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血债血源
血月之夜后第三天。
九天应元府的道观后殿里,药香缭绕。洛九龄半靠在榻上,身上缠满了绷带,青芽正在给他换药。老人的伤实在太重了——琵琶骨被铁链穿了十六年,经脉尽断,能活着已经是奇迹。
“九龄爷爷,您别动,我来。”青芽动作轻柔,小心翼翼地将药膏涂在那些狰狞的伤口上。
洛九龄笑了笑:“小姑娘手真巧。天云当年也是这样,粗中有细。”
小禾趴在榻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洛九龄的脸。自从老人来了之后,她就特别喜欢待在他身边。洛九龄问她看什么,小禾认真地说:“九龄爷爷身上有好多故事,我在看故事。”
“虚灵体果然神奇。”洛九龄伸手揉了揉小禾的脑袋,“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是福也是祸啊。”
正说着,洛小飞推门进来。她刚从苍澜城回来,脸色不太好。
“赵家已经在城中散布消息,说洛家勾结血衣楼。”她坐下,接过青芽递来的茶,却没喝,“城中百姓半信半疑,但赵家势大,没人敢质疑。”
洛九龄闻言,叹了口气:“意料之中。恶人先告状,自古如此。”
“九龄爷爷,”洛小飞放下茶杯,神色认真,“我有事想问您。”
“是关于血衣楼吧。”
“是。”洛小飞点头,“我在黑风岭找到了血河真人的行动纪要,但上面有很多我看不懂的地方。您被囚禁在血衣楼十六年,一定知道很多内情。”
洛九龄沉默了片刻,目光变得悠远。
“老夫确实知道。十六年,血河那人虽然残暴,但有个毛病——喜欢说话。大约是觉得老夫活不成,所以什么都说。”
他开始讲述。
二、血衣楼的真相
“血衣楼的总楼,在西南血云山脉。”洛九龄的声音低沉,“楼中有三位楼主。第三楼主血河真人,你们已经交过手了,金丹后期。第二楼主血煞真人,元婴初期。第一楼主血海魔君,元婴后期。”
洛小飞的心沉了下去。
元婴后期。
那是她连仰望都仰望不到的境界。
“苍澜城的行动,是由血河主持的。”洛九龄继续道,“因为苍澜城地下有一条未被人发现的龙脉分支。”
“龙脉?”洛小飞一怔。
“对。龙脉乃天地灵气凝聚而成,是建宗立派的根基。苍澜城之所以能发展成南疆重镇,就是因为这条龙脉的滋养。但它藏得太深,一直无人发现——直到血衣楼找到了它。”
洛九龄顿了顿,继续道:“更巧的是,赵家祖坟恰好建在龙脉之上。赵家祖先因此发家,家中代代有人才出。”
“赵家知道龙脉的存在?”
“知道。赵家老祖赵元奎,金丹中期,是血衣楼的记名长老。正是他主动将龙脉献给了血衣楼,条件是——血衣楼助赵家成为南疆第一世家。”
洛小飞握紧了拳头。
“所以,血衣楼要在苍澜城建血龙脉。”她咬着牙说,“将一条天地灵脉,污染成邪修的养料。”
“不错。而陨碑,是雷部至宝,天生克制血道。血衣楼要建血龙脉,陨碑是最大的威胁——同时也是最大的宝物。若能将陨碑炼化,血海魔君就有望突破元婴,踏入化神之境。”
“一箭双雕。”洛小飞冷笑,“除掉绊脚石,顺便捡个宝贝。”
“洛家的灭门,”她一字一句地说,“是因为我家挡了他们的路,而我家又恰好是他们想要的东西。”
“这不叫无妄之灾。”洛九龄叹了口气,“这叫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殿内一片沉默。
小禾听不懂这些,但她能感受到空气中的沉重。她悄悄挪到洛小飞身边,把自己的小手塞进洛小飞的手心里。
洛小飞握住了那只小手,没有松开。
三、风暴将至
“血河虽然重伤逃遁,但赵家还在。”洛九龄的语气变得凝重,“赵元奎一定会在血河回归之前,先一步‘清理’掉洛家残余,以绝后患。”
洛小飞心头一紧。
“洛府虽然被灭,但洛家的旁支——”她猛地站起来,“洛家在苍澜城周边还有旁支!”
