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兰庭颇有些受宠若惊,心道:“莫非……他也同我一般,觉得在擂台上打得痛快,一见如故,想与我交朋友?”
他坐下来,捧着热茶,笑道:“沅兄,可算是见着你啦!身子如何?我大睡三日,醒后一口气吃了十大碗,差点把薛伯伯吓坏了!”
姜沅道:“自是无碍。就凭你那三脚猫功夫,还想伤到我?”
薛兰庭竖起大拇指:“我是三脚猫,你的功夫倒真不赖,鞭子耍得真俊。这是跟哪位大侠学的?”
“自然是焚阳。”
“我不信。”薛兰庭道,“我这几日又不是没见过焚阳功法。邀月似野鹤逍遥,焚阳似烈日当空,走的都是光明开阔的路子。你这鞭法柔中带煞,刚里藏锋,劲力走向全然不同于‘由内向外、沛然中正’的气象,一点不……”
“砰!”
茶杯叩到桌面,茶水迸溅,姜沅猛地起身,脸色转阴。
她真是瞎了,才会觉得这厮突然顺眼,放他进来!
薛兰庭吓了一跳,也起身道:“怎了?”
姜沅盯着他,觉得自己右手心作痒,恨不得握着什么尖刺长条,朝他茫然的脸上狠狠一抽。
“是,的确不像焚阳弟子能使出来的武功。”
她冷笑一声。
“那你要什么答案?无师无承,自个儿钻研?”
“想知道就自己试出来,而不是在擂台插科打诨,兀自戏耍他人。现在在人前装模作样,来套什么近乎?还是说来取笑我?”
“你就算胜了又如何,别以为我会像邀月的那群废……那群弟子,对你五体投地。出去,别烦我!”
薛兰庭被劈头盖脸一顿数落,彻底愣了,努力理清其中意味,“你以为我没尽全力,在故意让你?”
“难道不是?刚出世就拿我打名号,很风光吧?不知我这块试剑石,可还趁手?”
薛兰庭瞪大眼睛,踱来踱去,胡乱挠了挠头发。随后跑到庭院,掌风打落几根树枝,三两下制成一根细棍,道:
“那我们再来比一场。”
姜沅看着他。薛兰庭掂了掂木棍道:“就用这个。”
姜沅出去折下一条柳枝,以柳代鞭,盯着前方忽然正色的薛兰庭,道:“来便来!”
她足尖点地,倏忽已至薛兰庭身前,柳枝如活龙专取他颈部动脉。薛兰庭退身格挡,一下棍法,一下剑法,行云流水,却又不像擂台上般游刃有余。
两个身影在院中缠斗,树叶洒落飞舞,被罡气劈为两半。良久,姜沅“咦”了一声。
薛兰庭道:“看吧!我可没有让着你。”
姜沅知道问题在哪了,重剑尚能以劲力运之,掩盖内功的不足,薛兰庭一换成树枝,缺点便暴露了出来。他或许是天生耳聪目明,身负神力,才教人未瞧出端倪。
姜沅疑惑:“不恕散人好歹多年前名满江湖,你既作为他弟子,怎么内力差成这样?”
薛兰庭尴尬道:“这……说来话长,也没有太差吧?真的有这么差吗?”
“差的要命。”姜沅直白道。
薛兰庭摸摸鼻子,“沅兄,你的内力路数才奇怪呢。看似至阳至刚,却总有一丝……呃,说不清,感觉像憋着一股劲,时有滞涩。不然在擂台上,我肯定不是你的对手。”
姜沅脊背一僵。她以女身强行适配焚阳功法,虽以另一套秘法改造融合,却未达至臻之境,无意间暴露了弱点。她面上不动声色:“你看错了。”
立即转移话题:“说吧,你为何找我?”
薛兰庭也不深究,凑上去嘻嘻道:“这不是我刚来,没什么熟人嘛。咱们也算不打不相识,以后就当个朋友,怎么样?”
说来好笑,焚阳山庄与邀月山庄,为夺第一山庄的名号暗中较劲多年,他却口口声声说要跟焚阳未来少庄主当朋友。他初入江湖,只以为找到堪可匹敌的对手、知己,却不知他在大会上无意一搅和,差点毁了她多年筹谋,让她险些害了心病。
姜沅道:“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一招甩出,正中薛兰庭腰侧。他被这意外一击打得如油锅中的鱼儿,猛地扭腰弹起,惨叫一声:“啊!怎么还来!”
