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朔抬眸,只见卫瀛笑意盈盈。
而她身侧,灯火下的储况容貌浓丽,眸子里映着光点,仿佛瓷器上的一层薄釉,看似温柔无害,但却隐约能感受到那冷硬的触感。
崔朔膝上的手五指收拢紧握成拳,沉默了两息,起身上前跪地施礼,面容沉静似水,不露半点端倪:“殿下与魏侯美意,末将感激不尽,但末将自护卫殿下之日起,时刻如履薄冰,唯恐有辱天子使命。末将入魏州前已立誓终身不娶,愿以此身为盾,护殿下一世安康,方可不负天子之托。”
“末将此志已决,心无余隙,不敢耽误他人终身,恳请成全。”
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好一个‘此身为盾,护一世安康’!”储况抚掌而笑,眸光却陡然暗了下去,声音清冷,“古有忠臣割股奉君,今有崔统领终身孑然效主,这等忠义,实在令况动容……”
好一条难缠的狗!能力不俗,但其心可诛!只怕终将是祸患。
储况朝崔朔举起酒杯道,“这杯酒,况敬过崔统领。”
崔朔只得回敬,饮酒时抬眸瞧了一眼,正对上储况一双似笑非笑的眸子,烛火映在里面,好似蛇的竖瞳。
饮毕,储况手中把玩着酒杯,“…既如此,况也不再强人所难了。”
卫瀛暗暗舒了口气,那抹精心设计的笑意也褪了下去,“是啊,既然崔统领心意已决,本宫也不好夺人之志。”
她果然没有看错,崔朔的确是忠心不二的神兵利器。
但,他这般决绝,是她逼他太甚,还是他本就心坚如铁?
罢了,这份忠诚,她记下了,待日后大业得成,定不会亏待他。
宴席收尾,周延等人已经微醺,面色酡红。
卫瀛扫了众人一眼,端酒到了储况面前,声音清亮,“魏侯,如今魏州破获私贩盐铁朱大案,整饬了一批蠹虫,州府上下为之一清,当浮一大白。”
她说的都是扳倒齐氏的事,却没有提及齐氏一个字。
储况含笑饮了一杯,“此事有赖殿下之力。”
卫瀛放下酒杯,瞧瞧远处侯府深处的亭台楼阁,面露一丝忧虑,“之前本宫金盏失窃,可见侯府弊病颇深,今日能丢御赐宝物,来日焉知不会泄露魏州机要?”
储况眸光微凝,“不知殿下有何高见?”
卫瀛展颜一笑,语气骄矜,“高见谈不上,只是本宫既然做了魏侯夫人,理清内务、整饬纲纪,乃责任所在,若内宅章法混乱,日后传出去,世人岂不是要笑话到本宫头上?魏侯也会脸面无光,令天下人如何信服啊。”
储况指尖轻叩桌案,轻微震动带起杯中酒水微漾,“殿下是想…”
卫瀛直接打断他,十分干脆利落的说,“把侯府的内务统统交给本宫!烂账该查的查、该追的追,重新立好规矩,日后奖惩分明,本宫可不想再丢一次金盏了!”
席间几人停下箸,看向这边。
储况眼帘一落。
诸侯夫人打理内宅天经地义,但他二人是‘表面夫妻’,且眼下这位殿下的想法,让他有些捉摸不透。
“内宅之事,能劳烦殿下,实乃况之幸。”他话锋平稳,却暗藏机锋,“只是内务繁杂,恐怕会‘扰’了殿下‘清净’。”
‘扰’和‘清净’几个字眼,他念得颇为清晰。
卫瀛仔细瞧着,他眼底分明在诘问她:当初你我约定‘互不干扰’,如今怎么要起内宅之权?
哈,当然是此一时彼一时也。
她嫁入魏州,本就是夺权来的!内宅之权虽小,但象征意义颇大,且掌握了魏侯内宅,获悉魏州各路消息都将易如反掌,她岂会放过?
卫瀛嗤笑一声,“无妨,本宫虽爱无拘无束,但也不喜虚浮度日,而且还有甄女史和侍女帮忙。”
“再说,本宫母后乃是六宫之主,自幼耳濡目染,本宫还能管不好你一个侯府?”她凑过身,轻轻拍了拍储况的手背,“魏侯只管放心交给本宫,一年内保证让这侯府的用度省下两成,本宫也会重新立规矩,让上下焕然一新。”
说罢,她干脆伏到储况耳边,轻声低语,“日后,你主外,我主内,咱们各展所长,这难道不是‘互不打扰’?这才是正好应了婚前之约呐!”
