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并非虚无。它裹挟着翻滚的眩晕、骨骼撞击岩石的钝痛、草木刮擦皮肤的刺痛,最后汇聚成后脑处一次沉重闷击带来的、炸裂般的剧痛。余茶感觉自己像一片被卷入漩涡的枯叶,在无光的深渊里沉浮、旋转,然后被狠狠拍在坚硬的河床上,意识碎成千万片,随着冰冷的地下水流散。
不知过了多久,一些碎片开始挣扎着聚拢。余茶听到了持续不断的、空洞的水滴声,从极高的地方落下,敲击着下方的水洼或岩石,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回响。还有……微弱的、不规律的喘息声,就在很近的地方,带着极力压抑的痛苦。她尝试控制身体,但身体像散了架,每一处关节和肌肉都在无声地呐喊拒绝听令。后脑勺肿起一个鸡蛋大的包,一跳一跳地疼。但最尖锐的痛楚,依旧来自左腿——脚踝处已经麻木,可小腿肿胀传来的胀痛和皮肤紧绷欲裂的感觉,清晰得可怕。身下是冰冷、潮湿、布满细碎沙砾的岩石地面。
她又试图睁开眼,眼皮却沉重如铁。尝试了几次,才勉强掀开一条缝。
昏暗。并非绝对的黑暗。有极其微弱的、不知来源的幽绿色光晕,勉强勾勒出周围的轮廓。他们似乎在一个地下岩洞里,空间不大,头顶是高高的、滴着水的穹窿。空气冰冷,带着浓重的湿土和矿物质气味,还有一种……极淡的、清新的草木腐败气息,与之前硫磺和金属的味道截然不同。
喘息声来自旁边。余茶艰难地转动脖颈,看到利诺斯靠坐在不远处一块较为平坦的岩石上。他脸色苍白如鬼,额头上有一道狰狞的擦伤,鲜血已经凝结。他的左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满是血污,不仅旧伤崩裂,还骨折了,很可能是在滚落时撞到了硬物。
他闭着眼,胸膛剧烈起伏,但一只手依旧紧握着匕首,另一只手……死死按在腰间那个装着碎片的布囊上。即使在昏迷或半昏迷的边缘,他对这些“钥匙”的执念也未曾放松。
余茶想说话,喉咙却干涩得像两片砂纸摩擦,只发出一点气音。她再次尝试移动手臂,剧痛传来,但还能动。她慢慢摸索着身边,指尖触到一小片湿滑的苔藓。她费力地揪下一小块,塞进嘴里。苔藓带着土腥味和一丝微弱的清凉,勉强润湿了一点喉咙。
“水……”她终于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难辨。
利诺斯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淡琥珀色的眼睛在幽绿光晕下显得暗淡,但其中的警惕和清醒迅速回归。他看了一眼余茶,又看了看自己变形的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嘴角因疼痛而微微抽搐。
他沉默地解下腰间一个皮质的小水囊——竟然在如此剧烈的翻滚中还没丢失——拧开盖子,自己先喝了一小口,然后递给余茶。
余茶接过,小口啜饮。冰冷的水滑过喉咙,带来些许生气。
“我们……在哪儿?”她问,声音依旧沙哑。
利诺斯没有立刻回答,他侧耳倾听了一会儿那持续的水滴声,又仔细观察了岩壁的纹理和倾斜方向。“从斜坡滚下来,掉进了地缝或地下河的支脉。深度不浅。上面……”他抬头看了看高处隐约的、被藤蔓和碎石半掩的缺口,“暂时安全。追兵不会轻易下来。但我们也上不去。”
一个更精致的囚笼。余茶心底冰凉。两个重伤员,困在地下,没有食物,没有药物,甚至没有明确的方向。
“你的腿……”她看向利诺斯扭曲的左腿。
“断了。”利诺斯言简意赅,语气平静得可怕。他放下水囊,检查伤口。胫骨明显错位,皮开肉绽,但没有刺出皮肤。他咬紧牙关,额上青筋暴起,开始尝试用手法复位。没有夹板,没有止痛药,只有冰冷的岩石和绝望作为背景。
余茶别开脸,不忍看那过程。她听到利诺斯压抑的闷哼和骨骼摩擦的轻微声响,身体也不由自主地绷紧。几分钟后,声音停止,只剩下更粗重的喘息。
“暂时固定了。”利诺斯的声音带着脱力后的虚弱。他用匕首从自己衣服上割下布条,又砍下旁边几根看起来还算坚韧的、从岩缝中长出的细长石钟乳,做成简陋的夹板,将伤腿紧紧绑住。整个过程他做得一丝不苟,仿佛在修理一件出故障的乐器。
处理完自己的伤,他才再次看向余茶:“你的腿?”
