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雨未停
苍澜城的雨,下了整整三天。
从赵家祖坟塌陷的那个夜晚开始,乌云就没散过。护城河的水涨了三尺,青石板路面上积着没踝的浑水,大街小巷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百姓们缩在屋里不敢出门。
赵家覆灭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座城。说书人在茶馆里添油加醋地讲——“话说那洛家少爷,不,是洛家小姐!隐忍十六年,一出手就是晴天霹雳!赵家满门上上下下,一夜之间鸡犬不留!”
听众拍桌子叫好。
但也有人压低了声音议论:“赵家是完了,可那些穿红衣服的邪修呢?血衣楼的那帮人,可还没死绝呢。”
这话说得没错。
此刻的洛小飞正站在苍澜城南门的城楼上,披着一件深青色的斗篷,兜帽遮住大半张脸。她身后的雨幕中,一道娇小的身影踩水跑来,步履轻盈,落脚的瞬间水面只荡开一圈浅浅的涟漪。
“师傅。”
青芽停在洛小飞身后三步外,躬身行礼。她的额头有一枚淡蓝色的雨滴印记,雨水落在她周身一尺便自动避开,像是有一把无形的伞罩着她。这是雨师金印的好处——水系修士得了它,凡水不侵。
“查清楚了。”青芽从怀中取出一张油纸包裹的册子,“赵家废墟里挖出来的东西,九龄爷爷已经全部整理好了。”
洛小飞接过册子翻开。里面是洛九龄用工整小楷誊抄的情报——来源是赵元奎那面被打碎的血魔幡里藏的一封血书。
“《苍澜城分舵分布图》。”她轻声念出标题,眉头微微拧起。
图册详细标注了血衣楼在苍澜城周边三县共七个秘密分舵的位置。其中三个已经在七星夺血阵被破时自行崩塌——那七个血侍一死,连带着他们的据点也被雷罚天雷劈成废墟。
但还有四个。
四个分舵,仍有血衣楼弟子驻守。
洛小飞的目光顺着图册往下扫,最后停在了最下方那个名字上。
血渊水府。
标注旁的蝇头小字写着:“苍江之下三十丈,水脉深处,总舵所在。”
“总舵。”洛小飞合上册子,“赵元奎是血衣楼的记名长老,但苍澜城真正的主事者不是他,是血河真人。血河逃了,他的老巢还在。”
青芽上前一步:“师傅,我去。”
“你去做什么?”
“探路。”青芽认真地说,“我有雨师金印,水下行动不费力。”
洛小飞看了她一眼。青芽今年十一岁,但说这话的时候神态沉稳得像个大人。炼气六层的修为,水牢术已经进化成冰狱术,再加上雨师金印的加持——在同龄人中,她确实有说这话的底气。
“不用探了。”洛小飞把册子揣进怀里,“一起去。”
“哎?”
“我说了,一起去。”她转身往城楼下走,脚步声在湿漉漉的石阶上回响,“这次不是侦察。是收网。”
青芽愣了一瞬,然后快步跟上。
她听懂了。
——师傅这次不打算偷偷摸摸地搞。
二、江底有府
苍江是南疆第一大河。
发源于血云山脉北麓,奔腾三千余里入海。流经苍澜城的这一段江面宽约三里,水深难测。平日江水浑浊发黄,裹挟着上游的泥沙。但每年冬季水枯时,江心会露出一片黑色的礁石,当地渔民管那块礁石叫“龙牙礁”。
传说那是被压在江底的龙王爷的牙。
但其实不是。洛小飞站在江边,双眼微微泛起金光——照天电光激活到极限,视线穿透浑浊的江水,直达江底。
那不是礁石。
那是一处被阵法覆盖的建筑群外露的一角。血色的禁制光芒在照天电光下暴露无遗,纹路密密麻麻地交织成一张大网,将整片水域笼罩其中。
“好大的手笔。”洛小飞收回目光,“血渊水府的水府,是货真价实的水府。”
青芽站在她身侧,睁大了眼睛往江里看。她没有照天电光,但雨师金印让她的感知在水域中格外敏锐——她能感受到江水深处那股浓烈的血腥气。不是新鲜的血液,而是积年累月浸透岩壁、渗透水脉的陈旧血垢。
“师傅,里面有多少人?”
“外府大约五十多个,内府二十人左右,都是筑基期以上的。”洛小飞的声音很平静,“最深处有一片血池,血池中心有人正在冲击金丹。”
青芽吃了一惊:“半步金丹?”
