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内,檀香袅袅,文武百官垂首肃立,静得可怕,仿佛酝酿着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
沈崇深吸一口气,手持象笏,毅然出列,声如洪钟,打破了这片平静:
“我御史大夫沈崇,今日要参魏世青监守自盗!”
他年迈的嘶吼音在殿梁间回荡。
此言一出,百官为之一惊,龙椅上的祁连煌微微抬眸。
“讲。”
沈崇接着上奏:“魏世青,八年前督造黄陵镇墓神兽时,欺君罔上,以石泥塑造兽身,仅以金水覆盖表层,此举,亵渎黄陵,户部拨下的巨额黄金被他中饱私囊!动摇国本!”
“胡言乱语!凡事要讲究证据!你休要血口喷人!”魏世青的儿子魏亥率先坐不住,怒斥一声。
随后被魏世青拦住,一个犀利的眼神叫退了他。
他面色平静,缓缓出列,拱手道:“陛下,沈大人此言,从何说起?那镇墓神兽乃微臣亲自监守所造,通体实金!天地可鉴!一查便知!”
“我自然猜到你早已偷梁换柱!将那座假神兽换了回去!”
沈崇嗤笑一声,言辞铿锵,目光如炬。
“可不要忘了,大批人马入墓陵!浩浩荡荡,难保不留痕迹!”
沈崇掀袍跪下,“请陛下让我彻查!新旧雕塑,一瞧便知!”
他死死咬住“新旧”这一点,这是他手中唯一的,也是他认为最有力的武器。
面对这凌厉的指控,魏世青非但不慌,反而坦荡地朝着御座深深一揖,声音沉稳而清晰:
“微臣前些日子,集结府中上下一同去了墓陵打扫,本意替陛下扫除污秽,祝贺寿辰。出入黄陵都记有在册,你不必去查,直接出入名单上一看便是。”
“你不是心虚是什么!”
“墓陵我确实去了!”
“你承认了?!”
“镇墓神兽我的确渡了层金水!”
“你!”沈崇怒极反笑,“哈哈哈哈!那你还有何话可说!”
“敢问,御史大人参的是什么?”
“自然是监守自盗!”
魏世青冲他一声冷笑,如释重负般叹口气。
紧跟着,他年迈的身子颤颤巍巍地跪下,狠狠朝御座磕了一个响头。
声音渐高,“那镇墓神兽,八年风雨,金身难免沾染尘埃,黯淡无光。臣见此,心痛不已!故臣耗尽家资,购得上等金料,召集能工巧匠,为神兽表层重新镀金!故而,如今神兽光洁如新,并非因为它是新换的。”
大殿之内,一时寂静无声。
沈崇手持象笏的手被气得发抖,“你!你巧言令色!”
魏世青紧接着,“所用金资,皆出自臣之府库,账册俱在,随时可供查验!若不信,也可将神兽刮去一角,一探究竟!”
“你!你!”沈崇半天挤不出一个字,气得面色铁青,满头银发此刻显得更加沧桑。
“那你为何不上报呢?”这时,一声低沉的嗓音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
坐在储君的座椅上祁玄,撑着头,淡淡道:“好一个打扫镀金,魏大人,你这份孝心,未免来得太巧,也太昂贵了些。为墓陵神兽通体重镀金水,所耗黄金不下百斤,你一声不响便做了,这份心意,我皇家一时,不知如何承接呢。”
此议一出,满殿哗然。
魏世青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下一秒换做一脸痛心疾首,“太子殿下,折煞老臣了,为君分忧,是臣之本分,怎可邀功?怎可张扬?微臣一片丹心赤诚,哪怕是缩衣节食,哪怕是倾家荡产,也不忍陛下大寿之时,还因墓陵蒙尘而心生烦恼!”
“果真是,情真意切,赤胆忠心。”祁玄笑着轻鼓掌。
群臣议论纷纷,看向沈崇的目光已带上了怀疑与责备——魏相如此忠义,你沈崇却在此捕风捉影,构陷忠良?
祁玄皱着眉头浅笑着:“孤昨日,刚去墓陵祭奠过母后,恰巧看了一眼神兽,一尘不染,崭新不已,想来大人费了不少功夫,孤替皇家谢过大人的无私。”
“臣份内之事。”
祁玄身子前倾,话里话外,有些许责备,“可大人实在是粗心,既要为皇家分忧,为何不做全一些,若府内银两不够,来孤东宫知会一声,孤又岂会不给的。”
“殿下…您这是…”魏世青不解。
“抱歉,孤贪心了些,想着,这金都渡了,那磨损的底座,何不一块修缮修缮?”
此言一出,众人一头雾水时,跪着的沈崇仿佛受到当头一棒,将他打得幡然醒悟。
“我知道了!陛下!底座!是底座!”沈崇激动得声音发颤,重重叩首:“千斤金像,挪动必留痕!