呵气如兰,储况只觉一阵略带甜香的气息拂过脸颊,微微发痒。
而她对婚前之约的这一番新解释,让储况不由轻笑出声,看来这位殿下很会玩文字游戏。
储况侧脸望向卫瀛,两人目光在咫尺间轻轻一碰,他笑道:“殿下话已至此,再推脱,倒是况不识抬举了。”
转头吩咐,“去请王家老和曾傅母过来,让他们带齐侯府总账与各库钥匙,以及内外主事的名录和奴仆身契。”
片刻后,储况新任命的家老王传增和傅母曾氏便到了沐云馆,将总账、钥匙和名录等一并呈给了卫瀛。
“自明日起,侯府一应内务,皆由殿下决断。”储况看着那些东西被卫瀛的侍女一一收下,话锋一转,“王家老精明干练,对侯府旧账了如指掌,曾傅母也在府里协理多年,深谙旧例,便让他二人协助殿下,若有不妥之处,殿下随时可与况知会。”
卫瀛知道储况是留了一手,但这倒在情理之中,便爽快应下,“也好。”
见时候差不多了,卫瀛便放方鸿绪他们各自归去。
储况又坐了片刻,也起身告退。
走到水榭外,亲随忙过来帮储况披上鹤氅。
储况系着鹤氅的丝带,亲随虽低着头,却偷偷抬眼瞧了瞧他身后,侍女撩起水榭帷幔,那位公主云鬓高耸,颈项白皙若雪,步伐袅袅婷婷,慢慢往沐云馆深处走去。
“在瞧什么?”储况没有抬眼,仿佛随口一问。
亲随自知僭越,吓得忙收回视线,把头压得更低,顿了顿才解释道,“主公…奴近来在府里听到些风言风语……”
说着,窥了眼储况神色,正对上那双凤眸,储况所立之处临水背光,那眸子暗沉沉的,与他身侧黑黢黢的水面浑若一体,眸底仿佛藏匿着游曳的鬼影。
亲随只觉头皮发麻,但也得强撑着继续道,“那些流言说,说…主公不喜公主,故…从来不在沐云馆留宿……”
储况露齿而笑,眉眼弯若头顶的新月,“有意思。”
亲随望着他面色,辨不清他情绪,便直接问道:“要不要派人狠狠惩戒那些嚼舌根的奴仆?免得这些流言飘进公主殿下耳朵里…”
却听储况淡声道,“为何要惩戒?”
亲随一愣。
储况侧过身,转眸望向卫瀛离去的方向,帷幔随风微动,美人倩影却已了无踪迹。
“由着他们去吧,传到她耳朵里…才是最好的。”储况道。
而这些流言,也迟早会传到她那里去……
夜风渐起,水榭外满池残荷次第颔首,景元三十三年的夏日尽了。
秋意渐浓时,魏州周边,本该一片金黄的良田,却成了泽国。
洪水泛滥,江平郡、汉州上百个城郭县邑无一幸免。
而江平上游堤坝不知怎么忽然溃堤决口,洪水冲垮了粮仓。上游泄洪后,下游水位快速下降,这时江平王打算毒杀流民的消息,竟传入了这些正等待渡江的流民耳中,江面上开始漂浮毒死的鱼虾,彻底激怒了流民,他们抄起农具、淌过江水,一连攻占了几座边城。
祁州大军兵临魏州边境,在距离夔城五十里处驻扎了一月有余,期间仅偶尔小规模侵扰,迟迟不见大举进攻。
然而,半个月后,却传出祁州一举吞并江平、汉州两地的消息,震惊天下。
襄平城,议政堂。
上将军赵玄璋禀报道:“果然如主公所料,祁军明面上声势浩大的来犯魏州,但背地里,却派大军穿山渡水,宛如天降般出现在江平和汉州两地。”
他指着身侧挂起的舆图,“江平本就疲于镇压从汉州涌入的流民,而汉州又苦于水患,军资粮饷奇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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