊的话。
“这把刀,只出鞘一次。”
竖县谷地的屠杀持续了整整一夜。
冯岳的军队如鬼魅般在雪夜里穿梭,他们不打正面冲锋,只行骚扰、切割、及精准的斩首。
康王的指挥系统被彻底打乱,传令兵寻不见将领,将领找不着自己的部属。
天亮时分,雪住了。
晨曦照亮山谷,也照亮了遍地的尸骸、散落的旌旗、与仍在燃烧的营帐残骸。
康王被亲兵团团护在中央,左肩中了一箭,鲜血染红半边铁甲。他面色铁青,环顾四周——他的五万大军,一夜之间溃散大半,尚能集结的不足两万。
而敌人……
直至此刻,他才真正看清敌人的模样。
晨曦中,黑色的旗帜从四面山林缓缓升起。旗帜上无字,只绣着一条狰狞的蟠龙——龙身盘绕一柄出鞘的直刀。
旗帜下,黑压压的军队自山林中走出。他们衣着杂乱,有些甚至是兽皮缝制,但队列齐整,步履沉凝,眼神里是经年厮杀淬炼出的冷光。
为首的将领骑一匹黑马,缓缓行至阵前。
两军相隔三百步,康王看清了那张脸。
他瞳孔骤缩。
“……冯岳?”
冯岳在马背上微一欠身,声音穿过清晨寒冷的空气,清晰传来:“康王殿下,别来无恙。”
“你没死……”康王的声音因震惊而扭曲,“这六年,你一直藏在山里?是萧翊……是萧翊让你藏的?!”
冯岳未答。他抬起手,身后五万大军同时举起长矛。
矛尖如林,在晨光中泛着冰冷的寒芒。
“王爷,”冯岳道,“败局已定,降了吧——皇上六年前便开始磨刀了,而您,六个月前才想起要造反。”
康王浑身发抖,非因恐惧,是因一种彻骨的、被愚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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