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芽炼气一层巩固期的第一个早晨，是被一盆冷水泼醒的。
说“泼”不太准确。洛小飞站在她床前，右手虚握，以雨师神力凝聚了一颗拳头大的水球，精准地悬在青芽脸上方三寸的位置，然后松开了灵力约束。
“起床，修炼。”
青芽从床板上弹起来的时候头发还在滴水，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她一边咳水一边瞪洛小飞：“小姐！你就不能正常叫人起床吗？！”
“正常叫人起床是丫鬟干的事，”洛小飞双手抱胸，一本正经，“我是你师傅，师傅叫人起床的方式必须要有仪式感。这叫‘晨雨灌顶’，在正经宗门里是要收灵石的。”
青芽嘴角抽了抽：“哪个正经宗门用冷水泼弟子？”
“九天应元府，”洛小飞面不改色，“刚成立的，你有意见？”
青芽张了张嘴，最终选择闭嘴。自从正式拜师以来，她对这位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师傅有了全新的认识——洛小飞在“正经”和“离谱”之间切换的速度，比她发水箭的速度还快。
隔壁房间传来小禾咯咯的笑声。小姑娘早就醒了，趴在门框上看热闹，两只眼睛弯成月牙。
洛小飞扭头看她：“笑什么？你也跑不了。今天你也有训练任务。”
小禾的笑容瞬间凝固。七岁的小姑娘本能地往门后缩了缩，只露出半张脸：“小禾...小禾身体不舒服...”
“你昨天吃了两碗饭，啃了三个鸡腿，抢了青芽的半块桂花糕，”洛小飞掰着手指头数，“现在你说身体不舒服？”
小禾默默地从门后走出来，脸上的表情可以用四个字形容——生无可恋。
青芽擦干头发，已经换好了练功服。她深吸一口气，眼神认真起来：“小姐，今天学什么？”
洛小飞满意地点点头。青芽这孩子最大的优点就是认真，一旦进入修炼状态，立刻从“被冷水泼醒的受害者”切换成“拼命三郎模式”。这种切换速度，说实话，比她当年强多了。
“水箭术，”洛小飞伸出三根手指，“凝聚、塑形、激发，三步。理论很简单。”
青芽点头。确实简单。她在识海中过了一遍柳氏给的那本《水系基础法诀》中关于水箭术的内容——凝聚水元素于掌心，以灵力塑造成箭形，以神念锁定目标，激发。
三步。每一步她都在脑子里模拟了无数遍。
“先凝聚水元素。”
洛小飞抬手演示，掌心中水汽迅速聚集，凝成一颗拇指大的水珠。没有动用雨师神力，纯粹以自身灵力驱动——筑基期的灵力操控力比炼气期强了不止一个档次，这种基础动作信手拈来。
青芽依样画葫芦，运转体内灵力，感应周围的水汽。她有水灵根，对水元素的亲和力本就远超常人，加上雨师金印的加持，凝聚水元素这一步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三个呼吸的功夫，她掌心就聚起了一团鸡蛋大小的水球。
“不错，”洛小飞颔首，“塑形。”
她自己掌心的水珠被拉长，边缘逐渐变得尖锐，最终变成一支三寸长的透明水箭，在晨光下折射出晶莹的光芒。
青芽盯着那支水箭，也将灵力注入掌心的水球，试图将其塑造成箭形。水球开始变形，拉长，边缘逐渐有了锋锐的轮廓——
然后“噗”的一声，水箭还没成型就炸了，糊了她一脸。
洛小飞沉默了一息。
“好家伙，”她缓缓开口，“反向攻击，这个配招我给零分。”
青芽抹掉脸上的水，耳朵尖红透了，但嘴上不服：“再来！”
第二次。水球凝聚成功。塑形——炸。这次炸得更早，水花溅到了三步外的小禾脚边。
第三次。炸。
第四次。炸。
第五次。炸了之后青芽的头发已经可以拧出水来，练功服湿透了贴在身上，整个人像是刚从河里捞出来的。
洛小飞靠在院中的梅树干上，全程没有出手帮忙。教徒弟这件事，她有自己的理解——师傅的作用不是替徒弟解决问题，而是在徒弟快要把自己折腾死的时候，恰到好处地点一句。
但眼下青芽还没到“要把自己折腾死”的地步，所以她选择安静地看戏。再说了，看别人练功翻车，确实比自己练功翻车有意思多了。洛小飞在心里默默给这个心态打了个差评，然后又默默点了确认。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现在轮到她站旁边笑了。
第六次。第七次。第八次。
青芽的灵力消耗已经很大，呼吸急促，但牙关紧咬，眼眶里没有半点要放弃的意思。第九次，她没急着塑形，而是闭上眼睛，仔细回想刚才洛小飞演示时的灵力流转轨迹。
洛小飞挑眉。不错，知道停下来想了。她当初练掌心雷的时候，连炸了二十多次才知道停下来想，最后还是被雷劈了才开窍的。
第十次。
