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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难道主角的故事就要从父母双亡开始了吗?

小说:

晋江未来第一

作者:

江江呆呆鱼

分类:

古典言情

血云山的硝烟散尽已有半月。

苍澜城的废墟之上,新的木屋如雨后春笋般冒出,街道上重新有了叫卖声。那些在赵家和血衣楼双重阴影下苟活多年的百姓,终于敢在白天大声说话了。茶余饭后,他们谈论最多的,便是那个背生风翼、双目放光的身影。

有人说那是雷神下凡。有人说那是洛家祖上积德,修出的真仙。还有人说那根本不是人,是天老爷派来收妖的。

洛小飞不在乎这些说法。

她此刻正站在洛府废墟的大门前。

这是血月之夜后,她第一次回来。

确切地说——这也是最后一次。

大门早已不存在了,只剩下两个被烟熏黑的石墩。门楣上的匾额不知被谁砸成了三块,歪斜地埋在瓦砾堆里,只露出一角烫金的“洛”字。荒草从石缝间疯长出来,高的已经齐腰。几只野猫在废墟间追逐,看到人来,警觉地竖起尾巴,然后嗖地钻进塌了半边的院墙里。

洛小飞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她记得十六岁生辰那天,她就是从这里走出去的。那天她穿了一身月白长衫,束胸勒得喘不过气,假喉结在领口里硌得慌。出门前她对着铜镜练习了三遍压低嗓音的“本公子”,然后丫鬟春兰在身后憋着笑说“少爷您今儿个真俊”。

她当时在内心吐槽:这波女扮男装属于是地狱难度开局。

现在回想起来,那大概是她这辈子最轻松的一天。

“师傅。”

青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洛小飞回过神来,摆摆手:“没事,走神了。”

她推开摇摇欲坠的侧门——门轴发出嘶哑的呻吟,然后整扇门直接倒了下去,砸起一片灰尘。洛小飞咳嗽两声,跨过倒在地上的门板,走进她生活了十六年的家。

前院已经认不出来了。

假山塌了,池塘干了,锦鲤的枯骨散落在干涸的池底。花圃里的花草和杂草搅成一团,分不清什么是人种的,什么是天养的。正堂彻底塌了,只剩几根焦黑的梁柱斜插在瓦砾堆里,像是什么巨兽的肋骨。

洛小飞绕过正堂废墟,沿着记忆中的路径往里走。

“那天晚上,”她忽然开口,“我从这里跑过去的。”

青芽跟在两步之后,没有接话。她知道师傅不需要回应。

“风翼术催到极限,但我还是慢了一步。”洛小飞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我看着血河那老东西的血光从头顶飞过去。就差了那么三息。三息。”

她停在一道半塌的院墙前。墙上还残留着焦黑的纹路——那是雷纹禁制的残余,洛天云用最后的灵力布下的最后一道屏障。禁制被暴力撕开的痕迹还在,缺口边缘的砖石被高温熔成了釉。

洛小飞伸手摸了摸那道痕迹。粗糙的砖面硌着指腹,凉得透骨。

“我爹就是在这个院子里,”她说,“一个人,拿一把剑,挡金丹。”

青芽咬住了下唇。

“挡住了吗?”洛小飞自问自答,“挡住了一息。”

她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穿过月亮门就是内院。她住的小院在左边,父母的院子在正前方。她习惯性地往左拐,走了两步又停住,转身朝正前方走去。

母亲种的梅树还在。

小院的院墙已经塌了,闺房只剩半堵墙,屋顶的瓦片落了一地。但那株梅树安然无恙地立在墙角,树冠如盖,枝叶葱茏。甚至还在开花——不是花期,却有几朵粉白缀在枝头,像是特意等她回来。

洛小飞站在梅树下,仰头看了很久。

“我娘种的。”她说。

青芽站在院门口,轻声接话:“开得真好。”

“她种的时候我还小,嫌梅花不好看,不如牡丹富贵。我娘说,梅树不用人伺候也能活,过年的时候别人家百花开尽,唯独梅花开着。她说这样就算她以后不在了,花也能替我开。”

洛小飞蹲下身,从梅树根处找到一株抽出的新苗——半人高,根须带着泥土,嫩绿的叶子在空气中微微颤动。她并指成铲,小心翼翼地挖开泥土,将小苗连根带土捧起来。

“带回去种。”她站起身,泥土从指缝间簌簌落下,“种在道观后院。我娘看到它开了,就知道我还在。”

