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琅看穆蓉端脸色实在不好,不得不被迫闭上了喋喋不休抱怨的嘴。
沉默片刻之后,魏琅想了想,仍还是坚持本心,低低地补充道:“这可不是我说的……不过,我也确实是觉得你不应该来的。”
穆蓉端的眉毛当即高高地扬了起来。
“怎么,这长安城贵重,你来得,我就来不得?”
穆蓉端寒着脸,冷冰冰道,“是,我是曾经在师父面前立下誓言,此生绝不会再南下长安,可你别忘了,当时你我是一起在师父面前发的誓!”
“我们两个中先违诺背誓的那一个,可是你,而不是我。”
“魏然戈,是你先一步背弃誓言,一声招呼也不打就妄自下了决断,偷偷一个人跑来了长安,”穆蓉端怒不可遏道,“……你有什么资格反来指责我背誓?”
“你刚才竟然还敢问我什么时候动身启程的、来的时候怎么不先与你说一声?”
穆蓉端呵呵冷笑,连连反问道:“我难道不是一早告诉你我要来了吗?我可远比你要坦诚得多吧?”
“我要是当真每走一步都告诉你一声,我今日还能站在这长安城里与你对峙吗?……怕不是早被你安排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地拦在了路上吧?”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的,”魏琅自知理亏,也只有无可奈何道,“我那话怎么会是在指责你背誓呢?我明明是担心你……”
宣同府中不少兵卒百姓都知道:独石城里赫赫有名的红衣女将穆蓉端穆将军,是白马将军魏然戈的至交好友,二女同进同出,同仇敌忾,共同抗胡,在北疆打出了“白马红枪”的赫赫威名。
但穆充在世时,曾经逼着穆蓉端以穆充的性命起誓此生绝不会再南下长安,自然不会是为了想把穆蓉端一辈子禁锢在北地打仗……而是忧心他有朝一日来了长安之后,会在一时冲动之下做出不可挽回的傻事来。
穆蓉端,或者应该叫,他原本的名字,是慕容段。
——慕容鲜卑与段氏鲜卑结盟联姻后形成的人形血脉纽带。
可惜,而今无论是慕容鲜卑还是段氏鲜卑,都已然败于大周铁骑之下,王室战死,族人四散……零零散散地落入而今唯一一个仍还存在的鲜卑部族、因为最先向昭武长公主屈膝投诚而得以幸存至今的秃发鲜卑部。
昔年慕容鲜卑与段氏鲜卑结盟联姻就是为了共同抗周,可惜,当慕容段还在他母亲的肚子、那位段氏鲜卑王女肚子里的时候,两部鲜卑势力就已经在昭武长公主的铁腕镇压之下毫无抵抗之力地碎开了……
穆充出于不忍,恻隐之心发作,偷偷救下了这位两部鲜卑王室遗孤,养大了他,给他改了穆姓,甚至为了更进一步地掩人耳目、隐瞒他的身份,勒令他男扮女装了十几年。
但是现在,穆充已经死了。
昔年穆充在世时,是逼着穆蓉端对着鲜卑一族所信奉的“腾格里”立下誓言:倘若他有朝一日违背誓言南下长安向周人复仇,便叫当年妄自救下他活命的周人穆充当即暴毙、不得好死。
鲜卑人敬鬼神、重誓言,穆蓉端敬重师父,也因为此一日都不敢对长安心生怨怼,只被牢牢地拴在独石城里,兢兢业业地为周廷征战四方。
可现在,穆充已经死了……还是死在了他自己的族人、周人手中。
魏琅简直不敢想象南下长安的穆蓉端能做出什么混账事来。
穆蓉端看着魏琅隐隐有些凝重的脸色,倒是施施然地笑了出来,好整以暇道:“魏然戈,你很担心我会做坏事?不用担心……”
穆蓉端顿了一下,带着魏琅在二楼门前停下,几不可察的犹豫了一瞬,才缓缓推开门,轻轻巧巧地补充道:“反正我做都已经做了……事先说好,我也不知道你是今天过来,故而才刚偷偷跑去做了一些坏事。”
“也是为了这个,才故意支开了河西那边的,你可不能生气……要气也是气你自己要来迟了的。”
魏琅抬眼望去,只见屋内轻烟袅袅,却是正燃着使人昏昏欲睡的迷香。
当即屏息再看,却见正中的木架子床上,躺着一个七八岁模样的小女孩,身着鹅黄色的锦袍,鬓发微散,碎发不甚服帖地落在那圆圆的杏眼、挺翘的鼻子、抿成一条线的嘴唇上……却是一张魏琅无论如何都不会认错的脸。
魏琅心神巨震,面色陡变,手指不自觉地紧紧扣在了袖中薄刃上。
“你这是什么意思?”魏琅竭力克制住自己恼怒的情绪,不想惊扰里面仍在昏睡的小女孩,有意压低了嗓音,但仍然难以掩饰其中的浓浓不齿,“事有所为有所不为,那只是一个才七八岁的小姑娘,大人之间的事情再怎么也都报复不到孩子身上!”
“……穆蓉端,你这一回做得过分了,把人送回去吧。”
“我过分?”穆蓉端却是被魏琅身上那一瞬间反射性释放出的杀意给激怒了,又是生气又是伤心地回转过身,亦冷冰冰地盯住了魏琅,极尽挖苦道,“魏然戈,你倒是一条好狗,见都没见过一面的小主子,闻着味都能追着嗅过来汪汪摆尾……可是,你凭什么呢?”
一对经年挚交此时竟然像是不共戴天的仇人般憎恶地怒视着彼此,眉宇间俱是一般的刺骨森寒。
“你我立场不同,你现下当然可以视你我数年情谊于不顾,拼了命来阻止我,可是,你凭什么这样高高在上地来命令我?”
穆蓉端眉目阴沉地警告魏琅道:“……魏然戈,我穆蓉端不是你的下属,更不曾欠过你什么。”
魏琅脸上划过一丝难以错辨的狼狈。
“不,我们的立场当然是一样的,”片刻的僵持之后,终于还是魏琅先一步低头,放缓了声音,更放低了姿态,柔声劝道,“阿段,你从来都不欠我什么,反而是我,欠下你与穆老诸多人情……你放心,穆老的死,无论如何,我是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穆蓉端轻轻地冷嗤了一声,面上虽然仍是一副冷若冰霜的模样,态度却随着魏琅的主动求和不自觉地便缓和了许多,想了想,随手阖上房门,只道:“我们去隔壁说,好不容易才弄睡着的,别把人再吵醒了。”
魏琅不想再激怒他,自然不会拒绝。
待二人终于面对面坐下,穆蓉端轻轻冷哼一声,率先质问魏琅道:“你打算给我准备一个怎样的交代?”
魏琅有些无奈,想了想,也只有与穆蓉端如此解释道:“我来了长安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也大概追查到了长安朝廷布置在漠北的死间踪迹……如果我没有查错方向的话,应该是太原温氏的人。”
穆蓉端轻哼一声,面色分毫不动。
魏琅观他神色,自然马上也就明白了:“看来我的方向没有查错,你也一样在伊力健嘴里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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