青芽睁开眼睛，掌中水球开始变形。这一次她不再用力“捏”水元素，而是用灵力引导——像水流过指缝一样，顺着水元素本身的流动趋势去塑形。水球被拉长，边缘逐渐锐利，尖端的部分在晨光中凝出一道冷芒。
成型了。
一支歪歪扭扭、边缘粗糙、看起来随时会散架的水箭，颤颤巍巍地悬浮在青芽掌心。
“发射，”洛小飞说。
青芽瞄准院子里那块练功用的青石板，神念一动——水箭嗖地飞出去，在空中飞了三尺就散架了，变成一滩水拍在石板前方两步远的泥地上。
但毕竟是飞出去了。
青芽喘着粗气，看着地上那滩水渍，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翘起来。她转身看向洛小飞，眼睛里亮得惊人。
洛小飞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拍了拍。
“及格，”她说，“但只及格了一半。水箭术要求的有效射程是十步，你现在连目标都没碰到。下午继续练，今天之内我要看到你的水箭打中那块石板。”
“打到就行？”青芽问。
“打到就行，”洛小飞点头，然后补充了一句，“但不能散架。散架了不算。”
青芽深吸一口气，转身继续凝聚水球。第十一次。
洛小飞看着她倔强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她在洛府后院练掌心雷，炸了二十多次，把手掌心都炸红了，洛天云远远站在廊下看着，一句指点都没给。她当时觉得父亲冷漠，后来才知道，他不是不想教，是他教不了——洛家的《天雷正法》只剩残卷，他自己也只会皮毛。他能做的，就是站在远处，沉默地守着。
现在轮到她守着别人了。
“小姐姐姐，”小禾扯了扯洛小飞的袖子，仰着头问，“我可以去玩了吗？”
洛小飞低头看着她，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
“不可以。轮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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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禾的修炼场地在洛府后山的一片竹林里。洛小飞特意选了这个地方——安静、隐蔽、四周有竹叶沙沙声能帮助集中注意力。
小禾盘腿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努力做出“认真修炼”的表情，但两条短腿够不着地，晃晃悠悠地踢着空气，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不太正经的小佛像。
“闭上眼睛，”洛小飞在她对面坐下，“感应天地灵气。”
小禾乖乖闭眼。过了一会，睁开一只眼偷看洛小飞。
“两只都闭上。”
“哦。”两只都闭上了。
又过了一会，小禾的眉头皱成一团，小脸憋得通红——不是感应到了灵气，是憋气憋的。
“小禾，”洛小飞无奈，“感应灵气不用憋气。呼吸。正常呼吸。”
小禾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瘪下去。她又闭眼感应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表情很认真：“小姐姐姐，没有亮亮的东西。”
洛小飞不意外。小禾的体质特殊，她早就怀疑这孩子走不了常规修炼的路子。但该试的还得试，万一呢？
“再试一次，”她放柔了声音，“想象身体里有一道光，从丹田的位置亮起来。”
小禾歪了歪头，又闭上眼睛。这次她安静了很久，竹叶沙沙声中，她小小的身影一动不动，倒真有了几分入定的味道。
然后她睁开眼睛，认真地说：“小姐姐姐，我身体里没有光。”
洛小飞刚要说话，小禾又接了一句：“但是能看到你身体里有好多好多光。”
“你的丹田那里有一个这么大的金色光团，”小禾张开双臂比划，比了个西瓜大小的圆，“然后全身上下有好多好多金色的线，像蜘蛛网一样，亮闪闪的。还有四个好大好大的光团在你背后转圈圈。”
洛小飞沉默了。
小禾描述的“金色光团”是她的丹田灵力核心，“金色线”是经脉中运转的雷力，而“四个转圈圈的大光团”——
她扭头看了一眼身后。什么都没有。但她知道小禾在说什么。
雷公。电母。风伯。雨师。四大气象神的神力虚影。
她筑基之后，四大神祇的神力已经与她的气息融为一体，寻常修士根本感知不到，更别说用肉眼看到。但小禾不仅看到了，还描述得精准无比。
