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是个休沐日,沈知意难得睡了个囫囵觉,醒来时江白川已坐在廊下抱书了,风声裹挟着窸窸窣窣的翻书声传来耳中。
沈知意灵巧夺去他手中书卷,倚坐在一旁栏杆处,江白川无奈,问他想吃些什么。
沈知意想了想,想吃些甜的,可早饭食甜,江白川不允许,沈知意又糊弄他而今已是日上三竿了……
廊前日头亮堂,堂外一株栾树,苦绿覆着嫩绿,星星点点,簌簌作响。
沈知意终究没拗过江白川,被迫喝上了白粥,吃上了青菜。
他们而今住的院落是江家专为江白川在上京置办的,方便他读书而用。
故而仆从不算多,只十几人,院落也不算大,只十几间房屋,一个前院一个后院地笼络。
若是普通人家,这般已算得上富贵,可于江氏而言,非七进的院落便是逼仄。
于是休沐之时,江白川便总想与沈知意出门逛逛,不是上山挖菜,就是湖边钓鱼,闲情逸致可让沈知意这个穷人家长了见识,他宁愿躺在屋里十年,也不愿意出去累一日。
可这日,他又被江白川弄出去了,只是这一逛,不自觉碰上老熟人了,也害得沈知意吃了好一顿苦头。
天香楼,雅间,沈知意揉着浑圆的肚子,懒散地倚着。他这人美得凌厉,打眼一瞧,像柄挂在金碧辉煌殿堂上锋利的剑,见之难忘,却不免生出疏离,可而今,那双琥珀似的眼眸点缀在那张潋滟芳颜间,闪着温柔的光,似乎冬日冰天里,枝头悠然冒出了一缕香。
江白川瞧着他,又将视线挪开,红了脸。
吃饱喝足,两人便去集市闲逛,像普普通通一对伉俪,牵手走在人群中。
今日许是个大集,拥堵的街上摩肩接踵,烈阳炙烤下,汗味、脚臭叠在一起,江白川和沈知意被紧紧挤着,骤地,不知谁松开了手。
沈知意身量矮,被堵得严严实实,喊人也喊不出去,只能随波逐流,自行回去了。
可路走片刻,他渴得坐到井旁,舀上一瓢水来,那树荫下已三三两两坐了许多人,他便也走过去,不过多久,青奴来了。
“你不陪着公子,来这儿做什么?”
他语气冲得像这夏末秋初的天,无风,平添燥热。
沈知意自认为两人楚河汉界,谁也不必再惹谁。青奴虽常对他言语挑衅,可也是因着他先抢了江白川的缘故,便脾气没那么坏地答道:“走散了。”
谁知青奴一听,当即变了面色,一双乌黑的瞳仁里是挡都挡不住的嫉恨,嫉恨沈知意为何这样能这样平淡无奇地回答他,他难道就不会愧疚吗!
许是天气太热,沈知意懒得再理会他,喝完了水,起身想走,可刚走了几步,青奴竟跟了上来。
沈知意被盯得不自在,那感觉像被泥鳅钻到衣服里,抓不住还撵不跑似的,于是沈知意回身质问他:“你有何高见?”
青奴还未来得急收回那张扭曲的面容,被沈知意看了个十成十。他本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一张嫩脸含脂、不描而黛,烟波若秋水,俏生生惹人怜惜,若是副清冷淡泊之相,必然更上一层楼,可这般皮囊的人偏生生了副不相称的心肠。
沈知意记得,曾有一次青奴私下寻他,也不算私下,那时公子们去上学,书童在一旁庭中等候。
不少吆五喝六、斗鸡走狗的在逞威风,也不少如蚁附膻、趋炎附势的应声虫。沈知意侧躺在宽敞的坐凳楣子上,倚着美人靠,无人理他,也无人烦他,离他远远地,空出这片地来。
也不知这般拉帮结派的日子他们何时才能过够,过家家一样,他们本欲拉拢江家的沈知意,可沈知意眼皮都不想抬,推辞了去,却也因着江白川的关系,他们不敢拿他怎样,不然以沈知意这一通做派,怕是就被他们告了不知几家状了。
总之,青奴找到他时,沈知意睡得正浓,耳边鸟叫得混沌,昏昏沉沉间,陡然被人叫醒了。
“沈知意!”
沈知意蓦地睁开双眼,眼中的赤红还未消下,困顿地仰视着那站立的人。
是青奴。
他说,他想和他说件事。
沈知意转头就想继续睡觉,青奴又说是有关江白川的。
江白川又怎样,天王老子来了他也不管。
可沈知意仍旧不情不愿地坐起身来,他想,毕竟为人家仆,也是名义上的琴瑟和鸣,总该在面上装着样子,关心江白川一番。
于是他问:“何事?”
青奴道:“沈知意,你要认清自己的身份。公子是大家公子,是必须要娶妻的,日后会三妻四妾、子孙满堂。哪怕一个普通男人也不会一辈子只守着一个不能怀孕的男人,何况是公子。”
沈知意撇撇眉头浑不在意:“所以呢?”
还以为他有什么高招指教,却是说了这种事。
实则,这不是青奴第一次挑拨是非,头先几次三番,只要沈知意一待在这庭中,一遇上他,他闲来无事就像八爪鱼般缠了上来。沈知意倒不苦恼,权当养了只张牙舞爪的野猫,偶尔逗逗还蛮有趣的。
只是他真的表现得有那么在意江白川吗?他怎么会认为他跟着他是为了他这个人?
一场秋雨一场寒,闷热的天气渐渐离去,某日,阴雨绵绵,沈知意多套了一层薄衫,撑着把青纸伞,与江白川进了书院。
他将伞放在一旁,站在庭中赏雨。秋雨是绵的,淅淅沥沥落到土里,会散发出浅涩的气息。
沈知意的视线落到那甜糯的糕点上,青奴捧着他,真心与他和好般邀请他吃糕点。
他请了所有人吃,最后轮到了沈知意。而那一瞬,大家似乎预判到了一场重头戏,不约而同地屏息凝神,像看着鸿门宴的主角会不会识破这场奸计。
沈知意没识破,他吃了下去,很香,很甜,原来加了毒药的甜点也不会苦。
他一头跄在地上,静了许久,耳鸣如蝉鸣不间断地回响,人群骚动起来,江白川跌跌撞撞的身影从远处冲来。
沈知意疑惑,这堂课不才是刚开始吗,他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他来不及想出答案了,他好难受,又疼又恶心,肚子里像有刀片在翻搅,又使不上力气,他紧紧蜷缩着身体,弯成一只生虾,落入那熟悉的怀抱。
这人下的什么毒,真疼。
等他见了阎王爷,他要状告江白川,让他活受罪。
沈知意耳畔出现了细细的哭声,好似妇人跪在床畔的哭泣,好似婴孩初生时的啼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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