姜沅看他不顺眼,心法一事被戳破后不敢再动用内力,只使外劲,手中挥出残影,恨不得把对面那人当蹴鞠,一鞭抽上天、一脚踩下地。
薛兰庭默契地也没用内功,纯以身法蛮力相斗,却也没讨得到巧,连中几抽,边还击边求饶,哇哇大叫。
两人从庭院打到后山,不知击倒多少树木,卷飞多少尘土。招式变换间天地变色,风声呜咽。
终于,再次像擂台上那般,瘫倒在草地,手脚酸软,大口喘气。
姜沅把小臂一抬,便是湛湛蓝天,抹抹白云,鼻尖充斥青草香、泥腥与汗味。身体沉重,胸中却化开了阴翳。
痛快。
太痛快了。
自拜入焚阳以来,她好久没这么酣畅淋漓地,发泄过心中郁气与怒火了。
一行灰雁掠过天幕,她目光追随平平的一条线,无声笑起来。薛兰庭在她身侧,身上挂彩,庆幸道:“还好这次没用武器,不然真要命啦。沅兄,你那鞭子好生威风,有名字么?”
姜沅心情好,答道:“化龙。”
“好名字!”薛兰庭支起脑袋,好奇道,“怎么做的?”
姜沅取下腰间圈成圆环的骨刺鞭,道:“有个人烦得很,总惹我,我便杀了他,把他的骨头剔成刀刺,制成了化龙鞭,然后——”顿了顿,声音骤沉,“让他自己,杀掉他最爱的人。”
薛兰庭笑容一滞。
姜沅被他脸色逗笑了:“哈哈,你不会真信了吧?难道我看着像那种人?”
薛兰庭吐了口气,撞了下她的胳膊,“什么啊……沅兄肯定不会,不然我这么烦,你早就不留情了。”偷眼看她神情愉悦放松,料想交友一事已是板上钉钉,不由得暗自窃喜。
两人阖目假寐,听风吹草叶,簌簌作响。薛兰庭忽然开口:“听说咱俩要北上,找那萧什么风拜师。芜城我还没去过呢,也不知有什么好吃的。”
邀月的人显然没告诉他,萧风扬十年只收一个弟子。这人怕是连萧风扬是谁都不知道,只惦记着游山玩水。
薛兰庭又道:“沅兄,你何时启程?咱们一道吧,路上也有个照应。”
姜沅想起父亲的嘱托,没有接话。
薛兰庭还在絮絮叨叨,她回神一听,却是什么:“……师傅所言果然不虚,山外面的高手多的是,昨日我跟薛伯伯见了好几个人,甚么‘江上鲈’啦,‘吞金衫’啦,外号真真千奇百怪……哎,早知道,便不跟师傅吹牛了。”
姜沅问:“吹甚么牛?”
薛兰庭抿着嘴,突然有点难以启齿,须臾,才道:“我说,我要当天下第一。”
姜沅一愣,随即笑道:“这有什么,你初出茅庐就夺魁扶摇,已是同龄人翘楚。只消再练个几年,便能打败那些老顽固。放在以前,说不定能成呢。”
薛兰庭不解道:”为什么是放在以前,现在就不行了么?”
“不行。”姜沅斩钉截铁。
“为什么?”
“因为我也要当天下第一。”
薛兰庭惊讶地看着她。
姜沅周身沐浴在阳光里,头枕着手,闭目勾唇:“我不仅要当第一,还要光复焚阳,称霸武林!我要当世界上最最厉害,也最最尊贵的人,你懂么?哎,我跟一个缺根筋的傻子说什么。反正,你以后肯定打不过我,就勉强留你个天下第二当当吧。”
薛兰庭没什么野心,只图个威风凛凛的称号,听她这么一说,顿时热血上涌,腾地坐起身来:“那不成!我们就比比,到底谁才会成为天下第一!”
姜沅笑了笑,同他击掌。薛兰庭高兴了一会儿,又回头道:“等等,你刚刚是不是骂我了?”