臣恳请陛下,派人前往黄陵,当众查验那神兽底步!
若底座完好,那便是我以下犯上,老臣愿意告老还乡,为魏相负荆请罪。
倘若底座地砖,有新挪动之痕!便是魏世青偷梁换柱的铁证!”
魏世青一时呆愣原地,未等他回过神,未等他想法子辩驳。
祁玄寒厉的嗓音传来:“接着参!”
此言一出,众人惊恐失色,顿时明白。
此下,不是御史与魏相之争!
而是太子!
殿外乌云密闭,随着声声轻雷炸响——
御座上的祁连煌,在这混乱的殿内,龙颜上依旧是从容淡定,一副看戏的模样。
有太子坐镇,下一个持着象笏迈步上前的傅随林,话语中更多了份底气,烛火打在他刚毅的脸上,他掀开衣袍,跪下,
“我户部尚书傅随林,今日要参魏世青科考舞弊!垄断朝政排除异己!逼死苦寒学子!整整四十余人!”
傅随林紧接着扬手:“带上来!”
片刻,殿外红樱系着赤色披风,头发被细雨打湿,怀里死死护着一摞泛黄的素娟,步步前来,殿内风动,吹得披风上的雪白狐毛微微颤抖。
身后紧跟着一个令众人毫不生分的面孔,名震京城的新任探花郎——仇四郎。
二人跪地,异口同声:“叩见陛下!”
红樱抱着必死之决心,双手奉上带有血迹的素娟:“这是四十余学子血书。”
仇四郎紧随其后:“此血书之上,四十名自缢学子,联名状告魏世青。他将科考考场,视为提拨自家门生的正道途径!将寒门之子视为蝼蚁,暗中更易科举名次,堵死了寒门仕途的唯一道路!”
红樱紧跟着言:“还望陛下,还天下学子一份公道!”
一桩接一桩,换做旁人,早被逼死了去。
可魏世青是谁?
他是两朝元老,是开国元勋,是百官之首!
魏世青强稳心神,这底座的痕迹可修盖,这带字的血书,自然也能洗清了去。
他虽风烛残年,话语依旧铿锵有力,“看来,太子殿下,今日是诚心要老臣死了?”
“言重了。”
祁玄眼里充满狠戾,手肘随意搭在座椅一侧,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不紧不慢道:“你说说,傅大人可曾冤枉了你,说出来,孤替你斟酌斟酌,你该不该死?”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他朝祁玄道方向行了一个大礼,声音坚定,“可定夺的终究是陛下!”
众人惶恐,丞相年迈,已是老态龙钟。
为太子行大礼,虽符合宫规,却稍有些不符合情礼。
魏世青转过身子,重新看向御座,带着一丝倦意与无奈,“陛下!傅尚书忧国忧民,臣倍感钦佩。只是,这科考舞弊、垄断朝政八字,过于沉重,臣担当不起!”
“魏相,”皇帝的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怒,只见他突然轻笑一声,“一把年纪了,起来说说吧。”
魏世青缓缓起身,甚至整理了一下紫袍的广袖。
他并未看傅随林,也未看一眼那触目惊心的血书,只是对着御座躬身一礼,姿态从容。
一字一句道:“为官者,举荐贤才,是我作为当朝宰相的份内之事。回顾臣为官的半生,受臣举荐的,不乏有战死疆场的骁勇武将、亦有为我朝创下丰功伟绩的衷心文臣。
莫非,只因老臣的举荐,就将这些忠臣白白蒙羞,将他们为我朝做出的贡献一一抹灭?”
“你莫要巧舌如簧。”傅随林发出一声怒斥,“你此番意思是,那些被你替换的学子,就算当了官也是无用之人,只有你魏世青一手提拔的,才是忠臣,才是好官吗?!”
朝廷百官,也不乏有寒门弟子,不乏有从底层一步一步摸爬滚打上来的官员,此言一出,掀起轩然大波,他们有怒却不敢言,就等着看魏相如何辩驳。
“臣何时认下你指控的罪名?”
魏世青接着说:“若真如你所言,这四十余学子,是老臣逼死,那为何此前不说?时至今日,才拿着一封不明不白的血书……”
没等他说完,傅随林出声打断,“你觉得这血书有假?!”
魏世青的目光,终于落在那卷血书上,却没个片刻,便转过头去,“亦真亦假……老臣为官四十余年,做不到人人称心,难保不受人构陷。古往今来,落榜学子心中郁结,一时冲动自缢而亡的大有人在,难免不会有人集结一起,罗织老臣罪名!”
