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云山的废墟之上,焦土还在冒着青烟。
洛小飞站在这片曾经让南疆修士闻风丧胆的血衣楼总楼遗址前,脚下是干涸的血池,裂开的池底露出森森白骨——那是数十年间被献祭的修士遗骸。风吹过来,带着腥甜的焦糊味,像这片土地永远洗不掉的烙印。
三个月了。
三个月前,她带着青芽和小禾,两人一小队,从血云山外围开始,一处一处拔掉血衣楼的哨点。外围十七处哨点,全毁。内门十三执事,三人降逃,其余尽数伏诛。两个半月后,血河真人出关当日,她在血海之巅引动九霄雷法,天雷灌顶而下,将血河连人带血池一并轰灭。
血河临死前曾问她:“你到底是谁?”
她当时怎么答的来着?
“洛家孤女,替父母讨债。”
说完那句话的时候,她以为自己的心会痛快一些。
可是没有。
血河倒下的那一刻,她站在血海上空,四野雷光未散,耳畔风声呜咽。她低头看着血河的尸体沉入他修炼了百年的血池,什么都没感觉到。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没有如释重负的轻松,只有一片空茫茫的虚无,像这场复仇本身就是一场巨大的透支,把她所有的情绪都提前预支干净了。
血煞真人与血海魔君引爆了半座血云山,带着残余部众远遁。朝廷大军在山脚围了一圈,倒是抓了不少趁乱逃窜的散兵游勇。慕容烈亲自带队抄了血衣楼藏宝库,金银法器堆成山,朝廷的清单写了足足三天。
血衣楼南疆总楼,灭了。
按理说,她应该高兴。
“师傅,您又在发呆。”
青芽的声音把她拉回来。小丫头已经筑基成功,个头也蹿了一截,已经是个亭亭玉立的少女模样。她站在焦土边缘,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避开地上的裂缝走过来。
“苍澜城王家铺子的桂花糕,小禾让我带来的。”青芽把油纸包塞到她手里,“她说师傅要是不吃,她就亲自送来,亲自盯着您吃。”
洛小飞扯了扯嘴角:“她人呢?”
“在城里帮忙救灾。”青芽说,“上次血云山炸山引发的地震波及了苍澜城,城北塌了一片,小禾这两天都在那边用灵视帮搜救队找人。”
洛小飞打开油纸包,桂花糕还是热的。她咬了一口,甜得有点发腻,但确实是人间的味道——和血云山上这股子烧焦的腥味比起来,简直是两个世界。
“走吧。”她把剩下的桂花糕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去城北。”
青芽愣了一下:“师傅您刚从血云山下来,不如先回道观休息——”
“不去看看,心里不踏实。”
青芽没再劝。她跟着洛小飞快一年了,知道师傅的脾气——决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更何况,师傅现在的状态让她隐隐有些担忧。报完仇之后,师傅话变少了,练功的时间却越来越长,有时候在静室里一坐就是一整天,出来的时候面色平静,但青芽总觉得那平静底下藏着什么东西。
两人御风而行,从小路绕过血云山南麓,飞了半个时辰便到了苍澜城地界。
城北的灾情比洛小飞想的严重。
地震引发的房屋倒塌集中在这一片,原本密密麻麻的民居如今成了一片瓦砾场。断壁残垣之间,有搜救队在大声呼喊着底下可能还压着人,有妇人抱着从废墟里扒出来的包袱号啕大哭,有孩子趴在歪倒的门板上,一张小脸满是灰尘,眼睛呆呆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洛小飞落在一处倒塌的民房前。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正蹲在瓦砾堆上,徒手扒拉着碎砖,十指鲜血淋漓。老人一边扒一边念叨着什么,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老丈。”洛小飞蹲下身,“您在找什么?”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扒:“找我孙子。他才四岁。他娘出门打水,地震就来了,房子塌了,他娘回来只看到一堆砖头……”