她的语气像在说一件最平常的事,青芽却别过脸去,眼眶已经红了。

“走吧,去书房。”

父亲的书房塌了一半。

屋顶的横梁斜插下来,正好撑住了一面墙,所以靠里的半间勉强保存了下来。洛小飞跨过碎砖,脚下的木地板发出吱呀的声响。书案已成碎木,书架上的书卷被雨水泡烂又晒干,蜷缩成一团一团发黑的纸壳。

密室还在。

她搬开墙角的残砖,露出暗格的铁门。门已经变形了,她拽了两下没拽开,索性一道微弱雷弧打入锁孔,直接将锁芯融开。

密室里的东西大多已被她拿走。但墙上那幅画还在。

那是一幅《洛府全景图》,父亲亲手画的。

画纸已经残破,边缘被水渍浸泡模糊了一大片。但画中央那几笔勾勒出的院落还看得清——前院的花圃,正堂的三进大院,后院的假山和池塘,还有墙角那棵小小的梅树。父亲画梅树的时候大概偷懒了,只画了几朵圆圈代替梅花,像个蹩脚的小孩子画的。

画的右上角有一行题字,字迹端正如碑刻:洛氏苍澜支脉,安居乐业之所。

洛小飞用指尖沿着那行字一笔一划地描过去,描到“安居乐业”四个字时,手停了。

她想起拿到地契那天,自己站在父亲面前慷慨激昂,说“我不想一辈子被人当娇花养在温室里”。父亲沉默了很久才答应,然后无意间说漏了半句话——“你要是……”

他要说的是“你要是个女孩……”

他不是不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只是装作不知道。

洛小飞小心翼翼地取下画,将边缘卷好,用随身带的油布裹了一层又一层。收进储物袋的时候,她的动作轻得像是抱一个婴儿。

然后她看到书案废墟下露出的一角信封。

信封发黄,封口处的火漆已经碎裂,但还能看出上面压的印是洛家的雷纹。信封上写着四个字——“吾儿飞儿”。

洛小飞蹲在废墟里,打开了那封信。

信纸也黄了。墨迹淡了,但一笔一划仍清晰有力,是她从小临摹了无数遍的那手端楷。

“飞儿满月,天降异象。陨碑入体,是福是祸,为父不知。但为父立誓——护你一生周全。”

“若天不遂人愿,望吾儿勿自责。”

“为父无能,非你之过。”

洛小飞拿着信纸,保持着蹲着的姿势,一动不动。

青芽站在书房的断墙外,只能看到师傅的背影。那个背影没有颤抖,没有抽泣,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块石头。

过了很久,洛小飞站起来。

她把信纸叠好,放进贴身的内袋里。然后继续翻找废墟,动作沉稳,不紧不慢,像在收拾一间还住着人的屋子。

“师傅,”青芽终于忍不住开口,“要不……咱们明天再来?”

“不用。”

洛小飞的声音没有任何异样。

“还有我娘的佛堂。”

母亲的佛堂全塌了。

佛龛被砸碎,佛像断成了几截,经书散落一地。雨水从破漏的屋顶灌进来,泡烂了蒲团和帷幔。墙角生了一大片青苔,滑腻腻的。

洛小飞蹲在瓦砾堆里,用手一点一点地翻。

佛龛底下压着一个小木箱。

箱子不大,一尺见方,漆面已经斑驳,锁扣也锈死了。她轻轻一捏,锈锁断开。

打开箱子,第一样东西是嫁衣的一角。大红色的绸缎,被压了十六年,折痕已经发白,但颜色还是鲜亮的——是被压得太久的鲜亮,像刚从记忆里翻出来的。绸缎上绣着并蒂莲,针脚细密,是柳氏自己绣的。

洛小飞把嫁衣贴在脸上。绸缎冰凉,没有母亲的气息。

第二样东西是一个香囊。藕荷色的绸面,绣着歪歪扭扭的兰花。洛小飞认出来了——这是她八岁那年给母亲做的寿礼。当时她觉得自己的绣工天下无双,现在一看,那兰花草绣得跟海带似的。香囊里还有干枯的花瓣,揉碎了也闻不出原来的香。

第三样是母亲的师门玉佩。青玉质地,正面刻着一个她不认识的山形符号,背面刻着两行小字:云隐门第十三代弟子柳如笙。洛小飞握紧了玉佩——这是母亲用过的东西,母亲握过它,也许在那些她不了解的年少岁月里,年轻的柳如笙把它挂在腰间,仗剑走天涯。

