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敞暖和的主帅牙帐。
穹庐覆以白羊毡,一旁列着河山舆图。
案上长灯如昼,壁间悬雕弓,鸣羊脂暖炉。地铺青羢厚褥,软密如云。
辛鸽躺在戟琮的獬首榻上。
他的星宿为斗木獬,故极度偏爱青铜獬的装饰。
她怔然片刻,竟睡到连营地都安扎妥当,也浑然不觉。
体内沉疴退散些许,她披衣挑帘而出,雪花顷刻扑面。
伤兵营吵嚷一团,才知文乞已醒。
军医不时从内帐掀帘,药气散出,在雪中晕开白雾。来来回回却独不见缪儿身影。
辛鸽不做他想,朝关押俘虏的帐子走去。
关押俘虏的地方用木桩和铁链圈出窄地,四角插西煌旗,示意此处军法所至,生死不由。
刚至帐外,两个将士正拖着张纯祐往外走。像是要去受大刑。
“我同他说几句话,之后,我亲自领他去见陛下。”
将士见她面色冷肃,已然是号令之意,只得将颓丧的张纯祐重新架了回去。
辛鸽蹲下身子,平静如水,却字字铿锵。
“纯祐,你记得几十年前的昌盛一时的东丹国吗?”
张纯祐束着的手脚微动,少顷,抬眸望她。
五十年前,东丹与北康激战数年,东丹国主纳城献表。敌军入城,第一道军令是收缴兵器,东丹人交了。
城门关上的那一夜,北康的刀就举起来了。
王城血流成河,贵族被屠尽,百姓被掠为奴。典籍、文册堆成山,点火焚之。大火烧了两日一夜,浓烟遮天蔽日,三十里外都能闻见纸灰气。
如今,世上再无人会写东丹字,也无人记得东丹的曲儿。
“你倒是一心向着他。”张纯祐死咬牙关惨笑。
“北康皇帝残暴,可那戟琮一路杀伐,强占人妻,犹如恶鬼,他又岂肯容南黎尚存?!”
辛鸽打断他∶“至少我知道,他要的是天下归心!”
“陛下早有意以汉制治汉人,以胡制御胡人。只是局势未稳,那些强令改俗的法子出自旧部,他从未真心认同。”她声音已经冷厉骇人。
“你帮北康,是把大黎最后的生机推入深渊!”
张纯祐循声仰望去。
辛鸽五官生得偏秾艳。只是神情太冷,媚色被压成霜色。
从前郎季远白日解不开的星象,往往归家一宿,翌日便豁然贯通。
张纯祐心知是他家中夫人在指点迷津。对郎季远妒意翻涌,却又忍不了对她的叹服。
东丹国的湮灭,犹在眼前。现下穷途末路。横竖左右,信她,不会比眼下更糟。
他终究颓然垂首。
辛鸽这才站起身,喊了守卫,将他提去中军大帐。
大帐内议事刚散去。
戟琮仰头陷在座中,双目紧闭。听闻脚步声,眼皮缓慢掀开一线。
当他的目光掠过被押进来的张纯祐,辛鸽已准备好迎接他的刻薄话。
然而,男人像褪去所有私欲。淡淡扫她,又漠然移开。
他不理人,辛鸽也自然不会去触霉头。她凌然俯视张纯祐,要他将一切告知戟琮。
张纯祐眼眸震颤良久,开口道∶
“北康知晓西煌擅奇袭,所以,他们拟定的是分军制衡。他们的主力,意图截断灰河……”
辛鸽眼神凝重,灰河?
两国皆不擅长水战,为何费尽心思包抄一条河?
电光石火,仿若当头一棒。
辛鸽面色微白:“灰河是这里唯一的水源地脉。几万大军人马嚼用皆系于此。他们的目的是想切断军队水源,不攻自破!”
