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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祭台

小说:

朱门咸鱼

作者:

李浪白

分类:

现代言情

消息传到翠微宫时,已是深夜。

夏清圆倚在窗边的软榻上,看着窗外一轮将圆的月。

腹中胎儿已近四月,小腹微隆,可她的心却一日比一日空寂。

荔枝轻手轻脚地进来,手里捧着药碗。见主子又在出神,她鼻尖一酸,低声道:“主子,该喝安胎药了。”

夏清圆缓缓转过头。

自被软禁后,她清减了许多,唯有那双眼睛,偶尔还会闪过一丝昔日的灵动,但更多时候,是深潭般的沉寂。

“放那儿吧。”她说。

荔枝将药碗放在小几上,欲言又止。

夏清圆看她一眼:“有话便说。”

荔枝咬了咬唇,终是低声道:“军报来说...说竖县大捷,冯岳将军……生擒了康王。皇后不日将回宫”

夏清圆端着药碗的手,猛地一颤。

滚烫的药汁泼洒出来,烫红了手背,她却浑然不觉。

“冯岳?”她喃喃重复这个名字,脑海中有什么东西“轰”的一声炸开,“冯国公世子……冯岳?”

“是。”荔枝声音更低了,“听说他根本没死,这六年一直藏在蜀地深山里,是皇上……是皇上早布下的一步棋。”

药碗从指间滑落,“哐当”一声摔碎在地上。褐色的药汁四溅,弄脏了裙摆,也弄脏了脚下光洁的金砖。

夏清圆怔怔地看着那一地狼藉,耳畔忽然响起皇后那日冰冷又绝望的声音——

“本宫与他结发十载,至今也不敢说,看透他半分。”

那时她只当那是皇后落败后的不甘与悲鸣,现在才明白,那不是悲鸣,是告诫。

是血淋淋的事实。

皇后是他的发妻啊。

与他拜过天地、祭过宗庙、同床共枕十年、为他诞育嫡长子的发妻。

可这十年里,他明知冯岳未死,却冷眼旁观着皇后因兄长“失踪”承受的猜疑、污名和家族日渐倾颓。

他看着皇后与德妃在这份痛苦滋养出的仇恨中互相撕咬,看着她们一步步走向他早已预设好的结局。

不,不止是冷眼旁观,或许这本就是他棋局的一部分。

用两个女人半生的煎熬,换取那把藏在深山六年的刀出鞘时的致命一击。

那德妃呢?

冯岳的消失既然是萧翊的计划,那么……德妃父兄的死呢?

因冯岳补给未到,导致西境云台州弹尽粮绝,其战死沙场。

难道,这本就是萧翊顺手铲除武仁太子遗留势力的、一步早已算定的棋?

夏清圆猛地捂住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不是孕吐,是恐惧。

一种从脚底直窜头顶、几乎要将她五脏六腑都冻结的恐惧。

她想起自己入宫这数月。

想起自己那点可笑的小聪明,那点自以为是的清醒——

明知后宫险恶,却总被他偶尔流露的温存、被他那点与众不同的“优容”所迷惑,以为夏家至少是他的“同路人”。

她甚至曾在夜深人静时,生出过一丝荒唐的妄想:有朝一日,她会真正理解他的抱负,甚至能……与他并肩?

多可笑。

多可悲。

她犯的最大的错,不是不够聪明,不是不够狠心,而是直到此刻之前,她都未曾真正理解“帝王”二字的分量。

那不是一个人,那是一套运行了千年的、冰冷无情的权力法则的化身。血肉之躯坐上去,要么被它吞噬,要么…成为它本身。

萧翊显然是后者。

他早已将自己的血肉、情感、乃至人性中柔软的部分,一点一点,献祭给了那个位置。

所以他能隐忍六年,不惜让整个朝局和后宫都笼罩在太后的阴影与康王的虎视眈眈之下。

只为麻痹敌人,在最关键的时刻,给予致命一击。

这份耐心,这份冷酷,这份将至亲、发妻、臣子、乃至他自己的情感——都视为棋子的气魄……

不是“恐怖”二字可以形容的。

那是深渊本身。

夏清圆缓缓滑坐在地,背靠着冰冷的榻沿,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那点连日来因被软禁而生的“愁绪”、因腹中胎儿而起的微弱“牵绊”、甚至因他最后那句“无法信任”而残留的刺痛与不甘……

在这一刻,被这惊天事实冲击得七零八落。

她的手下意识地抚上小腹。

那这个孩子……会是什么?

