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童很乖地闭上了眼睛,脑袋靠着旁边的土堩,没有声息,手里还拿着一口都没有吃的薤和野葵。
女童死了。
她的嘴角带着笑。
或许是知道了大兄到死都没有抛弃自己,所以才笑。
顷刻间,桓驾的一只大掌便快速挡在了她眼前,然后弯腰去探气息,语气肃然:“屠校尉,命人来埋葬了。”
他征战几年,又是在长安之外的地方长大的,瘟疫、饥荒及战争常年都有,早已见惯伏尸遍野,但是这位皇后未必。
青年清冽、刚硬的嗓音像是一柄剑,只有理性可言。
士漪涣散的瞳孔也因此而重新聚焦起来:“长公子可否能推断出她是为何而死。”
桓驾简单地看了眼,笃定道:“饿死的。”
士漪看着眼前这只手的掌纹,目光仿佛穿过手掌,落在尸体上,于是满怀着不解:“可她并没有瘦到只见骨头。”
桓驾观察着女童的尸体,这几年他看到过纵横万里的白骨,此时心中竟还会生出恻隐。
青年声线变得低缓:“她看着不过五六岁,与大人不同,所以撑不到只见骨头的时候就会饿死。”
士漪没有再说话了。
未几,一声很轻的,含着淡淡厌倦的质问随着眼泪漫出:“这个乱世,为何还不能结束。”
立于身旁的桓驾眸光微动,偏头去看。
“长公子。”屠良带着几名军士迅速前来,看到尸体也同样是表现得习以为常,“长公子和殿下先去路边吧,这里交由我来处理。”
桓驾的情绪很快就恢复如常:“殿下,走吧。”
士漪站在原地没有动,片刻后,开口请求道:“桓长公子,能否将她葬在其大兄的身旁。”
似乎是怕青年不知道位置。
她缓缓举起手,盲着指向前方的某处。
桓驾顺着看过去,那里有一处很明显是刚翻新过的土。
他只说了句:“屠校尉。”
得到命令的屠良动手抱起女童的尸体就往那边走。
其他军士手拿掘土的工具跟在后面,都是一些战争之用的兵器。
士漪低声言谢,然后转身离开。
人走后,桓驾这才收回停于空中的手。
士漪的步伐变慢了很多,直裾所用绢帛看着飘逸,其实穿在身上一点都不轻,她穿了多年,但却从未觉得像现在这样重到让她走不动的地步。
桓驾伫立原处,没有动,若有所思地望向女子远走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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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女童掩埋在地下后,有军士驾着车从陈留郡的方向而来,因蹊径过窄,仅够供两人并行,连一车都难以容下,故车驾只能停在直道上。
屠良站在另一边,一把抓起车帷:“殿下请。”
士漪带着齐忞弯腰登车。
看到两人都上去了,屠良放下车帷,走到桓驾面前揖了一礼,迫不及待地想要证实自己的发现:“长公子,那太子并非是皇后所生吧。”
桓驾走到玄马前,毫不意外屠良会有一此问,笑了声,问:“为何这么说。”
屠良刚才已经仔细观察过了:“两个人长得完全不像啊,太子的脸上找不出任何一处像皇后的地方,虽然俗语都说子肖父,可怎么也是母亲孕十月所生,眉眼不可能丝毫不像,我们邻里连狗都相似,所以他们一看便知道非亲生。”
桓驾淡淡道:“一个宫人之子。”
这件事情也并不是什么秘密,那时士觥率先割据,拥兵自重以后就直接入长安挟天子,还让天子立了士漪为皇后,而自立后以来,士觥就急着想要有士家血脉的孩子,当时已经成为皇后八个月的士漪仍无妊娠,反倒是永巷内先传来曾经被天子所幸的宫人产下了一子,士觥得知以后,立即下令将刚产下的孩子抱到了椒房殿。
后来士漪还请求天子赐封那位宫人为张夫人。
因为年轻的小皇后至今都未能孕育出自己的孩子,所以齐忞既是天子的幼子,也成为天子的最后一个孩子。
于是渐渐有流言暗指天子患疾。
屠良惊愕地回头去看马车,恍然大悟:“不是亲生的,两人的感情还能够这么深厚。”
桓驾闻言,朝马车瞥去。
想起之前的事情,他沉声提醒一句:“秦闾应该已经和你说过,如今天下共主仍是齐琚,君臣的名分还在,要以礼相待。”
屠良生长在乡里之地,在军中看重的则是执行军令的效率,谨言慎行才是大忌,所以习惯了直言直语:“长公子请放心,我回去就接着找秦驴学习。”
桓驾瞥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可面对这样的沉默,屠良反而更加不敢再待下去,为了能赶紧逃离,马上就准备去集合士兵。
然还未动身,忽听身后的长公子冷笑一声:“还有,是谁让你擅自带太子来此的。”
屠良愣在原地,这下无需秦闾苦心教导,他无师自通地用最标准的动作迅速请罪,语速也极快,惟恐迟一步就被问罪:“天子请求的,秦驴让我带来的,就连这马车都是天子要求带来的,我嫌太慢,所以骑马带着小太子先行。”
军队刚出发不久,天子就突然喊停车驾,说:“可否劳烦屠校尉命人骑马把阿瑾也一同带去,皇后若是还活着,只要听到阿瑾的声音就一定会出来的,若不是我的身体难以驱马,我便亲自去了,岂敢劳烦屠校尉。”
