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珩是惯于将心思放在公务上的,饭后便径直去了书房。
迎欢则由孙婆子跟着,两人一前一后离了饭桌,沿着走廊往屋子走去。
到了屋门前,孙婆子脚步一顿,抬眼扫了扫四周,下人们正各自忙活,洒扫的洒扫,修剪花草的修剪花草,清理庭院的清理庭院。
见无人留意,孙婆子才凑近迎欢,低声说起长公主与赵宝珠。
这几日孙婆子冷眼瞧着,长公主待赵宝珠确如半个女儿,言语间尽是疼惜。
正因为看得明白,孙婆子心里才越发着急。
当年在益州,沈氏一族主动寻求与卫珩君侯联姻,本是桩稳当的亲事,谁知大小姐那边出了纰漏,最后只得临时找人顶替,这才让迎欢嫁了过来。那时沈家就曾听闻,长公主似乎有意为君侯撮合更合适的婚事,她亲妹妹的独女,赵宝珠。
这位娘子家世显赫,品貌皆佳,若真嫁过来,不仅身份尊贵,也能给君侯带来不小的助益。当初沈家就为此忧心过一阵:万一赵宝珠先进了门,沈家的女儿只怕只能做小。
孙婆子挨得更近些,声音又低又急:“夫人您瞧,长公主对自家侄女那是真心疼爱。赵宝珠如今还未说亲,长公主口头上说是要替她寻个样样都好的郎君,可这世道......才貌家世样样出色的男子,说好找也好找,说难也难。”
她话里有话:这乱世之中,青年才俊不是没有,可若是与卫珩君侯这般人物相比,能称得上“出众”的,便寥寥无几了。
如今长公主将赵宝珠接到身边,就安置在后宅院里,孙婆子怎能不忧心?一着急,话就絮叨起来,“夫人该对君侯多上些心,多殷勤些才是。君侯常来,您便笑脸相迎,君侯不来,您也该主动送些汤水点心,不能总等君侯来找您啊。”
孙婆子是跟在迎欢身边最久的,府里人人都夸夫人贤惠,可她心里清楚,迎欢对君侯始终是客气守礼有余,亲近主动不足。
从前孙婆子觉得这样也好,省得招惹是非,可如今来了赵宝珠这般劲敌,她顿时有了争抢的念头,君侯正室之位,必须牢牢握在沈家手里。
对于孙婆子的这种豪言壮志,迎欢当然是面上应了,转身便忘了。孙婆子却倒对她这般顺从的模样颇为满意,到底是她沈家两位公子快要来了,人比从前好拿捏多了。
要知道早些时候,孙婆子多劝几句,迎欢便会不咸不淡地瞥她一眼,看得孙婆子腰杆都挺不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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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罢饭,长公主仍留着赵宝珠说话。赵宝珠今年已十九了,太平年景,女子到了这个年纪也早该出阁了,
寻常人家,十四五岁便该议亲成婚了。她却生生耽搁至今。再拖下去,只怕好人家难寻,
世人偏见,女子年近二十仍未嫁,难免遭人揣测是否身有隐疾或不能生育,到时纵有门第相貌,也只得退而求其次,这是长公主绝不愿见,赵宝珠自己也断然不肯的。
长公主面上虽仍含笑,心里却已转过好几轮。方才在卫珩那儿,他身边侍从提及的那几位郎君,她已在脑中一一掂量过,
有文才的,嫌门第低了些,门第尚可的,家世又不及赵家,
至于相貌,眼前分明摆着两个样貌气度皆出众的,一是她亲儿子卫珩,另一个便是卫珩的表哥。见过这般品貌的男子,再看旁人,便总觉得逊色几分。
如此一来,这家世,才干,相貌样样都拔尖的,竟真是难寻。
长公主心下不由暗叹,见过凤凰,又怎愿将就凡鸟?
赵宝珠始终垂着头,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那副沉默柔顺的模样,越发刺痛了长公主的心。
她这侄女,自小没了母亲,是自己一手看顾大的,性情,才貌,哪一样不是拔尖的?
如今在这婚事上落到如此尴尬境地。长公主心里那团火,烧得她坐立难安。
急到极处,一个念头便死死攫住了她,即便真从那几个所谓的“才俊”里矮子拔将军,挑出一个勉强能入眼的,将宝珠许配过去,自己又如何能真正放心?
那是将她唯一的亲侄女,妹妹留在世上的血脉,交托到一个全然陌生的男子手中,交付给一个她无法全然掌控的陌生人。
外人说得天花乱坠,终究隔着一层皮,哪比得上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日日看着,护着来得安稳踏实?
这念头一生,便如藤蔓疯长,不可遏制。长公主的思绪不由自主地想起从前。
是了,最初的最初,她岂不正是这般打算的么?亲上加亲,让元泽娶了宝珠,才是两全其美,顺理成章的上上之选。
宝珠成了她的儿媳,便一生都在她的羽翼之下,既有尊荣体面,又得真心疼爱,自己也算对得起早逝的妹妹,了却一桩最大的心事。
那时看两个孩子。也和睦亲近,元泽对宝珠这个表妹,素来是客气有加的。
可这刚燃起些许希望的念头,长公主的眉头又紧紧锁了起来,
如今元泽是已经娶了正妻的,娶的是益州沈氏的长女。
那沈氏如今好端端地坐在正室夫人的位置上,主持中馈,名分已定。即便自己豁出脸面去要求,即便元泽肯听话将宝珠娶进门,那之后呢?
