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华棠回到九府已是五更天。
五更鼓回荡在夜风里,让她想到陵北残破委地的钲鼓,不禁感到一阵刺骨的寒冷。
明枝院中静悄悄的,屋内透出幽暗昏沉的灯光。
她推开门,趴在案上的九华缨扬起脸来,那双丹凤眼朦朦朣朣的。
同样承自母亲的一双丹凤眼,在九华缨脸上又呆又可爱,而在九华棠脸上,则总是锋利灼人的。
“你怎么还不睡?”
案边有只小陶炉,咕噜咕噜地炖着什么,散发出一阵奶香。
“我担心你!你去做什么了?”她边以绸帕隔热,掀开了小陶炉,“担心你回来饿了,特意为你煮了杏仁梅花粥。”
九华棠难以置信:“这是太子妃殿下亲自为鄙人炖的粥?”
华缨露出得意的神色:“受宠若惊了吧。”
九华棠感动道:“这么多年了,可总算有姐姐的样子了!”
“那是自然!”华缨更得意了,嘴角愉快地上翘。
时鸣忙抢过活,舀了一盏给九华棠。
九华棠吹着热气,迟疑道:“这能喝吗?不会直接把我送走吧?”
“很好喝的!齐照可喜欢了,说我不做御厨真是大昭的损失呢。”
九华棠怀疑这不是好话,将信将疑地尝了一口,随即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好!”
甜中带苦,苦中带咸,咸里还透着一点酸。
不愧是九华缨啊,太子殿下受委屈了!
华缨圆溜溜的眼仁认真地盯着九华棠,监视她喝下一盏粥。
九华棠对华缨道:“小妹为您也盛一盏呢,这么一大锅杏仁梅花粥,小妹一人独享,太可惜了!”
华缨脆生生道:“我不饿。”
九华棠转向月出和时鸣:“随我深夜奔波,你俩一定饿了吧?”
月出馋那股奶香很久了,早就跃跃欲试:“嗯嗯嗯!”
时鸣:“……”
两人垮着脸喝粥,华缨问九华棠:“三妹,现在能说了吗?刚才是怎么了?”
“沈据之战死陵北了。他给我留下了一封……情书,说他窃慕我多年。”
华缨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对不起。”
是太子齐照封沈据之为怀机将军,令他随抚远王赴陵北抗敌,让九华棠再也没有机会亲耳听见沈据之的表白。
“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这与你何干?”
华缨忽然上前环抱住她:“在我怀里,想哭就哭吧。”
“……”九华棠反而被华缨突然的一本正经逗笑了,“我想吃逍遥炙,你会不会做?”
华缨:“啊?”
“不行的话,炙犁牛也行。”见华缨还是一脸为难,九华棠继续报菜名,“要么炸灌藕、炸酥骨?”
华缨松开她,瞪眼:“你以为我真是御厨吗?”
“干嘛?都是你对不起我!”
华缨皱着脸:“好吧,那我去庖厨看看……”说着真的要走,九华棠却一把扯住她蹙金绣罗的长袖,环住她柔软纤细的腰肢,埋首闷声道:“我觉得很对不住沈据之。”
“啊?”华缨没有听懂。
“我根本不懂他一直以来的心情和处境……不,我明明知道他的处境,却什么也不问,什么也没能为他做。”九华棠突然嚎啕大哭,坦白道,“我根本没有那么喜欢沈据之……他上战场前还给我留下了这样一封信呜呜呜——我甚至没去为他送行——我、我与他的最后一面,是在拒绝为他送行……他该有多难受啊?”
济世书院里多的是世族巨室之后。沈据之的皮相的确出众,舞剑的模样也最是落拓潇洒,他虽总是一副冷淡的不动声色的模样,但偶尔的一个笑容,如同云蒸霞蔚,色冶貌绝。
然而,都是锦绣金玉堆砌出来的王孙贵胄,老翰林家的五少爷狂放不羁,平远侯府的小侯爷光风霁月,吏部尚书家的二公子风流倜傥……又输了沈据之几分呢?
九华棠看中的无非是沈据之那张脸。
事实上,情窦初开那阵子,入九华棠眼的俊俏儿郎着实不少。只不过,她很快发现这位仗势欺人,那位留宿青楼,这人口无遮拦,那人愚钝莽撞……
伤春悲秋的小女儿情态转瞬即逝。各色少年郎如过眼的云烟,最后唯一留存在九华棠心间,没有被她抹去,没有遭她厌弃的,只剩下一个沈据之。
很淡地留在她心里。
如鹧鸪轻巧地在柳梢头落了一下,又飞走了。
而拦在两人之间的,是新旧党争的鸿沟,是家族间难以跨越的隔阂,所以,哪怕是九华棠这般“我想要、我得到”性情的人,最后也选择不去看沈据之那双乌黑沉默的眼睛。
可是。
可是,如今,沈据之葬身在陵北的漫天风雪里,不知阖目于哪株萧瑟孤直的白桦树下。只留给她这样一封情深似海的诀别信。像是对九华棠当初与他怄气,没有为他送行的惩罚。
倘若沈据之没有战死,倘若他与九华棠自然而然地分别,渐行渐远,过各自的人生,那么九华棠准定能轻而易举地将沈据之放下,不会对这场无果的窃慕抱憾终身。
可是他死了。
留下这样一封信死了。
叫九华棠如何走出今夜这场大雪?
“不喜欢他又如何?不喜欢他,你哭什么呢?”华缨更不解了。
九华棠嚎哭道:“我跟你说不明白——”
沈据之怀着满腹心事,经受着由盛转衰的命运,仍试图跨过党派的对立,生死的隔阂,将这份沉甸甸的心意递到她掌中。
岂不是要将她永远困在这雪夜了?
“从小到大收了那么多封情书,都叫月出送去小厨房当柴火烧,铁石心肠得很,杀信不眨眼的。怎么如今都为沈据之哭成了这样,还要说不喜欢他?”华缨心疼地为九华棠拭泪,歪脸道,“难不成是在谦虚?还是妄自菲薄?这一点都不像九华棠,矫情得很。”她毫不留情地评价。
九华棠噎了一下。
“一个男人,算什么东西,死了就死了!咱们再找一个!”
九华棠怒火中烧,猛地举袖去擦华缨白皙的脖颈。
“大胆!九华棠你想干嘛!”华缨连连退逃,但还是晚了一步。
她白皙脖颈瞬间红了一片,露出一块桃花状的胎记来。
淡粉色,指甲盖大的胎记。其实不算难看,要九华棠说,还怪有韵味的。
但华缨在意得很。
华缨爱美,必要用脂粉将胎记遮得严严实实,决不示人。甚至每日要敷一个时辰上好的药膏,企图淡化胎记。
功夫不负有心人,华缨的坚持不懈,终于证实了九华棠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胎记是消不掉的,姐姐。
见华缨连连跳脚,九华棠消气了不少。
姐妹俩彼此“哼”了一声,华缨捂着脖子,扭身进里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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