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巨大的爆炸声响起，赵之凝猛地睁开眼。
眼前不是她熟悉的家，而是……昏暗的船舱，煤油灯正在不断摇晃，空气中充满了江水的湿腥味。
她正躺在一堆稻草上，身上盖着件破旧的工装外套。
“赵工？你醒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赵之凝转过头，看见一张年轻的脸，皮肤黝黑，眼睛里满是血丝。
这是小张，利民机械厂的学徒工，前世……不，她记忆中的徒弟。
“我……”赵之凝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疼。
“你可算醒了！”小张松了口气，忙给她倒了一杯水，“快喝点水，刚才那颗炮弹落在江里，差点就打中我们的船了！大浪把船掀得老高，你脑袋磕在机床上，昏了好一阵子。”
他到底在说什么？
赵之凝接过杯子，冰冷的水滑入喉咙。她坐起身，环顾四周。
好一会儿，她终于认出来了。
这是利民机械厂内迁的江轮，狭窄的船舱里，映入眼帘的是用粗麻绳和木楔固定的机床。
那台她拼死保护的铣床就在眼前，机身上还盖着稻草和油布。
窗外，夜色中的长江黑沉沉一片，这艘承载着各种机床的江轮正逆流而上。
21世纪呢？数控机床呢？
难道……这只是一场梦？
可是，春风机械厂车间的轰鸣、西德那些先进的数控机床、大会堂上的荣光与掌声……这一切是如此真实啊！
“赵工，你没事吧？”小张担心地看着她，“是不是撞到头还晕？”
赵之凝摇摇头，声音却在发颤：“我们……在哪儿？”
“刚过泰川。”谭师傅走了过来，这位五十多岁的老师傅，脸上已刻满了风霜。
赵之凝愣住了，这正是她那留学归来的师傅。
可是，在她的记忆中，他明明跟机床一起沉入江中了啊……
“还有两三天，就到目的地了，到了那儿，机器卸下来，咱们就算把这些家当保住了。”
保住了。
赵之凝看着那台铣床，在“梦”里，她没能保住它。
可现在，它还在这里。粗糙的机身、崭新的铭牌、手动操作的手轮……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
不，不一样了。
“你怎么哭了？”小张焦急地问道。
赵之凝这才感觉到脸上一片冰凉，她抬手摸了摸，满手湿漉。
“我……”她哽咽着，“我好像做了一个梦。”
*
1937年，煤油灯的光晕在船舱里晃动。
七八个工友围坐在赵之凝周围，只裹着破旧的棉衣，在江风中瑟缩着。
“什么样的梦？”谭师傅问道。
赵之凝望着窗外黑沉沉的江水，缓缓开口。
“我梦见……战争结束了。”
就这一句，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
“我们赢了？”小张急切地问。
“赢了。”赵之凝用力点头。
“后来呢？”有人小声地问。
“后来，过了很多年……”赵之凝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了什么美梦，“我们有了很好的工厂，造出了很好的机器，全世界都在用我们的工业产品。”
工友们以为，她睡糊涂了。
但赵之凝开始描述“梦”里的场景：百姓吃腻了肥肉嚷嚷着要减肥、超市货架上的商品琳琅满目、可以看彩色画面的电视机、用电脑控制的数控机床……
她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语言描述，才能让工友们理解一个超乎他们想象的世界。
那个“梦”太美好了，美好得如此不真实。
说着说着，她的眼泪又落下来。
“也就是说，”终于，谭师傅问，“我们把敌人赶跑了？”
“对！”赵之凝点头，“我们把敌人都赶跑了，再也没有飞机来轰炸，没有炮弹落到头上。人们可以安心地走在街上，孩子可以去上学，工厂可以安心生产。”
“以后再也没有人能欺负我们了？”小张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中闪着光。
“对！”赵之凝的声音很坚定，“我们会有自己的工厂，有自己的机器，有自己的技术。我们会有世界上最齐全的工业门类，会造出世界上最好的东西。”
工友们安静地听着，没有人说话。
船舱里安静得能听见江水拍打船身的声音，以及远处的炮火轰鸣声。
许久，谭师傅说：“这梦做得真好。”
大家都笑了，笑声却带着些苦涩。
一个梦而已，再美好也只是梦。
“睡吧，”谭师傅叹了一声，随后站起来，“明天一早还要检查机器，这段江面不太平，得把机器都固定牢了。”
煤油灯被吹灭，船舱里陷入黑暗。
赵之凝躺回稻草铺上，看着窗户透进来的月光。
这是真的吗？
还是一场漫长而美好的梦？
她不知道。
*
三天后，江轮终于抵达目的地。
码头上一片混乱，人们都在争先恐后地逃难。利民机械厂的机器被一点点卸下船，装上板车，运往城郊的临时厂址。
说是厂址，其实只是几间勉强能遮风挡雨的土胚房。只是附近有其他比它们早来的厂，已经在陆续恢复生产。
利民机械厂的工人们自己动手，清理场地，搭建工棚，安装机器。
就这样，赵之凝和工友们一起，把这些从沪城千里迢迢运来的机器，一台台安装起来。手上磨出了血泡，肩膀压得生疼，但没有一个人放弃。
因为大家都知道，这些机器，是民族工业最后的火种。
有时干着活，敌机的轰炸来了，所有人都得扔下手里的活，往防空洞跑。
每每这时，工友们就喜欢缠着赵之凝，让她再讲讲那个梦。
“赵工，说吧说吧！听完了，我感觉干活都有劲！”
赵之凝一遍遍地讲，讲吃饱穿暖的生活，讲和平年代的工厂。只是，她从不提及那些具体的人名和地名，也不谈那些可能影响历史的事情。
她听说过蝴蝶效应，万一她不经意说出的某句话、做的某个举动，改变了历史的轨迹……
即使这只是一个梦，她也怕这个美好的未来，会因为她的无心之举而消失。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不敢冒险。
她只会讲一些细节，比如工厂食堂周三会有大肉包子、赶集时可以买到好看的糖画、带有气泡的甜水是什么味、数控机床怎样自动换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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