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死人之名
血月落下,晨曦升起。
苍澜城从一夜的惊惧中醒来,满城缟素。
洛府灭门案震动了整座城。不是普通的人命官司——是满门诛绝,是金丹修士亲自出手,是连府邸都被打塌了半边。寻常百姓只敢远远望一眼那残垣断壁,便匆匆低头走开,生怕多看一眼就沾上祸事。
然而官面上的说法,却让所有知道内情的人心底发寒。
“洛家勾结邪修血衣楼,被正义修士剿灭。”
告示贴在城门口,白纸黑字,盖着城主府的大印。围观的百姓窃窃私语,有人皱眉,有人摇头,也有人低声骂一句“活该”。苍澜城的舆论风向,一夜之间就被赵家调了个个儿。
青芽把告示的内容一字一句念给洛小飞听的时候,手指都在发抖。她念完最后一句,将告示撕了个粉碎,纸屑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恶人先告状。”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什么。
洛小飞坐在九天应元府正殿的蒲团上,面无表情地听完。她已经换了一身素白衣袍——不是孝服,但比孝服更冷。发髻上那根雷击木簪还在,只是簪子的主人已经不在了。
“让他们说。”洛小飞开口,声音沙哑得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死人不需要辩解。”
是的,死人。
洛飞已经死了。赵世杰放出的消息很明确:洛家独子洛飞,已于血月之夜被血衣楼灭口,尸骨无存。整个苍澜城都信了——毕竟洛府那副惨状摆在那里,谁能活下来?
“也就是说,”洛小飞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我现在是个‘死人’了。”
“对。”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殿外传来,“一个死人,正好方便做活人的事。”
慕容烈撩开门帘走了进来。
二、将军来访
慕容烈看起来不太好。
他的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隐约还能看到渗出的血迹。脸色苍白,胡茬子冒了一脸,完全不像是那个意气风发的镇南将军。但他眼神依然锐利,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慕容叔叔。”洛小飞想起身行礼,被他一把按住了肩膀。
“坐着。”慕容烈在她对面盘腿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卷文书,“朝廷的调查文书下来了。你自己看。”
洛小飞展开文书,越看眉头越紧。
文书上写得冠冕堂皇:洛天云勾结血衣楼,图谋不轨,现已伏诛。洛家财产充公,洛氏族人以叛国罪论处。落款处,盖着南疆道监察御史的大印。
“赵家提前打通了关节。”慕容烈语气平淡,但攥紧的拳头暴露了他的真实情绪,“指鹿为马,颠倒黑白。你父亲在苍澜城经营十六年,交了多少朋友?帮了多少人?到头来,没有一个敢站出来说话。”
“因为他们也怕。”洛小飞将文书放在一旁,声音平静得可怕,“赵家能灭洛家,就能灭任何一个敢开口的人。怕死是人之常情。”
慕容烈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十六年前他第一次见到这个孩子,她还在襁褓中,刚满月。陨碑入体那天,天降异象,半个山头被雷云笼罩。洛天云抱着她,浑身是血,眼眶通红,跪在他面前说:“慕容兄,求你——救她。”
他当时还只是个校尉,手底下只有三百人。但他点了头。
十六年后,这个孩子坐在他面前,父母双亡,满门抄斩,说着“怕死是人之常情”,语气比他还冷静。
“飞儿,”慕容烈忽然叫了她的小名,“你恨我吗?”
洛小飞抬眼看他。
“我答应你父亲护你周全。我没做到。”慕容烈说得艰难,一字一顿,“醉仙楼那一晚,我跟你说血衣楼的目标是洛家。我以为我有时间——我以为七星夺血阵至少还有半个月才能布置完成。我错了。”
“血河真人提前了阵法?”
“不。”慕容烈摇头,“他压根就没按血衣楼的常规手法来。正常的七星夺血阵需要七七四十九天祭炼,但血河在苍澜城地下发现了一条龙脉分支。他利用龙脉加速了阵法。我派出去的探子全部被血侍截杀,情报根本没传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你父亲直到最后一刻,还在给我发传讯符。他被杀的前一炷香,我收到了他的最后一条消息。”
洛小飞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说什么?”