“筑基大圆满,半步金丹。”洛小飞淡淡地说,“血河真人的弟子,叫血影公子。”
这名字是她从赵元奎的血魔幡残留记忆碎片中读取到的。血河真人座下有三大弟子,血影公子排行第二,最受器重。七星夺血阵被破后,血河真人身受反噬逃离苍澜城,却把血影公子留下来看守老巢。
为什么?
因为血渊水府里有传送阵。
传送阵的另一头,连接着血云山脉的总楼。这是血衣楼在南疆最重要的交通枢纽。只要传送阵还在,血河真人就随时可以卷土重来,援军也随时可以源源不断地从总楼输送过来。
“所以必须毁掉传送阵。”洛小飞蹲下身,手指在湿泥地上画了一个简易的地图,“水府的入口在江底深潭,下去之后先经过外府,再进内府,血池在水府最深处。传送阵在内府的中心。”
青芽仔细看着地上的图,忽然问:“师傅,传送阵是谁在守?”
洛小飞抬眼看她。
青芽被看得有点发毛:“怎、怎么了?”
“你问到了一个关键问题。”洛小飞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传送阵是死的,但守在传送阵旁边的人是活的。血影公子在血池闭关冲金丹,内府还有一群筑基期的执事。我们一旦动手,血影公子会第一时间切断血池供养,出来迎战。”
“所以...”
“所以我们要先断他的粮。”洛小飞的嘴角微微上扬,“他不是在血池里修炼吗?那就让他修不成。”
她转身面对苍江,摊开右手。
掌心之中,一滴黑色的雨珠缓缓凝聚。那滴雨珠只有小指甲盖那么大,却沉甸甸的,像是压缩了一整片乌云在里面。这就是玄冥之雨的本源——雨师神位突破后赋予她的力量。
“青芽,听好。”洛小飞说,“一会儿我下去。你在岸上,等我信号。信号是——江水倒灌。一旦看到江水往天上涌,你就把雨师金印催到最大,用水牢术封住江底所有出口。一只苍蝇都不准放出去。”
青芽重重点头:“是!”
“还有,小禾呢?”
“在道观。”青芽说,“她说今天风里有不好的味道,正在盯着。”
洛小飞沉默了一瞬。小禾的预知能力进化后,已经可以主动触发短时间内的预视。她说风里有不好的味道,那这次行动就不会太顺利。
但没关系。
不顺就不顺。
她又不是来旅游的。
“走了。”
洛小飞一步踏入江水中。
江水淹过她的脚踝、膝盖、腰际、胸口。就在水面即将漫过下巴的瞬间,一股无形的力量忽然从她体内扩散开来——雨师神力。
四大基础气象神之一,雨师·陈华夫。
天地间的水汽仿佛有了生命,争先恐后地向她涌来,在她周身形成一层薄薄的蓝色光膜。江水被这层光膜挡在一寸之外,她在水下睁开了眼睛。
呼吸自如。
行动自如。
水下三十丈,血渊水府。
“主场优势,这不就有了吗。”
她脚下一蹬,整个人化作一道暗流,直冲江底。
三、血池
血渊水府的外府是一座巨大的水下洞窟。
洞窟四壁镶嵌着发光的磷石,惨绿色的光芒照得整座洞窟像是幽冥地府。洞中水流迟缓,几乎静止,只有偶尔冒起的气泡证明这里还有活着的东西。
洛小飞贴着洞顶的石壁滑入,没有激起一丝水波。
巽风疾行在水下效果打了折扣——水阻力比空气大得多——但雨师神力改变了水流的方向,水流在她身前自动让开,又在身后合拢,悄无声息。她像个水滴一样融入了这片水域。
下方,是一个开凿在洞底的广场。
广场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修士。
炼气期的血衣楼弟子,穿着统一的血色长袍,有的在打坐调息,有的在啃干粮,有几个聚在一起掷骰子赌博。
“三号血池今天又死了三个。”
“正常,这批药人品质不好,抽了两轮就废了。”
“血影公子那边还差多少?”