张纯祐别开脸,默认了她的推算。
辛鸽转向戟琮:“陛下,北康既然敢分军断水,战线必然拉长。那便正中陛下下怀。只要我们赶在他们筑坝前,派轻骑夜袭山口,烧其辎重,便可反将一军,令其主力困死深山……”
戟琮对她的焦急置若罔闻,抬声唤赫珠云入帐。
二人立于沙盘前,戟琮执令旗在河流上游轻压,低声数语。
赫珠云随即指点后营,在营阵后横划一势。戟琮微微点头。
你来我往,言辞寥寥,却是简短凌厉,久经沙场之人,自有无需多言的默契。
辛鸽站在一旁,无人顾及。
好一会儿,赫珠云才信心十足地告退。
戟琮这才吩咐免去张纯祐的大刑,下令严加看守,不得探视。
侍从为他系上披风,他大步流星与辛鸽擦肩而过。
排兵布阵的军令一道道传下。
戟琮已然有了应对危机的布防,却连半个字都不肯向她透露。
莫不是又在怀疑她暗通曲款。昨日轿撵中不是还好好的。
她觉得心绪难宁,也不做他想,决定先去伤兵营寻缪儿。
文荣脸色不大好,站在榻前,将个流苏香囊甩手丢在文乞被褥上,转身就走。
出帐时撞见辛鸽,顿了顿,哂笑道∶
“兵营重地,国师并非女兵,还频频出入惹人闲话。旁人难免要猜,是推演吉凶,还是在通风递信。”
辛鸽置若罔闻,她从来就不爱搭理文荣。
文乞见她进来,强撑着要起身。辛鸽抬手止住,“将军莫要乱动。”
她低声问:“缪儿照料将军好几日,怎得将军醒了她却没了影儿?”
文乞脸上也浮出些焦急:“她说去叫军医,军医来了便再没瞧见她,末将也正想遣人去寻……”
她默了一会儿,觉着缪儿可能在自己的营帐等着,便安抚了文乞。
辛鸽招来巡营将官,询问自己的营帐安在何处,那将官却回道:“国师大人,陛下吩咐您的行囊尽数送入御帐。”
白日里视她如空气,夜里却要将她圈在同一帐子里。究竟是发什么疯?
她踌躇良久,士兵已掀开主帅帐的帘子。
氤氲白雾扑出。
屏风后水声微响,戟琮正在泡药浴。军医仔细为他处理胸前的箭伤。
辛鸽想退出去,手刚碰到毡帘。
“回来。”
低沉微哑的嗓音递过来。辛鸽抿紧唇,只得绕过屏风走了进去。
药水呈深红色,戟琮仰靠桶壁,久经沙场的躯体布满旧疤。
他并未睁眼,只将她晾在一旁。她只好在几步远的地方站着。
明明见着她,哪怕发疯、冷嘲热讽,也必定将她拽到跟前来。这般将她当空气晾着,反倒无所适从。
大帐内安静。
军医用烈酒净手,开始剔除伤口边缘的脓血,随后将药粉狠按压在伤上。
戟琮咬肌微微凸起。一声不吭,高挺的鼻梁沁出细汗。
“这药性烈,递个干净帕子来给陛下擦汗,莫让汗淌进伤口里……”
军医双手占着,四下寻找。卫兵又刚出去倒药渣,帐子只有辛鸽一个闲人。
她轻叹,抽出素帕,俯身擦过他紧绷的眉骨。
帕子上的雪莲香将苦气驱散。
水面微晃。戟琮深眸骤睁,直勾勾地撞进她低垂的眼里。
辛鸽见他神色冷锐,不太想在此处多待,禁不住开口:“军中众目昭彰,妾身同陛下宿在一个帐子,于礼不合,还是……”
戟琮拉过她的腕骨,险些把人带进浴桶。
他黑眸荒芜。“什么礼,中原旧礼?如果是,你我早已坏尽了。”
他带着湿意的手沿她腰线滑下,按在她胯骨上,近乎轻佻的慢意。
“腰肢紧敛,骨缝未开...”他笑意渐褪,嗓音森然。
“辛鸽,你从未有过身孕,更遑论小产!”
眼睫颤抖,辛鸽惊慌转瞬即逝。她马上扯出讥诮冷笑。
“又是哪个军医胡诌,我肚子里有没有揣过骨肉,我会不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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