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泪堆叠如苍白的小山,在鎏金烛台上缓缓坍塌。
贤妃曹氏坐在临窗的阴影里,手中攥着的密信已被汗水浸透边缘。
信是半个时辰前,曹家动用最后一条紧急信道送进宫的一—字迹潦草,透着绝境般的恐慌:
“……药材案发在即,裴夫人已携铁证回京。若发作,必查至陇西。若事不可为,当断则断。”
“当断则断”。
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进她眼底。
她闭上眼,仿佛还能看见那夜冯家庄子冲天的火光,听见父亲曹扣军在御书房金砖地上重重叩首的闷响。
陇西曹氏百年基业,如今已如风中残烛,再也经不起任何风吹草动。
殿门就在这时被无声推开。
德妃披着一件棕黑色厚绒斗篷,帽檐压得很低,像一道飘忽的鬼影般去而复返。
她褪下风帽,露出那张清瘦苍白的脸,目光径直落在贤妃手中皱缩的信纸上,唇角勾起一丝了然的弧度。
“果然,曹家收到风声了。”
贤妃缓缓抬眸,眼底是一片死寂的潭水:“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以为的更多。”德妃走近,声音轻得像耳语,“比如,裴夫人查到的那些药材……其中近六成,都是经陇西转运的。账目做得干净,可经手的人,总有活口。”
贤妃指节骤然绷紧,信纸在她掌心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所以今夜,我不是来与你商量。”德妃在她面前停下,俯身,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要么,萧昀死,让皇上对夏家彻底失去信任。甚至,让夏清圆一起死——”
她直起身,声音陡然转冷:“要么,天一亮,你曹家与康王勾结谋反的证据,就会出现在皇上的御案上。你猜,到那时,皇上是先查杀子的真凶,还是先灭你曹氏满门?”
“现在,已经不仅是你与皇后的私怨了。”
殿内死寂,只有烛芯爆开的“噼啪”轻响。
贤妃一动不动地坐着,良久,她极轻地扯了扯嘴角:“你想借我的手,替你报仇。”
“各取所需。”德妃毫不否认,“你除心腹大患,我解多年心病。很公平。”
贤妃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父亲被削职那日,跪在御书房外一夜花白的头发;想起自己怀中那个还没来得及睁眼看看这个世界就冰冷下去的小小躯体;想起陇西老宅祠堂里,密密麻麻的祖宗牌位。
再睁开时,她眼中所有的挣扎、恐惧、软弱,都被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取代。
“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不像是自己的,“我来办。”
德妃盯着她看了片刻,终于满意地颔首,重新戴上风帽,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殿门合拢的余音尚未散尽,屏风后便传来一声压抑的、稚嫩的抽气声。
贤妃浑身一僵,猝然转身。
萧昀不知何时醒了,小小的身子蜷在厚重的帷幔阴影里,一双眼睛瞪得极大,里面盛满了惊恐与难以置信。他显然听到了最后的对话。
“你……”贤妃喉头发紧。
“你要杀我?”萧昀的声音抖得厉害,却强撑着没有哭出来,只是死死瞪着她,“因为……因为我母后害了你的孩子?”
贤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所有辩解在此刻都苍白无力。她看着他,看着这张与皇后有七分肖似、却尚存孩童稚气的脸,胸腔里那颗早已冷硬的心,忽然被某种尖锐的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她也有过孩子。如果那孩子活下来,也会用这样清澈又恐惧的眼神看人吗?
殿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在深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时间不多了。
贤妃猛地起身,几步走到萧昀面前,在他惊恐后退之前,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动作有些粗暴,但指尖却在触及他柔软脸颊的瞬间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听着,”她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想活命,就闭上嘴,别出声。”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深褐色的药丸——哑药。
萧昀拼命摇头,泪水终于滚落下来。
“这不是毒药!”贤妃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焦躁,“吃了它,睡一觉。等你醒来……等你醒来……”
她忽然说不下去了。
等他醒来,会面对一个“已死”的身份,一个再也回不去的皇宫,一个被所有人遗忘的人生。
可那终究,还活着。
“吃下去。”她将药丸抵在他唇边,声音陡然转厉,“否则,我现在就把你交给德妃!”