姜沅正色:“没有,风声太大,你听错了。”
两人的确算得上不打不相识。此后几天,薛兰庭都会避着人,来跟这个功夫又俊、脑子又灵光的新朋友说悄悄话。一会儿抱怨山庄规矩多,一会儿说几个陌生师兄弟如何如何。
“……还有几个小臭屁,说我肯定打不过他们薛炳之师兄的,我哪知他是圆是扁?还好薛朗在一旁帮我说话。”
姜沅道:“他们不服,你把他们打服就是了。百句浮言,不如拳里见真章。”
薛兰庭摸摸脑袋道:“那不好罢?太、太……”
怎么不好?姜沅这几年来,就是靠一双拳脚,在焚阳山庄博得一席之位,原本轻视她、针对她的,哪个现在不是执鞭随镫?就连姜郃,原本她那兄长的小狗腿,都凑上来巴巴地讨好她。
薛兰庭这性子,天真愚仁太过,就算打得过薛炳之,也难闹出什么名堂。遇到坏心眼一点的,说不定被吃得骨头渣都不剩了。
姜沅不由心中嗤笑,嘴上道:“那帮小弟子玩心大,你便把你那弹弓射李的功夫亮一亮,他们便会奉你为尊了。”
薛兰庭眼睛一亮:“对啊!你——你那天看见了?!”
姜沅轻哼一声别过头。
盛会善后事毕,饯行宴在雁州西郊园林热热闹闹地开展。
姜沅甫一入坐,就见闹哄哄的邀月弟子席中,薛兰庭正被众小弟子拥簇着,灌酒吃菜,开怀大笑,全然不似有烦恼的模样,想必是料理得妥当。那一身绣金澹月袍,也更为光彩照人,背上玄乌重剑万年不离身。
“邀月山庄也就一个名字雅致,弟子长老全都没规没矩。”一焚阳弟子见了此景,撇着嘴小声议论。
“可不是么?薛青锋自己都没个庄主样。”另一弟子抬起下巴,指示与弟子混迹一处、大碗喝酒吃肉的邀月庄主,“早些年也就草莽寨匪出身,贵人指路从的良。那个新来的薛兰庭,行事做派也就是个小土匪,哪能和我们姜沅师兄比。”
姜郃低声道:“行了,少说几句,未立人前,莫论人后。”话虽警告,脸上却眉飞意得,显然心中赞同,并无责备意。
东道主张老爷拉着一人来到姜沅席边,脸上横肉被堆起的笑容挤成小山,举杯道:“长江后浪推前浪,得子如此,武林幸事,甫阁兄实在好福气啊!”
姜甫阁笑道:“哪里哪里,小孩子家家,花拳绣腿罢了,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啊。”
张老爷忽又正色,将拉来的青年推至身前,道:“犬子顽劣,不慎得罪了贵客。舀儿,还不快快赔罪?”
正是与薛兰庭比赛射李的青年。他憋红着脸,支支吾吾道:“对、对不起,我不该……不该在背后道你的不是。”示意旁边家奴送上一个小木箱。
姜沅下意识往邀月弟子的方向望一眼。薛兰庭若有所感,举杯欲饮的手顿在半空,对上她的视线,咧嘴送了个灿烂至极的笑容。
姜沅回头道:“你道我什么不是了?”
青年嗫嚅道:“说你功夫不精,名……名不副实……”
“你这臭小子!”张老爷一巴掌拍得他肩膀直缩。
姜沅道:“那你如今觉着如何?”
青年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咬着牙:“厉害的很,在下佩服。”
张老爷说了几句好话,扯着面红耳赤的儿子离开了。陆续有几位侠士来攀交祝贺,姜沅无聊地用余光数薛兰庭喝酒的杯数,看他毫无形象地跟师兄弟勾肩搭背,要不是薛青锋还在旁边,下一刻怕是要“五魁首啊,六六顺啊”地猜起酒拳来。
眼前投下一片阴影,又是一个来敬酒的人。入目一身黛蓝沧浪衫,长眉,薄唇,俊美阴柔,是副不太好相处的刻薄面相。他道:“幸会,凌波山庄,程书青,恭祝姜少侠拔得头筹。”
姜沅觉得他有几分眼熟,还未思索出,程书青简单说了几句话便走了,约莫只是奉了长辈之命来打交道。一旁的焚阳弟子却不悦道:“输在姜沅师兄手里,要那么大怨气么?凌波山庄这些年没落也是有原因的。”
是他?