是她的续命药?还是……一个更大的、她尚无法看清的“政治筹码”?

她不敢想。

也不能再想。

从这一刻起,她必须放弃幻想。

萧翊不是她的夫君,不是她可以爱慕、可以依靠、可以妄图理解的“人”。

他是掌控着她和夏家所有人命运的、至高无上的权力本身。

她的情感必须抽离,必须变得冷静、务实,甚至……冷酷。

这不是选择,是生存。

她起身,连日里第一次走到梳妆台前,坐稳。一次深长的吸气后,眼神重新“钉”住,问周全:“秋霜在哪?”

“金忠看着。”周全眼睛一亮,事无巨细回禀:“大殿下出事那夜,金忠问过奴才,大殿下早间见过何人。金忠及时出手将她扣住,关在凤仪宫的暗室里,就等着主子吩咐了。”

夏清圆眼中,那层一直罩在上面的、冷漠的薄冰碎裂,融化成一片生动的水光。

重新找回声音:“本宫记得,皇上在邯山书院时,用过青枫做的人皮面具?”

“是。”荔枝颔首。

“让飞鸿送进来一张。后日皇上出京春猎,本宫要见见贤妃。”

两日后,京郊皇家猎场。

竖县大捷的消息让整个京城都活了过来。春猎的规模空前盛大,几乎所有的武将勋贵、甚至不少文臣都出席了。猎场上旌旗招展,骏马嘶鸣,空气中弥漫着皮革、尘土与汗水混杂的粗粝气息。

这是展示武力、鼓舞士气、也是暗中观察各方反应的最佳时机。

萧翊一身玄色骑射服,身姿挺拔如松,高坐于观猎台上。他身侧,一左一右,坐着新晋的韩皇贵妃与德妃。

皇贵妃穿着绯红色骑装,英气飒爽,眉宇间是武将之家养出的磊落与自信。她显然很享受这种场合,与前来拜见的命妇将领谈笑自若,举手投足间已有统摄六宫的气度。

而德妃……

她穿着一身烟紫色宫装,安静地坐在那里,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标准的笑意。可若细看,便能发现她眼神是空的,仿佛灵魂早已抽离,只留下一具精致美丽的躯壳,在执行“德妃”这个角色应有的仪态。

她的目光偶尔会掠过台下那些兴奋的武将,掠过意气风发的冯家旧部,最后,总是会落到观猎台中央那个男人的背影上。

然后,迅速移开。

像被火烫到。

猎场上喧嚣终日。

萧翊亲自下场,一箭射中头鹿,引来山呼海啸般的“万岁”之声。

他将鹿茸赏给有功将领,将鹿血赐予年迈勋贵,每一句勉励,每一个眼神,都精准地落在该落的地方。

一切都是那么完美,那么充满希望。

仿佛宫闱的阴霾、前线的血污,都已随这场大胜与春猎的尘土一同散去。

夜幕降临,篝火燃起,烤肉的香气与酒香弥漫。

德妃在自己的营帐中,换下了那身华贵的宫装,只着一件素白襦裙,长发挽起。

她面前的小几上,摆着几样简单却精致的酒菜,两副碗筷,两盏玉杯。

她在等人。

帐外传来熟悉的、沉稳的脚步声。

帘子被掀起,萧翊走了进来。他已换回常服,卸下了白日的威仪,眉宇间却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属于帝王的疏离与审视。

“皇上。”德妃起身,盈盈下拜。

萧翊抬手虚扶:“特意邀朕前来,所为何事?”