“你父亲这十六年,一直在暗中转移族人。”洛九龄点头,“洛家主脉虽然只剩你一个,但旁支还有三支,分布在苍澜城周边三县——清溪县、石桥县、柳湾县。”
“他知道自己守不住洛家,”洛九龄眼中闪过一丝悲痛,“所以能藏一个是一个。十六年,他悄悄送走了二十余口人。”
洛小飞已经冲出了殿门。
“青芽、小禾,你们照顾九龄爷爷!”
风翼在背后猛然展开,她整个人化作一道青光,朝着最近的清溪县疾飞而去。
身后,青芽追出来大喊:“师傅,小心啊!”
洛小飞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天际。
四、清溪焦土
清溪县,距苍澜城六十里。
洛小飞全力飞行,不到半个时辰便到了。但她刚飞过县城外的山头,就看到了浓烟。
不是炊烟。
是焚烧后的余烟。
她的心猛地揪紧,风翼催到极限,整个人如流星般坠向山脚下的村落。
落地的瞬间,她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满村焦土。
房屋被烧成骨架,焦黑的梁柱歪斜在瓦砾中。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烧焦的气味和血腥味,浓烈得让人作呕。
村口那棵老槐树上,吊着七个人。
一家老小,从白发苍苍的老妪到抱在怀里的幼童,一个都没放过。最小的那个孩子,脖子上系着红绳——那是满月时戴上的长命缕。
三岁。
洛小飞站在树下,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她抬起手,开始擦墙上的血字。
那面焦黑的土墙上,用血写着七个大字:
“洛家余孽,斩草除根——赵”
字写得嚣张跋扈,笔画里还带着施术者的灵力余韵,是血道功法——写这字的人,故意留了气息,像是在炫耀。
洛小飞一个字一个字地擦。
焦木上的倒刺扎进她的掌心,烫出的水泡破了又起,她像没感觉一样。血混着灰,将那些血字一点一点抹去。
直到最后一个“赵”字也消失不见。
她转身,走进村中。
遍地尸体。
有被烧死在屋里的老人,蜷缩成小小的一团;有被斩杀在院中的汉子,手中还握着锄头——他大约是想要反抗;有倒在井边的妇人,大约是想要取水救火,背上中了一剑。
洛小飞一具一具地找,一具一具地收殓。
她不知道自己找了多久。日头从正当空偏到了西边,又从西山沉了下去。
最后,她在村中唯一完好的祠堂里,用残存的香烛和能找到的笔墨,立了一块碑。
碑上刻:
洛氏清溪支脉全族一百三十七口血月夜后三日殁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跪在碑前。
没有哭。
泪在父母死的那天晚上已经流干了。
她只是在跪了很久之后,站起来,往下一个县飞去。
五、石桥绝户
石桥县,距清溪县四十里。
洛小飞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但石桥村的火光将夜空照得通红。
她来晚了。
这次不是余火未熄——是火还在烧。
赵家的修士刚刚走。几个穿着血色法袍的身影正在远处的夜空中远去,洛小飞想要追,但她的理智压住了本能。
追上去杀几个喽啰有什么用?
她需要的是救还活着的人。
她冲进火海。
“有人吗?!还有人活着吗?!”
风翼扇开烈焰,罡风护体将火焰逼退。她一间屋一间屋地找,一具尸体一具尸体地翻。
没有人。
没有活人。
石桥支脉九十八口,全部被赶到村中广场上,然后——
洛小飞跪在那片广场边上,看着那些辨认不出面目的尸骸,第一次知道什么叫“鸡犬不留”。
她想起了小禾的预知。
“好多血...在城里...将军被抓了,小姐姐姐一个人...”
那孩子,是不是已经看到了这一幕?
