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起,第二轮会讲没有按照原定时间开始。学堂内,外院的学子早早就候着,已是熙熙攘攘。主持会讲的管事也匆匆而来,焦急不堪,却不给任何解释,只对着沸沸人群连呼肃静,肃静。
等到先生们扶冠整袖、步履颤颤地从内院鱼贯而出,会讲已经推迟半个时辰有余。山长虽一副睡眠充足的气色,但是脸色铁青,学生见了先自动后退七尺,再远远地嘹亮一声问候:“山长早啊。”
山长眼睛一瞪胡子一吹,说不出一个早字。
上一轮会讲毕竟持续太久,先生们累过头多休息一下也可以理解。学生们起哄也只是因为师长作为表率居然也会有不守时的状况发生,深感人非圣贤,或大笑或窃喜。
书院另一头的东斋,某间学舍里,两张榻上横七竖八睡着四个人,全然不顾学堂前已经乱了套,自顾自睡大觉。
祝弥先醒了。
一醒就很想把身旁人踹下去。
昨晚她要气死。
怂恿王洵乐干坏事,偷鸡烤鸡到半夜是快乐,但是临睡前那两个外寝人说什么也不肯回自己寝室,带着酒壶非要挤在一起继续夜聊。想沉脸强硬拒绝,结果王洵乐眉头一皱嘴角一瘪,又要忧郁起来。她只好让步,让他们三人一起睡。闭门关窗,几人在榻上一阵瞎聊瞎闹,忽然桓错不知又和庾彦庭起了什么龃龉,起身,像个影子似地俯视她,幽幽开口:“我要睡你这边。”
“不行。”她看也不看他。
“行,你和我去西域,我让你独享一榻。”
“也不行。”她不厌其烦又重复一遍。
那人二话不说,轻轻翻身上了床榻,躺在祝弥旁边,被子合上。
祝弥:“?”
眼睛闭上。
祝弥:“??”
抬脚踹他小腿,纹丝不动,伸手推,险些被他抓住手。
他睁眼,对上祝弥:“他服散了,燥热需要散发。挤不得的。”声音提高了点,问另一人:“洵乐要不要来一起睡?我们中间还有空余。”
“够了够了!”祝弥作罢似地哼一声,裹紧被子转身对墙。
服散说的是庾彦庭。
吃鸡夜聊饮酒上头,他说难得开心,又得知祝弥不曾见识过服送五行散的过程,就痛快展示给她看。服下之后人先是莫名亢奋,而后渐渐消停下来,解开衣襟躺在床上,一边喊热一边昏睡过去了。
“你们都会服食这个吗?”墙角的人问,声音凉凉。
她记得五行散是这时代贵族社交的“通行证”,崇尚五行一教的风流人士齐聚一堂清谈三玄,谈累了就服五行散。近百年前的竹林七贤,就是聚众服散随地昏迷的鼻祖,久而久之这一行为竟成世族间的潮流风尚。王家有个前辈有“东床快婿”的典故,不也是服散服得见客不能,反倒变成豁达自若的美名吗?
说来也好笑,祝弥这几日随着他们在钱唐山阴之间往返多趟,两边城里都见过不少服了散随意昏倒于街边的人。其中有人是假装食散晕倒,只为了装阔摆谱冒充上流人士,见快马经过,连滚带爬小命要紧地让开位置。有些人是真晕,像块酒酿的死肉似地不动弹,最初祝弥还忍不住摇醒几个问:家在何方可需要送医?
“听彦庭说能‘神明开朗’,被他哄着服过一次。我不喜发热出汗。”说到这,桓错忽然有些纳闷,侧头问,“对了,你也好久没服散了?”
另一张床上的王洵乐又是心事重重地叹气,犹豫道:“我……没和任何人说过,当年,怀真行军的目的地是书院的消息传来,我因正在发散,头昏嗜睡……赶去晚了,就晚了……”
“……”
“……”
桓错祝弥二人皆是沉默。
他苦笑,继续道:“从前不懂事,盲目从众酿成大祸,已是愧悔得痛彻心扉。还一直受长辈器重,洵乐惶恐不已,不敢再让他们失望……”
“洵乐不配畅意人生。”
“……王洵乐!看来是刚刚的鸡吃的还不够!我去把那两只鹅也给你烤了。”祝弥作势要起身。
先前从抓阄分工、抓鸡烤鸡,到最后分鸡吃的时候,王洵乐就一直笑得不停。那时候怎么不见他说自己不配畅意。
桓错一听自己的鹅有生命危险就黑脸了,把起身的人拽躺下来,有些无语:“我原来还当你每日晨起时说要把那鸡杀了是气话……那么点心眼全拿去记仇了。”
祝弥坦然:“没错,我耳朵里再出现‘西域’二字,铁锅炖大鹅就是谶语。”
一整个晚上,桓错对祝弥已经话里话外、暗示明示地说了无数遍西域了。她没发现这人还有点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着。烦人得很。
“你敢吗。”他问。
“逼急了我什么都干得出来。”她回。
“狗急跳墙吗。”
“我真是把你狗个了头。”她破防地回。
“噗——”王洵乐就此轻声笑出来,笑着笑着变成开怀大笑,最后整个房间都是他的“哈哈哈”在回荡。
一旁熟睡的庾彦庭嘟嘟囔囔翻了个身,含糊几句“吵死了桓灵玦”。
笑完之后就好睡了,平静下来的宿舍内彼此均匀的呼吸声轻轻。可祝弥还是最后一个睡的,又是早上第一个醒的,强忍缺觉的起床气,盯着一臂之外桓错睡着的脸,半晌。
很快另外三人陆陆续续也醒了,各自收拾好后装作无辜又懊恼地去学堂里刷脸打卡出席。从山长铁青的脸色以及脸色中掩饰不住的尴尬,可以判断出一切无事发生,他们安全。
毕竟犯人们的反侦察意识超群,王某人绝对不能让这件事留下任何蛛丝马迹。绑架手法利落干净,被害鸡从被劫到献身,符合人道主义,毫无挣扎痛苦,第一现场在山脚下的钱唐江边,罪证随着水流无影无踪。
今日会讲按时结束,王洵乐几人向王妙一引荐了祝弥。
面前站着一国之后,祝弥行礼之后就不敢抬头,听到什么就回答什么,也不知该多说什么。低垂视线只敢停留在对方交握的双手上,纤柔素白,指尖随着说话一点一点。忽然那手在祝弥视野里放大,直冲她面庞而来,王妙一柔和带笑的声音响起:“抬头看看我。”
跟着指尖抬脸,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青衫绛裙,华带飞髾,笑意盈盈的……姐姐。
一张明媚含笑的俏脸,让高高在上的“皇后”二字顷刻烟消云散。站在祝弥面前的,是一个看起来很可靠亲和的姐姐。
和寻常人别无二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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