第四样,是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收信人。洛小飞打开,里面是母亲的字迹——和父亲的字不同,母亲的字更圆润柔和,像她说话的声音。

“飞儿,娘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这封信。若你看到,说明娘和你爹已经不在了。”

日期是血月之夜前三天。

也就是说,娘在死前三天,就写好了这封信。她那时候就知道自己会死。

“不要难过太久。娘这辈子,只做过一件大事,就是生下你。其他都不算。”

“那枚破邪针是娘师父留给娘的。娘师父说,针出必中,中则必死。娘信。”

“但你比针重要。”

“所以娘没用它保命,用它保你。”

“好好活着。替娘看看娘没看过的风景。娘在天上,能看到你的。”

洛小飞读完最后一个字,把信纸贴在胸口,蜷在佛堂的废墟里。

青芽站在远处,隔着半堵墙,听到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声音,像是被压碎了从嗓子里挤出来的。

不是哭。

是一种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的喘息。

青芽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往下掉。但她没有走过去,没有发出声音。她知道师傅不想让人看到。

她只是背过身,守在废墟外面,守着满院的荒草和夕阳。

不知道过了多久,洛小飞站起来了。

她的脸上没有泪痕,只在胸口的地方,衣服被攥出深深的褶皱。

“走吧。”

她的声音沙哑了一点点,也只有一点点。

“去祖坟。”

洛家祖坟在城外十里,苍澜山南麓。

原本是一处山清水秀的所在,苍松翠柏,碑石林立。赵家掘坟的时候,把墓碑全部推倒砸碎,棺木被劈开焚烧,连地宫的青砖都翻了出来。慕容烈灭赵后,派人重新收殓了骨殖,修缮了墓园,但那些被烧过的松柏和被砸碎的旧碑,是复原不了的。

新碑是洛小飞一块一块立的。

四百多块石碑,大多只有一个姓氏。清溪支脉一百三十七口,石桥支脉九十八口,柳湾支脉八十三口,洛家主脉四十六口。能找到名字的就刻上名字,找不到的就只刻姓氏。有些人连尸骨都找不回来,墓里只埋了一捧从废墟中收集的焦土。

最前面,是洛天云和柳氏的合葬墓。

碑石是她亲手选的,一块普通的青石,没有雕龙画凤。碑文也是她亲手刻的。

父洛天云

母柳氏

女洛飞泣立

她刻到“洛飞”两个字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刻下去。没有刻“小”字。不是不敢,是还没到时候。

香烛燃起。纸钱灰烬被山风卷起,飘飘扬扬飞过后山的松林。

洛小飞跪在碑前,青芽和小禾跪在她身后。

山风吹了很久,吹得松涛阵阵如潮水的声响。洛小飞一直跪着,脊背挺得笔直,嘴唇抿成一条线。

“爹,娘。”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墓园里显得很轻。

“仇报了。”

这三个字说出来,像是卸下了一块压在胸口不知道多久的巨石。但又像是巨石落地的回声散去后,剩下的是空荡荡的一片山谷。

“赵元奎死了。血河死了。赵家没了。血衣楼在南疆的根基断了。”

“你们等的这句话,我等了不知道多久。”

她顿了顿,把手按在墓碑上。

“可是报完仇之后——”

她的另一只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

“这里空了。”

青芽的眼泪无声地滑下来。小禾年纪小,不太懂死亡是什么意思,但她看到师傅和青芽姐姐都不说话,也跟着安安静静地跪着。

“以前这里有恨,”洛小飞继续说,“每天早上睁开眼,想的第一件事就是怎么杀赵元奎,怎么杀血河。每一寸灵力都是为了报仇修的,每一招雷法都是为了报仇练的。”

“爹,你还记得你说过的那句话吗——你说‘飞儿,你要比别人强,因为你的路比别人难走’。”

“我那时候不懂。后来我懂了。”

“我的路是复仇的路。从血月之夜,到灭赵,到杀上血云山,我一路走下来,路走完了。”

“可是走完了之后,我不知道往哪走了。”

她沉默了很久。

日头已经开始西斜。墓园里的松影越拉越长,将一排排墓碑笼在暗处的阴影里。

“娘,您信上说——替您看看您没看过的风景。”

“我去看。”

“您说让我好好活着。我活着。”

“但不是作为洛家独子。也不是作为谁的女儿。”

她扶着墓碑,站了起来。腿跪麻了,趔趄了一下,青芽赶紧上前扶住。

洛小飞站稳了。

“是作为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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