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换营迫在眉睫。
伤兵营内一片兵荒马乱,文乞依然毫无苏醒的迹象。
众人只得将其小心地抬入马车,由一名军医守着。
冷风中,缪儿强打精神,自己眼下却浮一圈乌青。
辛鸽瞧着她憔悴的脸,轻声道:“你去文乞将军那驾守着吧。路途颠簸,他那样的伤经不得晃荡。”
这提议无疑戳中她的牵挂。
缪儿从昨夜忙前忙后,可如今却摇头拒绝,“夫人的腿每日需按揉疏通,否则寒气淤积…”
辛鸽正欲再劝,身后脚步踏碎枯枝。亲卫小兵向她躬身。
“陛下口谕,请国师大人移步御驾主车。”
眼下换营,兵贵神速。她没有推拒的余地。
于是在小兵的搀扶下,上了被重装铁骑拱卫的宽辇。
厢内燃着上好的银霜炭。
一抬眼,便撞入戟琮深邃阒黑的眸子里。见她进来,冷峻的脸上不可遏制地勾起浅弧。
车厢内陷入相对无言。辛鸽望向窗外,浮回前一夜的光景。
昨夜也是这般如坐针毡。气氛就因她那无意识的梦呓而翻天覆地。
昨夜她端着瓷碗,舀着温热的羊肉粥送入口中。
“你方才梦见我了?”戟琮忽然打破死寂。
他似乎也陷入灵州回忆,自嘲呢喃:“那时你总笑朕,说朕提着几十斤长戟,手如磐石。偏偏拿黛笔给你画眉时,却抖个不停……”
他直勾勾盯着她,欲捕捉一丝一毫的破绽。
然不出所料,清冷如霜的脸上没有任何涟漪。
可戟琮自己知道。
昨夜在帐里,他的名字从她唇边溢出时,他是如何心旌摇曳,浑身如疯了一般战栗。
原以为此生此世,她都会对他冷眼相待,虚以委蛇。那般柔情缱绻,只能是梦中残影。
而她的指尖落在他侧脸,温软微凉。
他便彻底认了。
不管她是不是真的冷心冷情,那一刻她抚摸他侧脸的模样,那娇憨的梦呓,是骗不了人的。
粥是用羊骨头熬的。浓郁入味,辛鸽几口便放下了勺子。
戟琮拿过胡饼,细细掰成小块,泡进她面前的肉粥里。“别挑食。等班师后,朕让人用你要的海鲜给你给熬。这会儿在军中,你必须得多吃些。”
他端起碗,舀了一勺浸满汤的饼,固执地递到她唇边。辛鸽只得又忍着吞咽两口。
“至少朕知道了……”
戟琮看着她顺从的动作,淡淡开口,“你曾经也不全然是在演戏。”
辛鸽捏着被子手指微微掐紧。她没顺他的话题往下走,
离开的日子越近,许多东西便会在心里慢慢变轻。
山河易主,人心翻覆,情意自然是有,却再也握不住。
帘外马蹄声掠过,将她的思绪从昨夜扯回。
戟琮顺她掀帘的动作望去:“在看什么?”
“天色乌蒙,”辛鸽眉尖轻蹙,“怕是要有暴雪。得快些拔营,赶在雪落前抵达。”
戟琮仰头看苍穹灰败,应道:“嗯,正有此意。”
她饮下温茶,薄凉开口:“陛下准备怎么处置张纯祐?”
似是思索了片刻,戟琮漫不经心答道:“等到了新营地再大刑伺候。若是吐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留着也碍眼。”
说罢,眼尾轻挑,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她脸上。辛鸽却仿佛在听陌生人的死局。
她神色未变:“张纯祐短短时日就能在北康坐上军师之位,凭的便是其堪舆观星、排兵布阵之术。此人造诣在我之上。陛下如今正值用人之,应高官厚禄收为己用。”
戟琮发出低冷嗤笑,眸如鹰隼攫人。
“朕于你们南黎旧臣,是踏破山河的修罗仇敌,将你们官家逼得如丧家犬般下落不明!他们自然宁给北康做狗,也不愿向朕屈膝!”