洛小飞没说话,站起来了。
她闭上眼,识海中雷部诸神图展开。风伯的神位亮起,风之耳将方圆百丈的所有声音都收入耳中——哭喊声、挖掘声、瓦砾滑动声、还有……极细微的、从地底传来的呜咽。
“那边。”她睁开眼,快步走到瓦砾堆另一侧,掌心雷力凝聚成束,精准地切入瓦砾缝隙。金雷锐利,切砖石如切豆腐;木雷生发,将断裂的房梁撑开一条缝;□□震动,松动了上层的碎块。三道雷力配合得天衣无缝,片刻之间便在废墟中掏出一个三尺见方的洞口。
洞底,一个浑身是灰的小男孩蜷缩在倒塌的房梁撑出的三角空间里,脸上全是土,但眼睛还亮着,看到光的第一反应是哇的一声哭出来。
老人听到哭声,几乎是从瓦砾堆上滚下来的。洛小飞伸手去扶,老人已经踉踉跄跄扑到洞口,把孙子从里面捞出来,紧紧抱在怀里,老泪纵横。
“谢谢……谢谢仙师……”老人抱着孩子就要跪。
洛小飞拦住他,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不用跪。带孩子去城南慈幼局,那边有施粥和伤药。”
老人千恩万谢地走了,小男孩趴在爷爷肩上,回头看着洛小飞,忽然冲她挥了挥手。那只小手脏兮兮的,指甲缝里全是泥。
洛小飞也挥了挥手。
然后她转身,走向下一处废墟。
整个下午,她都在城北的瓦砾堆里穿行。
灵雨术降下的不是黑雨——玄冥之雨是杀伐之术,此刻不需要。她催动的是一开始学会的甘霖净身,细密温润的灵雨洒在伤者身上,止血生肌,虽然不能起死回生,但能让断骨的疼痛减轻几分。风翼术被她当成了搬运工具,双翼鼓荡之间,大块的碎石被卷起挪开,露出底下的空间。雷力击碎挡路的巨石,碎石飞溅中,总能听到底下传来求生的动静。
没有人认出她。
她没有穿那身在灭赵时震慑全城的青色道袍,没有展开罡风护体的九道风刃,更没有双目金光的照天电光。她只是穿着最普通的布衣,脸上沾了灰,头发被汗水黏在额角,看上去就像一个路过帮忙的散修女子。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她在东街拐角的半堵墙下歇了口气。灵雨术已经把她的灵力耗了七七八八,两臂因为长时间操控风翼而隐隐发酸,手掌上搬石头磨出了好几个水泡,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她靠着墙坐下,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块桂花糕——已经被压得不成形了——掰了一半塞进嘴里。
这时候,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妇人慢慢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老妇人打量了她好一会儿,开口的声音沙哑而慈祥:“好心的姑娘,你是哪家的小姐?老头要记住你的名字。”
洛小飞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
姑娘。
这个称呼她已经很久没听到了。一年前她还是洛府的“少爷”,走到哪里都有人叫她“洛公子”。血月之夜之后,她成了复仇的厉鬼,是江湖人口中的“风灾”,是朝廷文书里的“忠显校尉洛飞”。除了青芽和小禾,已经很少有人知道她是女子。
可是这个素不相识的老妇人,一眼就看出来了。
也许是因为她没有刻意去藏。
“洛家。”洛小飞把桂花糕咽下去,轻声说,“我叫洛小飞。”
老妇人愣了一瞬。她的手剧烈地抖起来,拐杖差点脱手。
“洛家……是那个洛家?”