难道让金尊玉贵,被她当女儿般养大的宝珠,去给人做小伏低,屈居侧室?看沈氏的脸色度日?这是绝无可能的!
莫说宝珠自己受不了这份委屈,便是她这个做姨母的,也万万不能答应。这岂不是将宝珠往火坑里推?真那样,她死后有何颜面去见妹妹?
左也不是,右也不是。长公主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她抬手用力按了按额角。
一直侍立在侧,默默观察着的王嬷嬷见状,适时地轻轻上前半步。
她是长公主的陪嫁,伺候了几十年,最懂得主子心思的起伏。
见长公主愁眉不展,揉着额角,便缓声在长公主耳边低声劝慰道:“殿下,您这般苦思,恐伤了心神。老奴愚见,此事......您何不再与君侯细细商议一回?说到底,君侯从未对这门亲事直言反对过呀。您心里这许多弯绕,或许君侯另有考量呢?”
长公主按着额角的手微微一顿,倏地抬眼看向王嬷嬷。
是了!王嬷嬷这话,猛地点醒了她。从前自己或明或暗地提起亲上加亲之意,想将宝珠许给元泽时,元泽是何反应?
他从未摇头拒绝,面上也不曾露出过半分不耐与厌烦。
是了,宝珠出身赵氏,门第清贵显赫,与她皇家血脉相连,身份尊崇,容貌姣好,仪态端庄,性情更是自己亲自看过,温婉知礼,持重得体。
这般家世,品貌,性情无一不佳的女子,主动许他为妻,元泽有什么理由反对?
只不过后来形势突变,才先迎娶了沈氏,将宝珠的事暂时搁置了,这一搁置,自己便也再未提起,仿佛忘了曾有这打算一般。
如今,既然自己已将宝珠接到身边,朝夕相处,往日那“亲上加亲”的念头便不可抑制地复苏,且愈发强烈。
那么,为何不能再问一次?为何不能再为宝珠,争上一争?
更何况,古制虽严,但也并非没有特例,往前朝数,赫赫有名的皇家,不也曾有过东西二宫两位皇后并尊的先例么?
既然天子可以有两位皇后,不分嫡次,同享尊荣,那么,为何就不能有两位正室夫人?
所谓礼法名分,不过是人定的规矩,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宝珠的身份,难道还不够分量么?
左不过是多设一个名头,于元泽而言,得一贤助,于家族而言,稳一强援,于自己而言,能让宝珠终身有靠,全了姐妹情谊与抚养之责。
这岂不是三全其美?
她完全可以为宝珠争一个与众不同的,与沈氏平起平坐的“正室”之名!
沈氏占先来的名分,宝珠有高贵的血统与自己的全力支持,两者并行不悖,共同辅佐元泽,岂非美事?
想到这里,长公主一直紧锁的眉头终于缓缓舒展开来,她舒了一口气,脸上甚至露出带着笃定的淡淡笑意,
总算找到了一条可行之路,
不过婚姻大事,关乎女子终身,也需问过她自己的心意才妥当。
这般想着,长公主神色愈发柔和,伸出手,将那一直安静垂首坐在一旁的赵宝珠的手轻轻拢入自己掌心。
那手微凉,指尖无意识地蜷着,透出她内心的不安。
长公主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充满怜惜:“宝珠,你且抬头,看着姨母。”
长公主凝视着她姣好的面容,字斟句酌,婉转问道:“好孩子,这里没有外人,你只管对姨母说实话。你如今......心里可曾有过旁的,觉得合意的男子?或是瞧中了哪家的青年才俊?
若是你有自己属意的人,但凡家世品性能过得去,姨母定为你做主,风风光光地把你嫁过去,绝不教你受半分委屈。
姨母待你,从来是同亲生女儿一般的,你的体面,便是姨母的体面,断不会让你吃亏。”
赵宝珠静静地听着,眼睛望着长公主,起初有些困惑,
随即,仿佛从姨母异常郑重和隐含期待的神色中领悟到了什么。
她白皙的面颊飞起两抹极淡的红晕,却并未闪躲目光,反而轻轻回握了一下长公主的手,“姨母......为何这样问?我从小,您便常搂着我说,我长大后是要嫁给表哥的。母亲在世时,也......也是如此盼着。
表哥那样的男子,英伟不凡,胸有丘壑,是顶天立地的英雄,我自幼听得他的事迹,心中......心中便再装不下旁人了。
在我心里,表哥,一直就是我未来的夫君。”
这番表白,羞涩直白得让长公主心头涌上疼惜,是啊,这孩子,是自己亲眼看着长成如今亭亭玉立,知书达理的闺秀。这些年来,自己虽远在他地,未能时时照看,但宝珠何曾忘记过她这个姨母?
每逢年节,总有精心备置的礼物不远千里送来,自己但凡有些微恙,宝珠得知后,必定想方设法寻访名医,遣人送来珍贵的药材和殷切的问候。
她性子好,那份孝心与依赖,实实在在地系在了自己身上。这是妹妹留在世间唯一的骨血,是自己血脉相连的至亲,她怎么能不疼?怎么能不为她筹划一个万全的未来?
如今听她亲口说出“心中再装不下旁人”,将一颗心全然系在元泽身上,长公主那颗本就偏向她的心,更是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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