那个被她缴了武器,瞪了她一眼的青年,竟是凌波山庄少庄主。
又听另一人道:“他啊,小肚鸡肠,你可曾听过妙影鞭?前些年程书青重金求得,爱得要命,那日败在沅师兄鞭下后,亲手把那鞭子砍成一截一截的了。”
“好可怕,该不会那传言是真的,姜少旻师兄真的是被他……”
后面的话没说出口,因为那弟子后背一凉,竟是程书青往这边森森瞥了一眼。
天下人皆知,凌波山庄与焚阳山庄在八年前,并非如今日这般交往甚疏、貌合神离。
当年,凌波少庄主程书青,与焚阳庄主之子姜少旻,还是一对年少竹马之交。
姜少旻是姜沅同父异母的兄长,本是少庄主之位的不二人选,可惜多年前一次意外,险些丧命。母亲伤心过度去世,他自己命硬活了下来,落了个双腿残疾,约他一同出游的程书青却毫发无伤。难免不让人多想,姜少旻是不是中了凌波山庄的圈套,二人就此决裂。
尽管凌波庄主程茂低声下气,送了好几箱赔罪礼,甚至指着青天发毒誓说绝无此心,两庄的关系还是僵持了很长一段时间。三年后,姜甫阁找到流落在外的另一亲骨肉姜沅,发现她资质卓绝,更能继承自己的衣钵,这才恢复了与凌波的往来。
那边程书青又去祝贺薛兰庭,不小心被挤作一团的邀月弟子撞来撞去,脸色发黑,忍着脾气喊了几声“薛公子,薛公子”。薛兰庭耳朵里不知挤满了几个师兄弟的叫唤,一时如棉花塞颅,头昏脑涨分辨不过,冷落了他。
程书青捏着酒杯的手青筋暴起,兀自饮下酒,当见了礼,转头回坐席去了。姜沅总觉得他更想将这杯酒倒在地上,或者泼到那群推推搡搡的邀月弟子脸上。
宴饮完毕,丝竹停歇。姜沅与薛兰庭虽是宴会主角,众人巴结的中心,二人之间却少有交集。薛兰庭憋了一肚子话,散会后偷偷翻墙找她,问:“好看吧?”
他指的是重剑剑柄上一条黄玉穗子,小巧精致,金光流转。果然人靠衣装马靠鞍,薛兰庭一身弟子服人模狗样,连重剑也沾了光,倒有几分神武的味道了。姜沅不吝赞叹:“有眼光。”
薛兰庭得意道:“是有眼光,什么凌波山庄少庄主送的,说这玉天地间不过五枚,可配我的伏天剑了。”
听到程书青的名号,姜沅微微皱眉。
薛兰庭又道:“薛伯伯叫我明日便出发去芜城,以示诚意,我不依。听说你还要回去一趟,是不是?七日后我在回雁山下等你。”
姜沅道:“你便是早我十日出发,我也能追得上你。”
“你太小看我的轻功了!”
“那便比比?”
薛兰庭摇头摆手:“还是算啦!刚好我也去邀月山庄瞧瞧,师傅的老家,还没见过什么样呢。”
翌日,姜沅辞别众人,回到焚阳山庄。山庄位于首阳山,占地辽阔,旌旗猎猎,镇门石兽威武不凡,好不气派。山门前一个纤瘦身影,正踮脚张望。
“娘。”姜沅走上前道,心中欢喜,但下一刻,这欢喜就被泼了盆冷水。
娘道:“沅儿,你父亲呢?”
“瞿州闹贼患,父亲受人之托……”
娘的目光黯淡下去。
“又是贼患,又是乱匪,一年到头,怎么就没个歇息的时候?凌波庄主和邀月庄主,可不像他那么忙!”
她猛地抓住姜沅手臂,“沅儿,你跟娘老实交代,是不是他身边有新人了?分离十余载,甫郎的心早不在我身上了!若不是还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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