“嗯。”
老妇人攥紧了她的衣角。那只手瘦骨嶙峋,手背上全是老年斑,但攥着她衣角的力气大得出奇。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水,顺着满是皱纹的脸往下淌。
“洛家……洛老爷是好人啊。那年冬天城里闹饥荒,洛老爷开仓放粮,在城门口支了三个粥棚,施了整整一个月的粥。我家老头子就是那一个月活下来的……可是赵家害了他,说他是邪修的同伙,好人没好报……”
老妇人说不下去了,只是攥着她的衣角,一遍一遍地念叨着“好人没好报”。
洛小飞没有接话。
她轻轻拍了拍老人的手,然后站起来,继续去下一处废墟。
走出去十几步远的时候,她听到身后老妇人在跟旁边的人说话,声音不大,但在风中清清楚楚——
“洛家还有后。是个姑娘。好姑娘。”
她没有回头。
眼眶有点热,但是没有眼泪。眼泪在血月之夜她跪在父母和全族坟前的那个晚上就已经流干了。从那时起,她就再没哭过。
可是眼眶会热。
心里的那个空了的地方,也会被这种莫名其妙的小事撞一下。
她又想起很久以前,母亲在佛堂里说过的话。
——“这世道对女子苛刻,对‘特别’的女子更苛刻。你的秘密,一旦见光,便是万劫不复。”
母亲说得没错。
可是母亲没有说全。
世道是苛刻的,但世间的人不是。那些被她救过的人,那些记住洛家的人,那些在废墟里对她挥手的孩子——他们不在乎她是男是女,不在乎她的秘密,不在乎朝廷怎么写她。他们只记得有一双手把他们从瓦砾底下拉出来,就够了。
天色完全黑下来的时候,搜救告一段落。伤者都被送到了城南的临时安置点,慈幼局和几家大户捐出了空置的仓房,架起了简易的通铺。洛小飞经过安置点的时候,看到里面挤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药汤的苦味和粥饭的热气,有人低声哭泣,也有人在高声报着失踪者的名字。
她没有进去。
她走到城门口,看到城墙上新贴的告示。浆糊还没干透,字迹工整,盖着鲜红的官印。
告示大意是:朝廷嘉奖血云山剿灭血衣楼一役有功将士,赐爵封赏。其中提到了“忠显校尉洛飞”,说她“协助朝廷大军,破敌有功”,赏银千两。
协助。
洛小飞看着这两个字,笑了一下。
笑得没有任何温度。
她从血云山外围打穿到内门,从内门杀到血海,在血海之巅引天雷轰灭血河。慕容烈带着朝廷军队确实围了山脚,但他们最主要的任务是——抄家抓逃兵。真正的血战,是她一个人扛下来的。
朝廷的文书上,把这一切轻飘飘地概括为“协助”。
“他们怎么记无所谓。”慕容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声音里压着明显的怒意,看了看她脸上的表情,叹了口气,“朝中有人不想让你一个民女占太多功劳。血衣楼南疆总楼倾覆,这块蛋糕太大了,各路人马都要分一杯羹。你的名字能从‘洛飞’出现在告示上,已经是本将争到最后的结果。”
“我不需要封赏。”
洛小飞的声音平静,她自己都没想到能这么平静。一年前她或许会愤怒,会对着告示骂一顿,然后拿着告示找慕容烈要个说法,但现在她只是把告示上的字又看了一遍,转身走向城门外。
她要回道观。
九天应元府——她亲手建造、又亲手题匾的那个道观——在赵家灭门后,被赵家余党报复性地破坏过。这件事发生在她去血云山期间,是慕容烈事后告诉她的。赵家虽然满门抄斩,但赵元奎生前结交的散修和死士还有几个漏网之鱼,趁她不在苍澜城的时候摸到道观,砸了正殿的匾额,放火烧了偏殿。
洛小飞走到道观门口,看到的是一片狼藉。
正殿的屋顶被烧穿了一个大洞,月光从洞里漏下来,照亮了地上散落的瓦砾和香灰。那块她亲手写的“九天应元府”匾额被砸成两半,横在地上,字迹依稀可辨。偏殿的柱子上还有火烧过的焦痕,墙壁熏得漆黑,角落里的蒲团被烧得只剩一个铁架子。
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青芽跟在她身后,看到这一切,拳头握得指节发白。小禾已经在道观里等着了,她下午从救灾现场回来就开始打扫,但一个人实在清理不了多少,只是把碎匾从地上捡起来,擦干净了上面踩踏的脚印,靠在还算完好的墙边。
洛小飞走过去,蹲在那块裂成两半的匾额前。
“九天应元府”四个字,是她筑基那天下笔写的,当时笔锋里无意间灌注了一丝雷霆之气,墨迹泛着微不可察的金光。如今金光还在,但匾额已经断成两截,断裂处横贯“应元”二字。
她的手放在那断裂的茬口上,沉默了很久。
“再写一块就是了。”
她站起来,对青芽说,语气轻描淡写,好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第二天,她就开始重建道观。
起初只是她、青芽和小禾三个人清理废墟。但不知从哪里传出去的消息,说她回来了,在城北救过人的那些百姓,一个接一个地扛着工具、推着板车来到道观门口。
最先来的是一个壮实的中年汉子,扛着一把铁锹,身后跟着三个半大小子,是他的儿子和邻居家的孩子。他在城北被洛小飞从倒塌的房梁下救出来,断了三根肋骨,灵雨术治好了大半,现在已经能下地干活了。
“仙师,俺不会说话,就是来帮忙的。”他把铁锹往地上一戳,“您别赶俺走。”
然后来的是那个孙子被救出来的老人。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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