皇帝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目光转向那跪在地上的新科探花。
“探花郎,魏相所言,你可听见?你,还有何证据?除了这份血书,除了傅尚书的一面之词。”
仇四郎低伏于地,“学子已逝,仅留血书,学子的家人,可作人证。”
“算不得,焉知不是收了钱财串通好的!”魏世青的儿子沉不住气,跳了出来。
这一跳,虽不符合礼度且过于莽撞粗鲁,但是所言也不无道理。
仇四郎苦笑一声,他其实早就料到,证据不足不能定罪,他早就料到,此番做法并无意义,反倒是毁了自己辛苦爬上的仕途。
但他还是来了。
面上的碎发被雨水打湿,显得破碎狼狈,嗓音因悲痛而嘶哑,“时过久远,久到血书泛黄,久到字迹早已枯竭,万幸的是,这四十名学子的家人,被太子殿下所庇护,现如今,有些家父母已安然辞世,有些家妻儿已另嫁他人,有些家已有新的胞弟,再度寒窗苦读……”
他知足了。
但他不后悔!
徒然仇四郎嗓音渐高:“臣明知证据不足,越级状告,按我朝律法,杖刑赐死!但臣不后悔!
为求世道公伪,为求恶人得惩,为求草间微命得以平等!
臣愿以自身血,换求今后科考的……一个“公”字。”
话音落下,金殿之内,文武百官面面相觑,落针可闻,眉宇之间皆是钦佩。
“好死谏!”
祁连煌突然捶打着龙椅一侧,忍不住赞叹,“果然是薛银安的门生。”
仇四郎闻言,呆楞原地。
薛银安的门生……
原来圣上知晓。
震惊之际,未等其开口,祁连煌接着言:“薛银安已死,他一身傲骨,念及你是他的门生,朕网开一面,赐杖刑罢!就.…..
他的目光扫过大殿,最终落在侧座的祁玄,颔首道,“就由太子监刑……”
祁玄眉头一松,拱手道:“是。”
红樱愣住,她本就没打算活着回去,皇帝的话语在她脑海里环绕着,太子监刑……
随后她携着呆愣一旁的相公,狠狠磕于地面,感激涕零,“民女红樱,及相公仇四郎,谢陛下恩典!”
这时,魏世青的声音传来。
“陛下圣明,虽然此人构陷于老臣,但他对陛下,对朝廷赤心可鉴!念及年纪轻轻,老臣不予追究。”
见参不倒他,魏世青愈加猖狂,面上的得意更是溢于言表,“还望傅尚书,能给臣一个解释。”
傅随林气结,指着他,“你!你!”
也是“你”了半天,说不完整。
突然一阵狂悖的笑声传来——
“哈哈哈……”祁玄笑了。
声音在众臣耳畔萦绕,文武百官无一不惊。
只见他坐在侧椅,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吐字极慢,“感情还是冤枉你了,魏大人。”
魏世青依旧平淡无波,带着久居上位者的从容,“殿下……老臣只是觉得,凡事,还是有充足的证据才好。”
“你糊涂了。”祁玄面上依旧带笑,缓缓摇头,带着戏虐,“你可还记得,我拿到的,是三台文,这还差一台呢。”
他话锋一转,笑意褪尽:“接着参!”
话语似雷霆,好似盖过殿外的倾盆大雨声。
镇国公快步上前:“我鲁长臼,今日要参魏世青私铸铜币!私下放印,大敛国难财!”
魏世青仰天长笑,笑声里满是不屑与张狂,苍老的面容上尽是轻蔑,“实在是子虚乌有!十一年前私铸铜币之人,分明是蓝王侯!与老夫毫无干系!”
鲁长臼面色一沉,朗声开口:“我手上,有蓝王侯的亲笔证信!”
“蓝王侯入狱前一夜,早已算到你不会给他半分清白的机会。他将这封证信托付给薛银安先生,本想呈给陛下。不曾想,信件还未递出,你便买通府衙,当夜就让蓝王侯殒命狱中!落了个畏罪自杀!”
龙椅之上,祁连煌指尖敲击着扶手,眸光渐冷:“看来,这桩旧案,另有天大的冤情啊?”
他接过内侍呈来的证信,细致一看,瞬间明白了所以然。
“回陛下,证信之中,详细写明了魏世青私铸铜币的暗室地址、铸币匠人的来历,还有一份私放印子钱的契约!”
鲁长臼捧着手中另一份文书,上前一步,越过内侍,亲自将物证一一呈递,
“这是臣等彻查后整理的文书。暗室便藏在魏家祖宅的后山洞穴,搜查之时,还寻到了销毁熔炉后遗留的铁块!
这是铸币匠人的罪己诏,也将事实全盘托出!
最后这份,便是私放印子钱的契约,经核查契约上的债主指印,正是魏世青小妾的祖父!”
旋即,鲁长臼转头质问魏世青:
“物证确凿,人证俱在!魏大人,你还有何狡辩!”
魏世青面色骤变,旋即又强行稳住心神,厉声驳斥:“这些物证,全是凭那封所谓的证信拼凑而来!
光凭这些,就想将这泼天罪名栽赃到老夫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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