慕容烈从怀中摸出一张已经烧焦了一半的符纸,递给她。
符纸上只有五行字,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写就:
“慕容兄,赵家勾结血衣楼。血河真人主持七星夺血阵,目标非我洛家一户,乃全城。我已布下雷纹禁制,能挡金丹片刻。飞儿若侥幸得脱,望兄照拂。天云绝笔。”
洛小飞看完,将符纸折好,放进怀里。
没有哭。眼泪在血月那晚已经流干了。
“我爹知道他会死。”她说。
“他知道。”慕容烈闭上眼,“所以他提前把你支去破七星夺血阵。他知道你会去城外对付血侍,知道你会离洛府远远的。他是故意把你支开的。”
洛小飞没说话。
她想起那天晚上——血月升起的那个晚上。她带着青芽和小禾满城追杀七血侍,觉得自己在保护洛家。其实父亲早就安排好了。
她用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错过了与父母的最后一面。
“慕容叔叔,”她开口,声音稳定得近乎冷酷,“你是受皇命来调查血衣楼的,对吗?”
慕容烈一愣,然后点头:“陛下一直怀疑南方有邪修势力渗透。血衣楼只是其中之一。我镇守南疆十年,明面上是守边,实际上是暗中调查。洛家的事——不是我调查的目标。你父亲是我的私交。”
“所以您是来查案的,顺手救了我们?”
“救你父母是情分,查案是本分。分内之事没做好,我愧对天云兄。”
洛小飞沉默了很久。
责怪吗?慕容烈没有义务保护洛家。他是将军,不是洛家的护卫。他提醒过洛天云,提供了情报,在血月之夜亲自攻打醉仙楼的结界受了伤,在赵家反咬时被软禁——他已经做了他能做的。
责怪解决不了问题。
谁真正该负责任,她已经很清楚了。
“慕容叔叔,”她站起身,“赵家为什么要帮血衣楼?血衣楼在苍澜城的根基到底多深?七星夺血阵失败了,血河真人逃了,他会去哪?”
慕容烈看着她,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要追?”
“我要追。”
“飞儿,你现在是筑基初期——虽然你打了一场硬仗,逼退了血河,但那是因为他被阵法反噬、金丹受损。正常情况下,筑基对金丹,十个你都不够他杀的。”
“我知道。但我不需要正面杀他。我只需要找到他。”
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我有照天电光。我有玄冥之雨。我有整个雷部诸神的传承。我不需要正面硬刚——我只需要找到他藏在哪里,找到血衣楼在苍澜城周边的根基,然后——一个一个拔掉。”
慕容烈沉默半晌,忽然笑了。
笑容有些苦涩,有些欣慰。
“你跟你爹一个脾气。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娘说,这叫犟种。”
“你娘说得对。”
两人对视,都没有笑,但气氛松了那么一瞬间。
“需要我做什么?”慕容烈问。
“帮我守住九天应元府。”洛小飞说,“青芽和小禾不能跟我去——我这次只带自己。道观目前安全,因为‘洛飞已死’,赵家暂时不会查到九天应元府。但如果赵家余党反扑,需要有人护住这里。”
“放心。”
慕容烈站起来,看了看正殿中供奉的那块裂成两半又被拼好的“九天应元府”匾额。
“你这道观的名字,是你自己起的?”
“是。”
“你知道你爹留给你的那块令牌上,也刻着这四个字吗?”
