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几日，京郊瘟疫愈演愈烈，通渠那片已封了三个村子，太医院的人进进出出，城门处增设岗哨，往来行人须经查验方可通行。
苏璃月一早便出了门。青黛跟在身后，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中放着两只药包，用黄纸裹着，系着红绳。
马车辘轳驶过冷清长街，在靖安侯府门前停驻。门房见是她，忙迎上来，笑着道：“二姑娘来了，夫人这几日正念叨您呢。”
苏璃月点头，由丫鬟引着往松鹤堂去。
王令仪正在窗下做针线，见苏璃月进来，放下手中活计，起身迎上来，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一番，蹙眉道：“你怎么来了？外头闹瘟疫，不好好在府里待着，乱跑什么？”
语中虽带着责备，眼中却满是关切，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苏璃月垂眸，轻声道：“许久未见夫人，心里惦记，过来看看。”
王令仪拉着她在榻上坐下，又吩咐丫鬟上茶，絮叨道：“惦记什么？我好得很。倒是你，这种时候别乱跑。珩儿整日在外头忙，见不着人影，你来了也遇不上他。”
她说着，叹了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眉间带着掩不住的疲惫。
苏璃月接过丫鬟递来的茶，捧在手中，没有喝。她望着王令仪，她鬓边新添了几缕白发，望着她眼下那片青黑，心头涌起一股酸涩。
这些日子，谢玉珩忙得脚不沾地，王令仪在家中也必是日夜悬心，睡不安稳。
“夫人，”她放下茶盏，从青黛手中接过竹篮，取出那两只药包，双手奉上，“璃月手拙，做不出什么好东西。这药包是照着古方配的，里头装了几味药材，佩在身上可避秽气，虽不能治病，总有些预防之效。望夫人与侯爷不嫌弃。”
王令仪接过药包，解开红绳，凑近闻了闻。药香清苦，混着艾草、苍术、白芷气息，是她熟悉的味道。
她望着手中那两只黄纸药包，望着那系得整整齐齐的红绳，心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孩子，自己还是个姑娘家，却惦记着给她配药包。这般细心，这般周到，让她这个未来婆婆的既欣慰又心疼。
“好孩子，”她将药包收好，拉过苏璃月的手，轻轻拍了拍，“你有心了。这东西比什么金银珠宝都强。”
苏璃月垂眸，唇角弯起一丝极淡弧度，没有说话。
王令仪望着她，忽然觉得不对。这孩子今日来，不像是单纯看望。她虽面带笑容，可那笑意底下，似藏着深冬湖面下的暗流，看不真切，却能感觉到。
她坐在那里，背脊挺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指尖却微微发颤。她在等什么，或者在犹豫什么。
王令仪没有催促，只静静等着，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多少人，经过多少事，知道有些话不能说，有些话不必说，有些话要等人自己说。
她等得起。
花厅内静了下来。窗外日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灰尘在光柱中浮动，无声无息。
青黛不知何时退了出去，门虚掩着，只闻廊下画眉鸟啁啾鸣叫，清脆如铃。
苏璃月坐了片刻，忽然起身，走到王令仪面前，跪了下去。
动作很轻，却让王令仪心头一震。她望着跪在面前的苏璃月，她挺直的脊背，垂着眼帘，唇角紧抿，心头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像乌云压顶，闷得透不过气。
周嬷嬷在一旁见状，面露讶异，与王令仪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惊疑。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只看着王令仪，用目光询问——要不要把二姑娘拉起来？这跪着像什么话？
王令仪沉默片刻，摆摆手。周嬷嬷会意，带着一众丫鬟退了出去，门轻轻合上。
花厅内只剩她们二人。
“璃月，有话起来说。”王令仪伸手去扶她。
苏璃月摇摇头，没有起身。她跪在那里，背脊挺直，像一株风雪中不肯弯折的竹。
她抬眸望着王令仪，那双清冷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可那平静底下，藏着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
“夫人，”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璃月愧对夫人高看。今日来，是想求夫人一件事。”
王令仪望着她，心头那点不祥越来越浓。她收回手，靠在椅背上，声音平静：“你说。”
苏璃月垂下眼帘，沉默片刻，一字一句道：“璃月想取消婚约，求夫人成全。”
花厅内静得落针可闻。窗外画眉鸟还在叫，啁啾啁啾，一声一声，压的人心口沉闷。
王令仪望着她，那跪在地上单薄的身影，睫羽发颤，葱白手指攥紧裙摆，指节泛白。她忽然叹了一声，那叹息很轻，却带着说不清的沉重。
“璃月，”她缓缓开口，声音温柔，像母亲对女儿说话，“不管你要做什么，可以大胆去做。我不知你是否钟情珩儿，可是我清楚，珩儿很喜欢你。他从未对一个女子如此上心。”
闻言，苏璃月指尖一颤。
“他这个人，从小就不爱说话，什么事都藏在心里。”王令仪继续道，声音里带着回忆的温柔，“小时候受了委屈也不哭，只一个人躲在书房里看书。如今更是这样，对谁都是客客气气，从不见他为什么事着急。可对你，他不一样。”
苏璃月抬眸，望着王令仪。
“他为你做的那些事，我这个做母亲的，都看在眼里。”王令仪望着她，目光慈爱，“去查秦家的案子，去逼秦家退婚，去求我换亲。他这辈子没求过握这个母亲，为了你，开了口。你说他有多在意你？”
苏璃月眼眶发酸，那股酸涩从鼻梁涌上来，几乎要化作眼泪滚落。她咬着唇，将那点泪意压下去。
“夫人……”她开口，声音哽咽。
“所以，”王令仪倾身向前，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微微发颤，“你要做什么，只管去做。我不拦你。但婚约的事，等珩儿回来，你亲自跟他说。他若同意，我不拦；他若不同意，你和他商量。”
苏璃月望着王令仪，望着她眼中那抹认真，望着她唇角那抹温柔笑意，心头那股酸涩终于压不住了，化作眼泪滚落下来，砸在王令仪手背上，滚烫。
王令仪伸手，轻轻拭去她脸上泪痕，指尖温暖。
“傻孩子，”她轻声道，“哭什么？又不是生离死别。”
苏璃月摇头，说不出话。
王令仪扶她起来，让她坐在身边，又亲手给她倒了一杯热茶。苏璃月捧着茶盏，低头饮了一口，茶水温热，从喉咙滑下去，暖了心口。
“去吧。”王令仪拍拍她手背，“去做你想做的事。家里的事，有我在。”
苏璃月点头，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她回头望了一眼，王令仪仍坐在那里，望着她，唇角含着笑，那笑意温柔，像春日里的阳光。
苏璃月出了松鹤堂，沿着回廊往外走。走到二门时，她停住脚步，回头望了一眼侯府深处。东院在那个方向，谢玉珩不在府中，她知道。
谢玉珩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连回府的时间都没有。她今日来，本也想着见不到他。
见了面，她也怕自己说不出口。
出了侯府，登上马车，车帘落下。苏璃月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眼泪又涌上来。她抬手捂住脸，掌心湿润。
青黛在一旁不敢说话，只递过帕子，轻轻拍了拍她肩头。
马车辘轳驶动，驶过冷清长街，往苏府去。
今日，谢玉珩难得回一趟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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