“快了,再有三池血,应该就能冲到金丹。”
“操,那咱们还得熬多久?这鬼地方老子待了三年了,连太阳都见不着,嘴里淡出个鸟来。”
“少他妈抱怨。等公子金丹大成,水府升格,咱们以后就是内门弟子,有的是好日子过。”
洛小飞静静听了片刻,心里默默记下了三个信息点。
第一,这里确实有“血池”——而且不止一个。第二,血池的燃料是“药人”,也就是被掳来的修士和灵根者。第三,血影公子冲击金丹已经到最后关头,一旦他成功突破,自己这边就多了一个金丹对手。
不能再等了。
她从洞顶悄无声息地滑下,借着石笋的掩护逼近广场边缘。指尖凝聚出一丝雷力,不是用来攻击,而是用来传导——在水中,雷电的威力会翻倍,但也会伤及无辜。所以她刚才用照天电光扫了一遍,确认广场上的弟子全是炼气期,没有药人。
“对不住了。”
五指微张,一缕细如发丝的白色雷弧跃入水中。
然后——整个广场的水面忽然炸开!
“啊——!!!”
电弧在水中的传播速度快得惊人,几乎是在释放的瞬间就覆盖了整个广场。十余名血衣楼弟子同时抽搐倒地,口吐白沫,浑身衣物焦黑。不是被劈死的——掌心雷在水下的威力被她压到了最低,只是电晕而已。
惨叫声在洞窟中回荡了一息,然后归于寂静。
十息解决外府守卫。
洛小飞没有停留,身形一转,继续往深处潜去。
内府的入口是一扇巨大的石门,门上刻着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洛小飞一眼认出,这是三阶血煞禁制,和赵府的那个护府大阵出自同一人之手——赵元奎。
但赵元奎已经死了。
血煞禁制失去了施术者的持续供能,威力至少削弱了三成。再加上洛小飞现在是筑基中期,四大气象神全部开过光,眼界和实力都已今非昔比。
照天电光!
双眼中金色光柱激射而出,直接穿透石门,照射在门后的阵眼上。阵眼是一枚嵌在墙壁中的血色晶核,属于水府禁制的中枢。
“找到了。”
洛小飞右手虚握,五道不同颜色的雷罡在掌心中同时成形——金雷、木雷、□□、火雷、□□。
五雷合一。
一掌按在石门上。
“轰——!!!”
石门炸裂。
不是被击碎,而是被雷力从分子层面瓦解。金雷切开表面的石层,木雷催生裂缝中的苔藓撑开裂纹,□□渗透内部瓦解结构,火雷熔化阵眼晶核,□□震碎残渣。
一招。
三阶血煞禁制,破。
石门粉碎后的碎屑在水中形成了短暂的浑浊,洛小飞穿过浊水踏入内府——然后停住了脚步。
内府的景象让她皱起了眉头。
这里不像是一座洞府。更像是一间屠宰场。
内府的空间比外府大了近三倍,中央是一片凹陷的巨大血池。血池四周的岩壁上悬挂着数十个巨大的铁笼——每个铁笼里都关着一个活人。
有的已经死了,尸体干瘪得像风干的腊肉,皮肤呈现惨白色,那是被汲干了全身精血的痕迹。有的还活着,但已经奄奄一息,趴在铁笼底部一动不动。还有几个神智尚存的,看到有人闯入,用最后的力气伸出手臂,喉咙里发出嘶哑的乞求声。
“救命...”
“杀了我...求求你杀了我...”
“我不想变成血丹...救命啊...”
洛小飞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些铁笼。
九十九个。
她在心里默默数了一遍。赵元奎血魔幡里的血魂是这些年他在苍澜城周边杀害的所有修士——而这九十九个活人,是还没来得及被转入血魔幡的新“药人”。等他们被汲干精血之后,血池中就会凝出新的血丹,供给修炼者吞服。
而在血池的中心,一个年轻男人盘膝而坐。
他身穿一尘不染的白衣,面容清秀得近乎妖冶,闭着眼,面含微笑。周身血气翻涌,已经到了即将凝丹的最后关头。
血影公子。
“谁?!”他猛地睁开眼,瞳孔是诡异的血红色。目光越过沸腾的血池,落在洛小飞身上,“你是什么人?!胆敢擅闯血渊水府——赵家那帮废物怎么守的门户?!”
洛小飞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手,打了个响指。
雨师神力瞬间激发——玄冥之雨。
在陆地上,玄冥之雨的范围是三百丈。但在水下,这个范围不需要那么大——只需要覆盖整个血池就够了。
黑雨如墨,倾盆而下。
雨滴落入血池,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滚烫的烙铁浸入冰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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