洛小飞摸了摸怀中的青铜令牌,点头:“知道。洛九龄爷爷跟我说了——这是祖上的传承。”
“那就不是巧合。”慕容烈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
三、追迹黑风岭
苍澜城南五十里,黑风岭。
黑风岭原名清风岭,山清水秀,曾经是苍澜城文人墨客郊游踏青的好去处。三年前,一夜之间,山间忽然阴气弥漫,鸟兽绝迹。进山的猎户说山里的溪水变成了黑色,喝一口就拉三天肚子。后来再也没人敢去,山脚下的村子也慢慢迁空了。
洛小飞站在山脚,仰头望去。
照天电光在双眸中闪过,阴气在她眼中变成了可视的暗红色雾霭,从山体深处向外渗透,像是一具腐烂的尸体的呼吸。越往山腹深处,血色越浓,最核心的位置几乎凝聚成墨。
“果然在这儿。”
血河真人逃遁的方向是城南。一个受重伤的金丹修士,不可能一口气飞回千里之外的血云山脉总楼。他一定会在中途找个地方疗伤——而黑风岭,这个被血衣楼经营了三年的据点,是最佳选择。
洛小飞敛去双目的金光,取出母亲留下的雷击木簪握在手心,深吸一口气,踏入黑风岭。
山林间寂静得不正常。
没有鸟鸣,没有虫声,连风穿过树梢的声音都没有。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每走一步都像踩在腐肉上。树木的枝叶扭曲成古怪的形状,树干上有暗红色的纹路,像是血管。
洛小飞一路走到山腰,照天电光的感应越来越强烈。
山腹深处,有一个洞窟。
洞口被灌木丛掩盖,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洛小飞拨开灌木,看到洞口石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血色符纹——是禁制。不算强,布置得相当仓促,有些符文甚至歪歪扭扭。血河真人当时的状态,确实没来得及好好布置。
洛小飞抬手,五雷掌的雷罡在掌心凝聚。
她想了想,又收回了大半力道,只留金雷——金雷锐利,适合破禁。一掌拍在禁制上,金色电弧顺着符文蔓延,发出滋滋的声响。禁制剧烈震荡,但没碎。
“还挺结实。”
她加了一道木雷。木雷入禁制后化作细微的藤蔓纹路,钻入符文的缝隙中,从内部撑开。两种雷罡内外夹攻,禁制终于支撑不住,哗啦一声碎裂,化作满地的血色碎光。
洞口完全暴露出来,一股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洛小飞面不改色地走了进去。
洞窟比她想象的要深。
洞壁上嵌着发光的磷石,投下幽绿色的冷光。甬道两侧随处可见被吸干精血的骸骨,有的已经风化成一碰就碎的灰白粉末,有的还算完整,保持着临死前挣扎的姿态。从骸骨的分布来看,一部分是被分批带进来处死的,另一部分——墙角蜷缩着的那些——是被活活困死在这里的。
洛小飞在一个小骸骨面前停了片刻。
很小,蜷成一团,臂骨上还有被什么东西缠过的痕迹。
她别开眼,继续往前走。
深处有三间石室。
第一间是祭炼室。里面堆满了炼血法器的残骸——铜鼎、血玉、破碎的阵旗,都被反噬的力道震坏了。血河真人在这里仓促疗伤,结果阵法反噬,毁了所有法器。墙上有大片的焦痕,是雷力造成的——应该是他疗伤时触动了体内的残余雷力。
洛小飞仔细看了看那些焦痕,嘴角微微一扯。
“我的雷,还没散干净。”
第二间是藏宝室。
这个发现让洛小飞精神一振。血河真人逃得匆忙,藏宝室里的东西大部分没来得及带走。成箱的灵石、各色丹药、几块玉简、还有一堆她认不出来的材料。
“虽然发死人财不太好,”她一边说一边将东西往储物袋里塞,“但死人财也是财,不拿白不拿,拿了不白拿。”
灵石至少有三千多块,而且品质不低,大部分是中品灵石。丹药有疗伤的、恢复灵力的、辅助修炼的,分门别类装在玉瓶中。材料她不太认识,但能被血河真人收藏的肯定不是凡品,先拿走再说。
在翻找的过程中,她发现了一个暗格。
暗格藏在箱子底部,被灵石压着。打开后里面是一卷血书——写在某种兽皮上,字迹暗红,用的是真正的血墨。
她展开血书,瞳孔微微收缩。
《血衣楼苍澜城行动纪要》。
记录者不是血河真人,而是赵家负责与血衣楼对接的人,看笔迹和行文风格,应该是赵府那个副管事赵安。记录详细到令人发指——
“甲子年三月初七:血河真人抵达苍澜,赵府设宴接风。当晚敲定合作方案。我赵家提供龙脉入口,血衣楼负责阵法布置。”
“甲子年三月十五:第一批‘药人’到位,共计三十七人。来源:城西乞丐、城南流莺、慈幼局孤儿。赵世杰少爷亲自挑选,皆为无人关注之辈。”
“甲子年四月初一:发现洛家祖传陨碑。血河真人判定此物为雷部至宝,克制血道功法。若不除去,血龙脉无法建成。赵元奎老祖决定:借七星夺血阵之机,一并除掉洛家。”
“甲子年四月十八:七星夺血阵七处阵眼确定。七血侍就位。预计血月之夜阵法大成。”
“甲子年五月初三(血月夜前七天):发现有人端了牙行。赵世杰少爷大怒,怀疑是洛家所为。血河真人安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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