辛鸽迎上满是气息寒煞得目光,嗓音刻意放软:“旁人如何妾身不知。但对妾身而言……”
她长睫微颤,眼里波光流转:“北康国君昏聩,首鼠两端,不可能比得上陛下雄才大略。”
软话犹如甘霖,落在干涸嫉妒的心尖上。
辛鸽抛出底牌:“妾身有一计可助陛下破北康大军,攻占城寨。只是此计需张纯祐入帐,留他这枚活棋与我一同推演。”
戟琮刚泛起的愉悦烧烬。
他咬牙切齿:“你绕这么大的圈子,不惜美言哄劝,归根结底,还是因着和他有旧情,想保他命!”
泥胎木偶面对这等诘问也得被逼出火气。更何况辛鸽本就不是任人揉捏的菟丝花。
她清眸燃起两簇怒火,凌厉中带着凶意:
“两军皆死伤惨重,这等关乎国运、无数将士生死的节骨眼上,陛下还在此处同妾身掰扯这些无用的话!”
“我不过是惜其一身才学,不愿眼见陛下葬送罢了!”
劈头盖脸的斥责让戟琮胸臆如堵,他横着眉。喘了两口粗气。
随后转首望天,留给她一个后脑勺。
车驾摇晃,只剩车轮声与风声。
戟琮看看日头,估摸着时辰到了,便板着张脸,往她身边挪近几分。
辛鸽不知他意欲何为,身子僵直。
戟琮不由分说揽住她的腘窝,将纤细的双腿直接架到了自己大腿上。温热的手掌隔裙帛,开始替她按揉小腿的经络。
方才的争执还在回响,她的情绪被人掐断。
“你的腿从前就这般,这些年回云州也没调理好?”他声色冷厉,指下分外轻缓。
辛鸽任由他按着,声音冷冷淡淡。
“风寒入骨,妾已年近四旬,自然衰败。”
戟琮被年近四旬噎了一下。
他气极反笑,斜一眼娇润的面庞:“新州向来干热,你老老实实待在朕身边养着,等过这寒冬就该好了。”
辛鸽并不搭腔。
戟琮的手劲极有分寸,力道适中地揉捏穴位。
一阵熟悉的安稳之意漫开,辛鸽在他的按揉间,头一偏,呼吸已沉。
戟琮扯过裘皮给她盖上。
又睡着了。
她这突如其来的昏沉,实在让戟琮忧心忡忡。
大军行至河曲一处草滩,前方斥候过来禀报。前锋在溃营处擒得数名北康散军,皆是军中杂役,但未携带兵刃,已押候车前,请示戟琮处置。
戟琮随手掀开车帘一角。
果见甲械不全的几个北康人被按在沙地。其中有位年长的妇人尤为打眼,她衣着不似寻常杂役,干干净净。脚下有个摔开的药箱,灰白发髻间插着羽毛骨簪。
看这规制,应是北康军中随行的医婆。
这类医婆多是随军将领的女眷。见惯生死,跪在刀斧之下,脸色也不见多少慌乱。
妇人见敌国军骑压来,只是双手伏地求饶。
戟琮起初并未在意,正要放下帘幕,目光却无意落在身旁熟睡的人身上。
辛鸽曾经小产的亏空,他再清楚不过。
自她落在他手里,但凡遇见医者,总要拎过来试一试,哪怕得到的答案是大同小异。戟琮也要不放过地听一听。
他放轻嗓音∶“那医婆带进新营。其余人充作劳役。”
大军沿河缓缓北上,日落才在河曲扎下新营。
军号吹响,旗幡重新插起,军纪再度绷紧。
各营按序搭帐。
辛鸽仍旧没有醒,戟琮只得将人从车中抱了出来。她身姿高挑,却是轻得惊人。
赫珠云上前,要先将辛鸽暂且送入小帐,等军帐都搭妥,再作安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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