她在村中找到了祠堂。祠堂也被烧了,但祖宗牌位还在——赵家的修士大约是故意的,将牌位全部摔在地上,踩碎,像是要绝了洛家的根基。
洛小飞一块一块地捡起碎裂的牌位,用衣袖擦干净上面的泥土和脚印。
然后在祠堂废墟中,她发现了一个地窖。
地窖的入口被倒塌的房梁盖住,如果不是她细心,根本发现不了。她移开焦木,撬开地窖的门板——
婴儿的哭声从黑暗的深处传来。
洛小飞浑身一震。
她几乎是滚下去的。
地窖角落,一个襁褓中的婴儿正在哇哇大哭。是个男婴,刚满月,脸颊上还有胎毛。他身边躺着两具尸体——一对年轻夫妇,将孩子护在中间。两人的身上都有剑伤,血液已经干涸,但他们的姿势始终没有变过:用身体挡住了地窖的入口,用最后的气息护住了身下的婴儿。
母亲的手还搭在婴儿的襁褓上。父亲的手里握着一枚平安扣,攥得死紧死紧,掰都掰不开。
洛小飞颤抖着抱起婴儿。
婴儿在她怀里哭得撕心裂肺,哭声在地窖中回荡。她轻轻拍着婴儿的背,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不哭。”
“姑姑带你回家。”
她抱着婴儿爬出地窖,站在石桥村的废墟中。月光洒下来,照在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但她的手在抖。
四百多口人。
洛家主脉、清溪支脉、石桥支脉、柳湾支脉——她已经去了两处,两处都晚了。
只剩下柳湾县。
她抱着婴儿,再次展翼。
六、慕容烈的绝境
与此同时,苍澜城中。
慕容烈被软禁在驿馆,已经三天了。
赵家在朝中的势力比他想象的更大。苍澜城主被买通了,巡按御史被买通了,甚至连他派回京报信的信使都被截杀了。
“将军,”亲兵低声报告,“赵家又送来了一道文书,说——”
“说什么?”
“说将军勾结洛家余孽,证据确凿。要求将军交出兵符,听候发落。”
慕容烈笑了。
“证据确凿?”他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他们的证据,就是本将军还活着。”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驿馆外,赵家的私兵明里暗里围了三层。若他是一般将领,大约只能束手待毙。
但他不是。
“传令下去。”慕容烈的声音很轻,“让暗营的人今晚动手。”
亲兵精神一振:“将军,要冲出去吗?”
“不。”慕容烈摇头,“赵家以为本将军被软禁了就是瓮中之鳖。让他们继续这么以为。暗营的人——”
他回头,眼神锐利如刀:“去抓赵家与血衣楼勾结的铁证。本将军要的是人赃俱获,不是落人口实的火并。”
“可是将军,您这边...”
“本将军?”慕容烈重新坐到桌前,拿起酒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本将军好好在这里喝酒,他们能拿本将军怎样?”
亲兵看着自家将军这副从容模样,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
但他不知道的是,慕容烈握酒杯的手指关节,已经攥得发白。
他也在等。
等洛小飞回来。
那个孩子,才是这场博弈中最关键的一环。
七、柳湾无生
柳湾县,距苍澜城最远,一百二十里。
洛小飞抱着婴儿,在黎明时分到达。
她到的时候,天边正好露出第一缕晨曦。
但柳湾村里,已经没有人能看日出了。
八十三口,无一幸免。
洛小飞站在村口,怀里婴儿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吃饱了?什么时候吃的?她不记得了。大约是在路上,大约是青芽塞给她的一小瓶兽乳——她不记得了。
她只记得柳湾村的模样。
墙上的血字,同样是那七个字。
树上的尸体,同样是那根绳索。
地上的血迹,同样是那片深褐。
她已经不会再愤怒了。
愤怒会烧干。
烧干之后,剩下的只有灰烬。
她在柳湾村的祠堂里,找到了一本族谱。族谱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一个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她翻开最后一页,上面有一行新添的墨迹:
“洛氏柳湾支脉,阖族八十有三。血月夜,记于恐惧之中。”
写字的人大约是族长。那一笔一划都在发抖,墨迹也有泪水晕开的痕迹。他似乎已经预感到什么,于是提前在族谱上写下了这行字。
这行字成了柳湾支脉的绝笔。
洛小飞将族谱收进怀中。
然后她发现了一个幸存者。
不是柳湾支脉的人——是一个嫁出去的女儿。
老妇人姓洛,年轻时嫁到了邻县。血月之夜后,她听说洛家出事,连夜赶回来。但她到的时候,赵家的修士已经走了。她跪在村中的废墟里,嚎啕大哭,哭到嗓子发不出声音。
看到洛小飞,老妇人愣住了。
“你...你是...?”
“洛小飞。洛天云和柳氏的女儿。”
老妇人瞪大了眼睛,然后扑通一声跪下来:“小姐!洛家...洛家没了!”
“起来,”洛小飞扶住她,“您不是洛家的人了——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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