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娅已经很久没有独自看过日出了。
根源之厅没有窗户,只有生命之树根系形成的天然穹顶。但泰勒斯大师在这里设置了一面观星镜——通过复杂的符文阵列,能将外部天空的景象投影到大厅中央。
此刻,投影中呈现的是永恒森林的黎明。晨光穿透薄雾,在古树间洒下细碎的金箔。鸟鸣声隐约从投影边缘传来,像是隔着遥远时空的回响。
艾莉娅坐在观星镜前,手中握着一枚温热的石子。那是格莉克昨晚让泰勒斯大师转交给她的,来自创造之子的礼物——那枚橙色无结构造物的伴生石。
“它会记得你。”格莉克在附言中写道,“即使你去了我们到不了的地方,它也会持续发光。因为它存在过的证明,是你教会了它‘创造过程就是意义’。”
艾莉娅将石子贴近胸口。原初之种微弱地搏动,像在回应这份礼物。
二十七天。
按照泰勒斯大师的计算,如果她从现在开始完全停止使用原初之种的力量,彻底静养,寿命可以延长到四十天左右。但那样的话,她就无法再参与任何战斗,无法帮助孩子们应对阿拉斯特尔,无法在最后时刻亲自站在他们身边。
那不是她想要的人生终章。
她选择正常使用力量,正常生活,正常履行持冠者的职责。这意味着,二十七天后,当混沌之卵孵化时,她的生命也将同时走到尽头。
在同一个时刻,开始与结束。
某种意义上的完美对称。
泰勒斯大师在清晨六点准时到来,手中托着早餐托盘——精灵清淡的果脯、翼民特制的能量饼干、矮人酿造的滋补药茶。他了解艾莉娅的口味,也知道她在最后这段日子里食欲会越来越差。
“还是没有告诉孩子们?”大师放下托盘,坐到她对面。
“今晚。”艾莉娅说,“先完成告别,再告诉他们真相。”
“你确定顺序正确?”
“如果他们提前知道,告别时就会带着悲伤和抗拒,而不是专心接收我想传递的东西。”艾莉娅微笑,“我需要他们记住的是完整的我,不是即将破碎的我。”
泰勒斯大师沉默。活了八百年的精灵贤者见证过无数生死,却依然无法习惯这种平静的诀别。
“第一件事:与每个孩子单独谈话。”艾莉娅开始梳理计划,“已经安排了时间表。阿尔文九点,莱恩十点半,莉奈拉十二点,格莉克两点,西尔维娅三点半,洛兰五点,凯洛斯……”
她停顿了一下:“七点。日落时分。”
“需要我陪同吗?”
“不,这是母亲和孩子们的事。”艾莉娅站起身,整理长袍上的褶皱,“但有一件事需要您帮忙。”
她取出那枚早已准备好的礼物——一枚封存着七彩光芒的水晶核心,内部有复杂的符文阵列在缓慢旋转。
“这是‘母体祝福’的核心。当献祭仪式启动时,它会与七子种共鸣,将我的一部分记忆和力量分别注入他们体内。但凯洛斯……”
她顿了顿:
“凯洛斯的影渊之种与其他子种不同。它是在我体内孕育的,与我有着更深的连接。普通的祝福注入方式对他效果有限。”
泰勒斯大师接过水晶核心,用精灵秘法扫描:“你需要更直接的传递媒介?”
“是的。在最后时刻,我会亲手将这部分祝福交给他。”艾莉娅说,“但需要您帮我设计一个安全的传递通道,不会在他体内引发混沌排斥。”
“我尽力。”
“谢谢。”
艾莉娅看向投影中越来越明亮的天空。新的一天已经开始,她还有二十七次日落可以看。
足够了。
九点整,阿尔文准时来到根源之厅。
盲眼诗人的蒙眼布已经摘去,那双乳白色的眼睛如今能看见法则、情感、时间的流动。当他走进大厅时,智慧之种告诉他:这里的时空密度异常高,像是有人刻意让时间流变得粘稠,好让每一个瞬间都停留得更久。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坐到艾莉娅对面。
“你感觉到了。”艾莉娅微笑。
“时间被拉长了。”阿尔文说,“约1.3倍。这样您和我们共处的每一分钟,实际体验是七十八秒。”
“瞒不过你。”艾莉娅没有否认,“只是想多看你们一会儿。”
阿尔文沉默。和谐之种让他能感知到艾莉娅灵魂深处的某种变化——不是虚弱,不是痛苦,是……释然。像长途跋涉的旅人终于看到终点,像漂泊的船只望见港湾。
“您要离开了,是吗?”他轻声问。
艾莉娅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我不会劝您留下。”阿尔文说,“因为如果换成我,也会做同样的选择。但我有一件事必须问您。”
“什么事?”
“您害怕吗?”