“废了。”余茶回答得同样干脆,“脚踝可能碎了,小腿肿胀,感觉不到脚尖。”她没有哭诉,只是陈述事实。在这种地方,情绪是奢侈品,也是毒药。
利诺斯点点头,没说什么安慰的话。他挪动身体,靠回岩壁,再次闭上眼睛,似乎在保存体力,也似乎在思考。
岩洞里只剩下水滴声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幽绿的光晕稳定地弥漫着,来源似乎是岩壁某些特殊的矿物。这光线虽然微弱,但至少让他们不至于完全陷入黑暗的恐慌。
时间在痛苦和寂静中缓慢爬行。余茶感到饥饿和寒冷开始侵蚀本就虚弱的身体。她摸了摸怀里,空空如也。最后偷偷留下的硬饼早就在之前的奔逃中丢失。
就在她以为他们会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这个不知名的地穴里时,利诺斯忽然又睁开了眼睛。
“你听。”他低声道。
余茶凝神。除了水滴声,似乎……还有一种极其微弱的、沙沙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岩壁上缓慢爬行,又像是微风穿过极细的缝隙。这声音断断续续,来源不定。
“是风声?”余茶猜测。
“也许是……气流的通道。”利诺斯眼中亮起一丝微光,“有风,就可能通向外面,或者其他更大的空间。”他挣扎着,用未受伤的腿和手臂的力量,沿着岩壁一寸寸挪动,侧耳贴在冰冷的石面上仔细倾听。
余茶也尝试感知。她发现,那沙沙声似乎在某些方向更清晰一些。她指向洞窟一侧较为黑暗的角落:“那边……好像声音大一点?”
利诺斯挪过去,听了片刻,点头。“有缝隙。”他用匕首柄敲击岩壁,声音略显空洞。“后面是空的。但岩壁很厚。”
希望如同黑暗中的萤火,微弱却真实。但如何穿过这厚厚的岩壁?他们没有工具,没有力气。
利诺斯的目光落在了腰间装着碎片的布囊上,又看了看岩壁上那幽绿的光源矿物。他若有所思。
“那些碎片……”余茶也想到了,“在礁石洞穴,它们能点亮地图,能激发能量护盾……能不能……对岩石起作用?”
“不知道。”利诺斯坦白,“但可以试试。反正没有别的办法。”他将布囊解下,拿出四块碎片:石台钥匙、铜耙子、黑色吊坠、还有铜杯陶片。在幽绿的光线下,它们显得古朴而沉默。
他尝试着将碎片靠近那面有缝隙的岩壁。起初毫无反应。他改变位置,调整角度,甚至用手按压碎片接触岩壁。
依旧寂静。
就在希望即将再次熄灭时,利诺斯无意中将黑色吊坠贴近岩壁上一处颜色略深、纹理似乎有些不同的区域,异变发生了!
不是爆炸或强光。那黑色吊坠本身,忽然变得温热起来。紧接着,吊坠表面那些复杂的内刻纹路,开始流淌过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暗金色光痕。与此同时,被吊坠贴住的岩壁那一小块区域,颜色开始加深、变软,仿佛被无形的力量侵蚀、溶解,岩石表面出现细微的龟裂,簌簌落下粉末。
有效!但这效果极其缓慢,范围也很小。
“它……在‘吃’石头?”余茶难以置信。
“不是吃。”利诺斯紧盯着那缓慢变化的一小点,“是……改变?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作用。”他试着移动吊坠,发现效果只发生在紧密接触的极小区域。照这个速度,要弄开一个能让人通过的洞口,可能需要几天几夜,而他们连半天都可能撑不过去。
而且,随着吊坠发挥作用,利诺斯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更差,额头渗出更多冷汗。“它在……吸取什么。”他喘息着说,“不是我的体力……是别的……感觉。”
余茶想起浮雕上的警告——“心亦有所求”。难道使用这些碎片,本身就需要支付某种代价?生命力?精神?还是别的什么?