萧昀浑身一颤,终于不再挣扎,就着她的手,将那粒苦涩的药丸咽了下去。
药效发作得极快,不过数息,他眼中的光彩便迅速黯淡下去,小脑袋一歪,软软倒在她臂弯里。
贤妃抱着这个温热却呼吸微弱的小身体,在原地站了许久。
她没能诞下皇子、皇上扶持清流,所以曹家失去了脱离康王的机会。一步错,步步错,曹家与她,走到今日这步田地,是命中注定。
然后,她将大皇子放在内殿最深处那张拔步床上,拉过厚重的锦被仔细盖好,又放下了层层帷帐。
做完这一切,她转身走到殿外,对一直守在暗处的心腹宫女低声道:“去告诉曹丰……动手吧。”
宫女领命而去。
冬夜的北风像千万把冰冷的剔骨刀,从宫墙缝隙里钻进临华宫庭院,将空气刮得干透易燃。
两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如同鬼魅般翻过低矮的宫墙,轻巧地落在阴影里,没有一丝声息。
他们手中握着精巧的铜管,前端探出细微的香芯,轻轻插入东暖阁和主殿窗棂上早已被寒风吹松的薄纸。
迷香无声无息地弥散开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混入早已因炭火而沉闷的空气里。
两刻钟后,其中一人再次潜入东暖阁,肩上扛着一个同样被迷晕、体型与萧昀相仿的小太监,将他无声地放在空着的床榻内侧,用锦被仔细盖好。
火折子擦亮,一簇微小的火苗跳跃着,被轻轻丢在床幔与干燥木窗框接缝处堆积的尘絮和几卷用来习字的废纸上。
初时,只是细微的“哔剥”声,像冬虫在土里啃噬。
但今夜北风太厉,火星瞬间得到了滋养,贪婪地舔舐着丝质床幔、木质的窗棂、乃至墙壁上悬挂的厚厚帷帐。
干燥的宫殿仿佛一个巨大的火绒匣,火舌骤然腾起,嘶吼着向上攀爬,发出“轰”的一声闷响,迅速将东暖阁吞入一片橙红与浓黑交织的地狱。
“走水了——!”
“临华宫走水了!快来人啊——!”
值夜太监凄厉变调的嘶吼划破了宫夜的死寂,瞬间点燃了整个皇宫的惊恐。
夏清圆是被一种窒息般的头痛和胸口剧烈的灼烧感拽出深眠的。
她猛地睁开眼,视线却一片模糊,满屋浓烟滚滚,刺鼻的焦糊味呛得她连声咳嗽,几乎无法呼吸。
耳朵里嗡嗡作响,夹杂着远处传来模糊却刺耳的尖叫、奔跑声和……木材燃烧时爆裂的、令人心悸的“噼啪”巨响。
“主子!主子!”荔枝和锦娘的声音带着哭腔,她们显然也刚被呛醒,跌跌撞撞冲进内殿,脸上满是烟灰和惊恐。
“快!扶主子出去!”锦娘反应稍快,一手用湿帕子掩住夏清圆口鼻,一手奋力去搀扶她。
夏清圆脑中一片混沌,但求生的本能驱使她挣扎起身。
脚刚沾地,小腹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仿佛被利刃绞拧般的坠痛!她眼前一黑,闷哼一声,几乎软倒。
“主子!”荔枝惊叫。
就在这时,“轰隆”一声巨响!一根烧断的横梁裹挟着烈焰和火星,从她们前方轰然砸落,彻底封死了通往殿门的路!
燃烧的木料和瓦砾堵住了出口,热浪扑面而来,几乎灼伤皮肤。
“完了……”锦娘绝望地看着唯一的生路被火海吞噬,泪水混着烟灰滚落。
夏清圆的心沉入冰窟。浓烟越来越重,视线几乎被完全遮蔽,呼吸越来越困难,小腹的疼痛却一阵紧过一阵,冷汗浸透了单薄的寝衣。
就在绝望几乎将三人吞噬之际——
“娘娘——!”一声嘶哑的吼叫穿透浓烟和火焰的咆哮!
周全的身影如同从炼狱中冲出的鬼卒,浑身湿透,头上、肩上还冒着被水浇灭后的白烟。
他用一床浸透冰水的厚棉被将自己紧紧裹住,只露出一双赤红的眼睛,不顾一切地冲过殿内零散燃烧的火堆,猛地扑到夏清圆身前。
“得罪了,娘娘!”他来不及多说,用湿棉被将夏清圆从头到脚一裹,双臂爆发出惊人的力气,将她背起,转身就朝侧后方一扇已被烧得变形、但尚未完全垮塌的菱花窗撞去!
“砰!”木屑纷飞。
冰冷的夜空气瞬间涌入肺叶,夏清圆剧烈地咳嗽着,贪婪地呼吸。
她被周全背出火海,踩在庭院冰冷的青石地上,湿透的棉被滑落。
脚底传来刺骨的寒意,她这才发现自己赤着双足,但此刻哪里顾得上!
她猛地抬头,看向东暖阁的方向——那里已是一片冲天烈焰,火舌几乎要舔舐到夜空!将半边天都映成了骇人的橘红色。
“大皇子还在里面——!”夏清圆的尖叫声凄厉得不似人声,带着血沫的腥甜。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可小腹的剧痛和脱力让她又一次跌坐在地。
“快去救大皇子!都去东暖阁!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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