艾莉娅看着这个用诗歌对抗混沌的年轻人,这个在完全黑暗中学会了“看见”世界的盲眼诗人。他问的不是恐惧死亡,不是恐惧痛苦,而是恐惧本身。
“害怕过。”她坦诚,“尤其是十年前,第一次独自前往共鸣之源的时候。那时我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不知道原初之种会不会在途中崩溃,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能力在没有我的情况下继续战斗。”
她停顿,回忆如潮水涌来:
“后来我发现,害怕不是弱点,是爱的副产品。因为在乎,所以害怕失去;因为珍视,所以害怕告别。但正因为害怕过,才能更清楚地知道:值得害怕失去的东西,正是值得用生命守护的东西。”
阿尔文认真听着,和谐之种将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情感波动都刻入记忆。
“所以我的答案是:现在不害怕了。”艾莉娅微笑,“不是因为我不在乎,是因为我知道,失去我之后,你们会继续守护那些值得守护的东西。而我……”
她伸手,隔着空气轻触阿尔文胸口的和谐之种:
“会成为你们记忆中的声音,成为你们感到迷茫时响起的旋律。就像当年在魔法学院,你失明后第一次触摸钢琴,听到第一个音符时的感觉。”
阿尔文的眼中泛起泪光。
那是他六岁失明后的第一个冬天。母亲带他到学院音乐室,将他的小手放在冰凉的琴键上,然后按下中央C。
那个音符,是他黑暗世界中第一道光。
“您……怎么知道?”
“凯洛斯告诉我的。”艾莉娅轻声说,“他说那是你成为诗人的起点。不是因为诗歌本身,是因为你发现:即使看不见世界,也能让世界听见你。”
阿尔文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但嘴角是微笑。
“谢谢您。”他说,“谢谢您让我相信,和谐不是与生俱来的天赋,是可以选择的道路。”
他站起身,最后问:
“您有什么想让我记住的吗?”
艾莉娅想了很久,然后说:
“记住你六岁按下那个琴键时的感觉。那不是绝望中的挣扎,是新生命诞生的啼哭。无论今后世界变得多么安静、多么黑暗、多么混沌——你都有能力发出自己的声音。”
“即使那声音不完美?”
“完美的声音没有回响。”艾莉娅说,“只有带着裂痕的钟,才能敲出动人的旋律。”
阿尔文深深鞠躬。
当他离开根源之厅时,艾莉娅看到他胸口和谐之种的光芒,比来时更加深邃、更加温润。
那是母体给长子的最后礼物:不是力量,是确信。
十点半,莱恩踏入根源之厅。
他的步伐比阿尔文更沉重,灰色眼眸中带着克制的不安。凯恩跟在他身后,混沌纹路已经稳定到几乎看不见,眼神中依然有初生的茫然。
“让凯恩也留下吧。”艾莉娅说,“我也有话对他说。”
莱恩点头,在艾莉娅对面坐下。凯恩犹豫了一下,坐在莱恩身边,像孩子依偎兄长。
“你们知道吗?”艾莉娅看着这对奇特的兄弟,“我第一次见到莱恩,是在平衡学院的选拔测试上。那时他缩在墙角,刻意远离所有人,影子不安地蠕动,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野猫。”
莱恩嘴角微微上扬:“您那时也在观察我。”
“是的。因为我在你眼中看到了熟悉的东西。”艾莉娅说,“那种不被任何群体接纳、不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里的茫然。我曾经也是那样。”
她顿了顿:
“后来我明白,不是所有人都有幸出生在明确的位置。有些人注定要在边界行走,在缝隙中寻找立足之地。这不是缺陷,是天赋。”
莱恩沉默。凯恩困惑地问:“天赋?行走在边界……有什么用?”
“边界是新的可能性诞生的地方。”艾莉娅看着他,像看着自己的孩子,“秩序与混沌的交界,会产生平衡;光明与阴影的缝隙,会产生灰调。你不是被遗弃在夹缝中的残次品,你是被放置在边界上的开拓者。”
凯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混沌纹路已经完全褪去,但灰调能量依然微弱。他感到自己远不如莱恩强大,不确定是否能承担“开拓者”这样的期许。
“我……只是一个失败的造物。”他低声说,“阿拉斯特尔制造我的时候,就设定好了用途。现在用途没有了,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艾莉娅没有立刻回答。她看向莱恩,这个曾经同样迷茫的混血青年,如今已经成为能够独当一面的平衡之子。
莱恩会意,对凯恩说:
“你问我第一次找到方向是什么时候吗?不是被选拔进入平衡学院的那天,不是成功融合平衡之种的那天,甚至不是在血牙氏族营地战胜你的那天。”
“那是什么时候?”
“是艾莉娅在无数人面前说‘混血不是缺陷,是可能性’的时候。”莱恩轻声说,“那句话改变了我。不是因为她说服了我,是因为她让我相信,我一直在寻找的‘归属’,不是别人给予的,是自己创造的。”
他看向凯恩:
“你也可以创造自己的归属。不是作为阿拉斯特尔失败的实验品,不是作为莱恩的影子,是作为你自己——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从混沌烙印中觉醒自我意识的凯恩。”
凯恩怔怔地看着莱恩,看着艾莉娅。
他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渴望”的东西。
艾莉娅伸出手,隔着空气轻触凯恩胸口的灰调能量:
“你问自己能做什么?你能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相信‘成为自己’本身,就是值得追求的目标。”
凯恩感到胸口的混沌纹路最后一次颤动——不是痛苦,是挣脱。那些残留在体内的混沌本源,在艾莉娅的注视下,终于彻底消融,转化为纯净的灰调能量。
他不再是混沌造物。
他是凯恩。
“谢谢您。”他声音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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