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猫腰挤进人堆前头,定睛看去:林中十几匹高头大马正泼风也似的飞驰,马蹄卷起黄沙障目,好一群马上儿郎!个个膀大腰圆,齐刷刷弯弓搭箭,任凭那马颠得似浪里行舟,他们却恍若苍鹰盘岭,牢牢嵌在鞍桥之上!
当先那匹黑马真个追风逐电,背上驮着的正是那呆霸王秦四,这憨子平日憨拙,此刻竟换了个人也似:但见他腰背弓成老松探崖,豹眼眯缝,直勾勾锁着百步外那箭垛,浑身筋肉虬结,竟有金铁交鸣之势!
“着!”一声暴喝。
弦响箭出,“噗”地正中红心!箭靶之上,翎毛“嗡嗡”颤个不住,恍若秋蝉抱枝急鸣。
四下里轰然叫好,这个道“穿杨手”,那个嚷着“射雕弓”,满场一片喝彩之声。
秦四身后紧跟一匹枣红骝马,背上驮着个精瘦汉子,郁芍认得他,是前营里绰号“穿云鹞”的神射手。那汉子忽地拧腰,回身挽弓抱月,“嗖嗖嗖”三箭衔尾而出,箭箭咬尾追风,“铎铎铎”钉在靶上,竟惧中红心,挤作一团朱红点翠!
满场登时炸起一片雷来,喝彩里夹着唿哨,连着几匹战马也“嗤嗤”直打着响鼻。
郁芍看得直咋舌,那马蹄翻飞处,只见得黄尘里虚晃晃一片影儿乱窜,偏这些个人非但能辩清百步外的草靶,还能箭箭咬中红心,这得饮过多少血才能练就这一手绝活?
咔嚓。
灵台里蓦地闪过一道光。
女子呆立在闹哄哄人堆里,两眼直勾勾望着那些汉子,一道魂儿却似飘到半空,耳畔那些喝彩声、马蹄声、箭啸声分明近在咫尺,恍若从水底传来,嗡嗡呀呀,搅作一团。
记忆赫然捅进脑仁最深处,撬开了那处封死的角落。
——她想起来了。
【介入权限:宿主遭遇致命威胁且符合协议触发条件时,系统可启动紧急介入程序】
【载体异常处置方案:若当前生物载体发生不可逆损毁,宿主意识可申请启动逆向投射协议,返回原定位坐标】
——这两桩条款,正是当初系统与她说好的章程。
可那夜荒溪畔,黑狼近在咫尺,她喊破了喉咙,系统可曾有半个影儿应承?后来她多次呼唤,系统都如泥牛入海,竟似从未存在过一般。
她怔怔望着虚空,指尖寸寸发凉:前者既是谎言,那后者呢?难道也是假的?
心底里忽地冒出道嗓音,起初似隔着纱隐隐约约的,转眼间那声音发了狂,竟化作旱天雷,劈开天门直贯而下,在她耳根“哐哐当当”炸开了:
若回不去...
她这辈子便真就...
永远困在这具身子里了...
寒意自脚底漫上,彻骨透髓,末了竟钻进她胸膛里,越收越紧,绞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头顶那日头白花花的,竟似烧红的烙铁悬在头顶,烤得人头皮发麻。她脑中嗡嗡作响,脚底黄土忽地似棉花般软塌塌的,抬头再看那青天白日,竟吱呀呀地左右摇晃起来。
原来这大半个月,她只是个被扔进了狼窝还沾沾自喜的蠢货——所谓的金手指,所谓的穿书,不过是一场骗局。
*
场子里胜负已分,秦四与那瘦汉并辔而立,早被众人围成了铁桶,忽有人捧来两碗烈酒,二人也不推迟,仰面一饮而尽,酒水顺着脖子直往下滚。
秦四喝干碗底,目光往场外闲闲一荡,忽地瞥见个纤袅身影,他心头突地一跳,当即拨开簇拥的人群,大踏步走去。
待那走近了,却见那张小脸煞白煞白的,眼神涣散得厉害,身子似离了枝的玉兰花瓣,软绵绵便往后一头栽去——
“让开!”
他暴喝一声,一个箭步冲上前,堪堪在那抹青影栽进泥地前,铁臂一揽,将人稳稳接住了。垂头一看,少女额发早教冷汗浸透了,湿漉漉贴在腮边,长睫扇出两道青灰的影儿,恍若灯油将尽时那点游丝似的焰,眼瞅着便要散了光。
“阿果?!你怎的了?”
秦四急得两手直打颤,嗓子都岔了音,偏又不敢使力晃她,怀里人单薄得好似纸糊的,仿佛稍用点劲就要折了,
“阿果!你醒醒?”
军汉们都是见惯生死的,平日里纵是一刀剜出个血窟窿,也死要面子不肯吭声,此刻见秦四为了个晕倒的半大小子手忙脚乱直嚎丧,好似死了亲爹娘一般,众人先静了一霎,旋即想起那些闲话,登时爆出哄天怪笑——
“了不得!咱们老秦这是要演上一出长坂坡啊!”
几个油嘴兵痞子挤眉弄眼围将上去,老行伍孙胡子拿草棍剔着牙花子,“嘿!铁树开花水倒流!咱们老四也学会疼人了?看来是瞧上这小相公了!”
那瘦猴儿薛老三捏着鼻子学舌,“‘阿果——’,哎呦喂,这一声声儿叫得,老子裤腰带都要酥断了!”
哄笑声劈头盖脸砸来,秦四咬紧了腮帮子,脸上一片黑红交错,硬生生压下冲到舌尖的话,他把臂湾收紧了三分,埋头便往人墙外撞,“滚开!别挡老子救人!”
“你急个驴球!”
孙胡子伸手拦住他,“好歹让哥哥们开开眼,这小郎君到底生得如何?能把咱们老四勾成这副模样——”
说着涎着脸探头一瞅,待视线落下,登时扬声怪叫一声,“哎哟喂!了不得!这小脸盘子,比那窑姐儿的还水灵!”
众人本围着秦四取乐,听得孙胡子这一嗓子怪叫,个个抻着脖子直往秦四怀里齐刷刷一瞅,满场霎时鸦雀无声。嗬!这灰扑扑军营里,打哪儿冒出这么个雪堆玉琢的妙人儿?
那一句“比窑姐儿还水灵”甫一入耳,秦四胸腔里那团暗火“轰”地炸开了膛!他小心翼翼将怀中人搁在地上,猝然转身,赤红的眼死死咬住孙胡子:
“你他娘的再说一遍?!”
孙胡子被他这一声震得耳膜嗡嗡,偏生四下里几百双眼睛盯着,岂肯折了威风?当下把脖子一梗,虚张声势道:“咋?做得说不得?这小相公——”
话音未落,他陡觉恶风扑面,一只铁钵大的拳头已罩住天光,“砰”地直捣面门!他踉跄着连退数步才站稳,“呸”地啐出口红白沫子,黄土地上,竟滚着一颗血糊糊的槽牙。
“老子撕了你这狗嘴!”
秦四眼里早烧红了,哪容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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