这不就是在说他们吓人,所以皇后哪怕听到声音也不敢出来。
桓驾没有过多反应,见所有士兵都已列队等候命令,大步走过屠良时,拍了下他的肩膀:“去高阳亭跟秦闾会合。”
意识到长公子不打算问罪于自己,屠良松了口气,赶紧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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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布刚率兵到那日车驾被逼停的地方,便远远看到皇后士漪带着小太子上车,他认出车旁的人是当日与自己交手的武将,瞬间就明白自己来迟了。
昌邑王的人已经找到皇后。
章布知道局势严峻,立即返回雎阳。
郭瓒听到皇后还活着,恼怒到拿起手边的铜樽就直接摔在堂上,要是他先找到,可以直接先一步昭告天下是桓驾怀有不臣之心,意图谋害皇后,最好还是一具尸体,无论自己说什么,皇后都无法开口辩驳半句。
但现在不仅被桓驾的人先一步找到,皇后甚至都还活着。
两个成事不足的愚妇,不经自己擅自做决定就算了,连杀个人都杀不明白。
冷静下来后,郭瓒深知还是需要先解决眼前这个麻烦:“桓驾这次带了多少人?”
大司马既问人数,必然就是有作战的准备。
章布捡起铜樽放在几案上后,再退步拱手回答:“大概四五十人,不过桓驾与那名武将都未穿玄甲,包括那些军士也皆是深衣,看起来并没有要作战的打算,似乎只想赶紧找到人就迅速离开,但从新平离开,若桓驾等人要回定陶的话,那么就只能经陈留郡,为防止我们出兵,他们必定会马不停蹄地离开陈郡,不久便要到黄昏,夜里行军是不可避免的,我们或可趁机夜袭。”
章布是自己最信任的部属,郭瓒对他的判断是没有怀疑的,不过有上次的前车之鉴在,郭瓒还是更谨慎了一点:“你先领百余兵前去埋伏,装作是残留的割据势力,待他们深夜到了陈留郡再出击,那个皇后不必再留活口,将皇后杀死就可以立即撤回,我倒要看一个死人,桓驾还能奈我如何?”
怕再次错失良机,章布赶紧禀命去执行,正好也可以一雪那日天子被他们轻松劫走之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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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皇后活着被找到,刘诸君彻底泄了气。
比起士觥而言,郭瓒更看重名誉,哪怕自己确实做出不臣之事,但是绝对不允许任何人出言指摘,更不允许自己的行为有分毫缺失,留下让人讨伐的把柄,所以她原先是觉得比起郭瓒直接杀掉皇后再于天下人面前假意哭丧,只求一个好看,那么自己创造机会或许还会更好一些,甚至可以直接让郭瓒从谋杀皇后的流言中隐身。
故自己才在萧姈面前说出那句“皇后随时都可以死”,暗示萧姈找机会动手,并传递这是她舅父的意思。
人死之后,她舅父也会为她处理好一切。
只是刘诸君没想到萧姈竟然会如此愚蠢,用毒、诬陷皆可以,偏偏是将人推下车,此计也并非是不可行,但她却不能确定人是否已经死透。
果然还是年纪小,做事不能周全。
妇人无奈地摇头,长叹一口气。
萧姈恐怕是活不了了。
天子等人已不在大司马手中,这一切都只能她自己去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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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了整夜的齐忞依赖着士漪的肩膀睡了。
她担忧这样会让脖颈不舒适,于是想将其身体放倒,然齐忞靠着的是自己右肩,导致她的右手无法用力,于是只能以左手托着齐忞的脑袋,用自己的膝为其作枕。
随后,她顺手捡起被直裾勾来的一根野草,低着头,漫无目的用手指来回摩挲着,无意识地轻启唇齿,喉中便流出了“禾青青,麦黄黄”的歌谣。
这首童谣实则并不完整,还有最后一句,是“大兄结草环,女弟逐燕爵,其乐也繇繇”。
女童说,她只要不唱完,那大兄可能某日就会回来了,然后她们总有一天能够再回到故乡,即使父母已经不在,但那里还能看见阿父所耕种过的田,阿母所采过的桑树。
士漪眨了眨眼睛,喉咙堵塞到快要无法呼吸的她出于自救的本能,将头往后仰了过去。
堵塞感消失以后,随之而来的是一股酸涩,它从鼻尖冒出,涌至眼底,导致眼睛也红了大片,然后是不知所措的迟滞。
良久,野草被洁净的指甲掐断。
士漪将手臂横在腰间,眼睛闭着,好似在隐忍着什么巨大的痛苦,最后她的脑袋往右侧微微一偏,碰到车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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