“你...能一直看到吗？”洛小飞问。
“能啊，”小禾点头，理所当然的语气，“从好久好久以前就能看到了。以前只有一点点亮，小姐姐姐筑基那天，一下子就变得好亮好亮，像过年放的烟花一样。”
洛小飞沉吟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枚传讯玉简。这是柳氏留给她的，可以直接与母亲通信。她以神念在玉简中刻下一行字，描述了小禾的情况，然后注入灵力发送出去。
柳氏的回信很快。玉简亮起，只有寥寥数语，但每个字都让洛小飞的心往下沉了一分：
“虚灵体，千年一遇。双目可视一切能量形态，灵气、神力、魔气、鬼气无所遁形。各大宗门称之为‘探宝神瞳’，梦寐以求。但也因此极度危险——被抓去充作探宝工具，灵力持续消耗，寿命不过三十。切记保密，切勿让外人知晓。”
寿命不过三十。
洛小飞看完信，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玉简。
“小姐姐姐？”小禾歪头看她，“你的手在抖。”
洛小飞把玉简收好，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她伸手揉了揉小禾的头，把小禾揉得眯起眼睛。
“没事，”她说，“小姐姐姐保护你。谁也抓不走。”
小禾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她能感觉到洛小飞手心的温度。她像小猫一样蹭了蹭洛小飞的手掌，然后仰起脸，露出一个缺了门牙的笑容：“嗯！”
洛小飞看着这个笑容，心里那个沉甸甸的东西稍微轻了一点。虚灵体也好，千年一遇也好，寿命不过三十也好——那是别人的算法。她洛小飞的徒弟，不按别人的算法活。
“好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竹叶，“既然你不能修炼灵力，那就不修。但能力得练。从今天开始，我教你用你的眼睛。”
“怎么用？”小禾眨眨眼。
“先考考你，”洛小飞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注入一丝微弱的雷力，然后随手扔进竹林深处，“找出来，告诉我在哪棵竹子下面。”
小禾转过身，朝竹林看了一眼。
“左边第三棵竹子，埋在竹叶下面，一寸深。”
洛小飞眉毛一挑。她走过去，拨开竹叶，果然挖出了那枚铜钱。
“右边第七棵竹子上面，有一只虫子在爬，虫子的肚子里有灵力，”小禾继续说，“很少很少一点点。”
洛小飞抬头看去，果然有一只指甲盖大小的小虫趴在竹节上。她以照天电光扫过——虫子体内的确有微弱的灵力波动，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小禾连这个都能看到。
“还有吗？”洛小飞问。
小禾站起来，原地转了一圈，然后指向竹林外的方向：“那边，山下，有一个人走过来。身上的光是炼气三层，走路一瘸一拐的，左腿有伤。”
洛小飞展开风翼，飞上竹林上空远远望去——果然有一个人正从山道走来，脚步蹒跚，左腿拖在地上。
她落回原地，看着小禾的眼神已经完全不同了。
这哪里是什么需要保护的弱者。这是一个人形自走全频段灵力雷达。
“小禾，”洛小飞蹲下来，双手按在小禾的肩膀上，表情严肃，“你的能力非常非常厉害。但也非常非常危险。除了我、青芽和九龄爷爷，你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能看到这些东西。明白吗？”
小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青芽姐姐问我的话呢？”
“青芽可以，其他人不行。”
“外面的叔叔阿姨问呢？”
“就说你眼神好。”
“那如果有人问我是怎么找到东西的呢？”
“就说，”洛小飞想了想，“就说你师父教的。师父是雷修，雷修都眼神好。”
小禾认真地点点头，然后忽然问：“那如果有人问小姐姐姐为什么眼神这么好呢？”
洛小飞被问住了。
“......就说我是吃胡萝卜吃的。”
“胡萝卜？”
“胡萝卜，”洛小飞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多吃胡萝卜眼神好，修真界公认的。”
小禾把“胡萝卜等于眼神好”这条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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