“停下!”她下意识喊道,“你可能撑不到打开洞口!”
利诺斯没有立刻停下,他眼中闪烁着赌徒般的狠厉:“停下就是等死!”
但仅仅又过了十几息,他就身体一晃,几乎握不住吊坠,那暗金色的光痕也骤然黯淡下去。岩壁上的侵蚀停止了,只留下一个指甲盖大小、浅浅的凹坑。
代价高昂,收效甚微。
利诺斯瘫坐回去,剧烈喘息,眼神黯淡了许多。“不行……这样不行……”他喃喃道。
希望的火苗再次摇曳欲熄。绝望如同洞窟里的寒气,丝丝缕缕渗入骨髓。
就在两人相对无言、几乎要被冰冷的寂静吞噬时,余茶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岩洞另一侧,之前未曾仔细留意的地方。在那里,幽绿的光晕下,岩壁的底部似乎有一些非自然的线条。
“那边……”她指着那个方向,“墙上好像有东西。”
利诺斯强打精神,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他挪动过去,用匕首刮去岩壁底部的苔藓和沉积物。
露出来的,是刻痕。
不是米诺斯线形文字,也不是他们之前见过的任何符号。而是非常简单的图画:用尖锐石器刻出的、线条稚拙却清晰的图画。
第一幅:一个简笔的小人,站在一棵异常高大的树下,树冠如云。
第二幅:小人把一个中间点了一点的圆圈举向大树。
第三幅:大树垂下一条藤蔓或根须,缠绕住发光物品。
第四幅:大树旁边的岩壁打开了一道门。
第五幅:小人走进门内。
图画到此为止,没有后续。
“这是……指引?”余茶看着这原始的连环画,“那个点了点的圆圈……是指碎片?这棵树……”
“千橡之森。”利诺斯接口,眼中重新燃起光芒,“那棵‘异常高大的树’,很可能是森林里的地标,或者……就是‘木’节点的核心!”他指向第四幅画,“大树能打开岩壁的门……难道,碎片需要用到那棵特定的树上?”
图画的信息简单直白,却指向了一条意想不到的路径。碎片不能直接作用于普通岩石,但或许,在特定的地点——那棵巨树,通过特定的方式——举向大树?就能借助树木本身的力量,打开通路。
这听起来如同神话故事,但结合他们之前经历的一切——发光的海水、能量护盾、地脉共鸣——似乎又并非完全不可能。
“可是……”余茶看着自己和利诺斯的腿,“我们怎么去千橡之森?怎么找到那棵树?”
利诺斯沉默了。图画给了希望,现实却设置了几乎不可逾越的障碍。他们被困地下,重伤在身,外面还有追兵。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饥饿、寒冷和伤痛正在加速消耗他们本就微弱的生命力。幽绿的光晕仿佛也变得冷漠起来。
就在余茶意识又开始有些模糊的时候,那微弱的、沙沙的风声似乎变大了些。而且,风中似乎夹杂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植物的清新气息,还有……隐约的、像是很多树叶在风中摩挲的哗哗声?
这声音不是来自岩壁缝隙后,而是似乎从他们头顶上方那个被藤蔓碎石掩埋的缺口外,远远地、飘飘渺渺地传来!
利诺斯也听到了。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那个缺口,眼神锐利如鹰。
“声音……是从上面传来的?森林的声音?”余茶难以置信。他们掉下来这么深,怎么可能听到地面的声音?除非……
“除非,”利诺斯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猜测,“我们掉下来的地方,离千橡之森非常近。而且,地下的构造,可能将声音传导了下来。”他再次看向那几幅图画,“大树……根须……打开岩壁……如果那棵树的根系,极其发达,甚至深入到了这片地下岩层呢?”
这个猜想大胆却诱人。如果那棵作为“木”节点的巨树,其根系真的遍布地下,甚至能感知或呼应碎片的力量,那么他们或许不需要爬回地面,就能通过地下与巨树建立某种联系?图画上岩壁打开的门,未必是地上的门,也可能是地下的通道!
但这依旧只是猜想。如何建立联系?
利诺斯的目光,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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