他的语气温和,仿佛只是寻常夫妻夜话。

德妃直起身,抬眸看他。烛火在她眼中跳跃,映出某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期待、恐惧、绝望,以及一丝濒临崩溃的疯狂。

“臣妾……备了些酒菜,想与皇上……说说话。”她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萧翊目光扫过小几,落在那两盏玉杯上,顿了顿:“好。”

两人相对而坐。德妃执壶,为他斟酒,手很稳,酒液一线入杯,分毫不洒。

她先举杯:“臣妾……贺皇上竖县大捷,天威浩荡。”

萧翊举杯与她轻轻一碰,却未饮。

三巡过后,帐内气氛依旧凝滞。只有烛火噼啪,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将士们庆功的喧哗。

德妃握着酒杯的手指,渐渐收紧,骨节泛白。

她终于抬起头,直视着萧翊的眼睛,问出了那句在她心中煎熬了两日、几乎要将她焚烧殆尽的话:

“冯岳是皇上藏的一把利剑,那……臣妾的父兄呢?”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甚至带着一点奇异的笑意,可那双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在寸寸碎裂。

萧翊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抬眼看她,眸色深沉,没有回答。

德妃却像是打开了闸门,压抑了数日的情绪汹涌而出,语速越来越快,声音却越来越冷:

“当年,臣妾父兄受武仁太子旧案牵连,被先帝贬去西境云台州。冯岳出京,名义上是为‘吃紧的西境战事’押送支援。”

“皇上让他带着那批足以装备数千人的军资,藏进竖县深山时……可曾想过,云台州的守军,臣妾的父兄,在等什么?”

她盯着他,眼睛红得吓人,却没有泪。

“他们弹尽粮绝。”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那点强装的笑意终于维持不住,破碎成尖锐的讥诮与痛苦:

“皇上,您告诉我啊……您布下冯岳这步棋时,将臣妾的父兄,置于何地?”

帐内死寂。

远处庆功的喧哗隐隐传来,更衬得这一方天地,静得可怕。

萧翊放下酒杯,玉杯与木几相触,发出轻微的“嗒”一声。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德妃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如冰:

“德妃,你逾矩了。”

“逾矩?”德妃像是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话,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带着无尽的凄凉,“是啊……我逾矩了。”

她猛地站起身,带倒了身下的绣墩。烛火剧烈摇晃,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让她看起来像个从地狱爬出来的怨鬼。

“我逾矩的事还少吗?!”

她几乎是嘶吼出来,积压了半生的委屈、痴念、痛苦与绝望,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为了皇上……哪怕是在与武仁太子议亲那日暗中下毒……哪怕欺君叛祖!我都甘愿!”

这句话,石破天惊。

萧翊的瞳孔,骤然收缩。

德妃却像是彻底豁出去了,泪水终于奔涌而出,混着她破碎的控诉:

“我从小……爱的就是萧翊啊!”

“我见不得你不得志,见不得你满腔抱负落空,见不得你被太后、被先皇、被那些老臣掣肘!”

“我以为……我以为只要皇上登基了,一切都会好起来!”

“我还做着美梦,等皇上坐稳了江山,就会将我父兄从云台州召回来,我们陈家……还是皇上的忠臣良将!”

她踉跄着向前一步,手指颤抖地指着他,又像是指着虚无中某个可笑的自己:

“可我等到什么了?”

“我等来了父兄战死的噩耗!”

“我等了六年……六年!我在后宫里,靠着对皇上的那点念想,靠着对皇后、对夏清圆这些‘夺走皇上目光’的女人的恨,一天天熬过来!”

“我告诉自己,皇上有苦衷,皇上有大业,皇上……心里是有我的。”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凄厉如夜枭:

“可冯岳回来了!”

“他活得好好的!他成了朝廷的英雄!他带着皇上藏了六年的刀,砍下了康王的人头!”

“那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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