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四年,十月初三。
新生见面会在教学楼二零一教室举行。张静轩到得早,教室里还没几个人…他挑了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摊开笔记本,假装预习,眼睛却瞟着门口。
周世昌踩着点进来,看见他,招招手,坐在了前排。李望之和廖志刚也陆续到了,三人坐在一起,低声交谈。张静轩没过去,他需要安静,需要观察。
八点整,辅导员方励准时走进来。他今天换了身深灰长衫,手里拿着花名册,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场。
“同学们好。我是方励,你们的辅导员,也教国文课。”他声音温和,但有种不容置疑的权威,“首先,恭喜各位通过插班考试,成为省立一中的学生。能坐在这里,说明你们都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但我要提醒各位,进了省立一中,不等于进了保险箱。这里的学业压力,会比你们从前经历的都要大。”
教室里鸦雀无声。四十多个新生,都屏息听着。
“省立一中的校训是‘诚朴勤勇’。”方励转身,在黑板上写下这四个大字,“诚,是诚实,对自己诚实,对学问诚实。朴,是朴实,不浮华,不虚荣。勤,是勤奋,学问没有捷径。勇,是勇气,面对困难不退缩,面对真理敢坚持。”
他顿了顿,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我希望你们牢记这四字,不仅在学校,将来走到哪里,都别丢了这份精神。”
张静轩认真记下。诚朴勤勇——和苏宛音在青石镇学堂讲的“读书明理,做人正直”,是一个道理。
方励又讲了学校的规章制度、课程安排、作息时间。张静轩一一记下。当讲到“学生不得参与政治活动,不得私自结社”时,方励的语气格外严肃:“学校是读书的地方,不是搞政治的地方。你们现在还小,首要任务是学好本事。等将来有了真才实学,再谈为国效力不迟。”
这话听起来没错,但张静轩总觉得有些不对。秦先生、大哥、苏宛音他们,不都是在年轻时就选择了自己的路吗?为什么学校要禁止?
但他没问。爹说了,多看,多听,多想,别轻易说。
见面会持续了一个时辰。散会后,周世昌跑过来:“静轩,下午没课,咱们去图书馆看看吧?据说省立一中的图书馆全省最大,藏书十万册!”
“你们去吧,我有点事。”张静轩说。
“什么事?”
“去趟教育厅,找林督导。”张静轩找了个理由,“孟科长让我去报个到。”
“哦哦,那你去吧。”周世昌没怀疑,“早点回来,晚上宿舍开会,商量买统一的洗脸盆和暖壶。”
张静轩点头,快步离开学校。他确实要去教育厅,但不是找林文柏——至少不完全是。他要去查查,有没有一个叫“松本一郎”的日本人,在教育系统出现过。
教育厅在城东,是一幢三层西式楼房,门口有持枪的警卫。张静轩出示了学生证,说找实习督导林文柏。警卫打了个电话,片刻后,林文柏匆匆出来。
“静轩?你怎么来了?”林文柏有些意外,“学校报到还顺利吗?”
“顺利。”张静轩说,“林督导,有点事……想请教您。”
“进来吧。”林文柏带他进去。
教育厅里人来人往,职员们抱着文件穿梭,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林文柏的办公室在二楼角落,很小,就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书柜。
“坐。”林文柏给他倒了杯水,“什么事?”
张静轩斟酌着措辞:“林督导,我在准备一篇关于近代教育的论文,想了解一些早年留学日本的教育家。您知道……有没有一个叫松本一郎的日本学者,和咱们中华民国教育界有过交流?”
“松本一郎?”林文柏皱眉想了想,“没听过。日本姓松本的学者很多,但叫一郎的……我查查。”
他从书柜里翻出一本名录,快速翻找:“松本……松本……啊,这里有一个。松本一郎,东京帝国大学教授,专攻教育哲学。早年来过中华民国讲学,据说和蔡元培先生有过交往。不过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现在应该已经退休了。”
“他有中华民国学生吗?”
“肯定有。”林文柏合上名录,“那个年代去日本留学的中华民国学生,很多都听过他的课。怎么,你论文要写他?”
“想了解一下。”张静轩继续问,“那……您知道他和中华民国哪些留学生关系比较好吗?”
林文柏笑了:“这我哪知道。不过你可以去图书馆查查早年的留学刊物,也许有记载。怎么,这个松本一郎很重要?”
“随便问问。”张静轩转移话题,“林督导,孟科长最近忙吗?”
“忙,特别忙。”林文柏压低声音,“孙维民的案子牵扯越来越大,听说已经查到省议会了。孟科长天天开会,到处跑,我都好几天没见着他了。”
“那……省城现在安全吗?”
“怎么说呢,”林文柏想了想,“表面平静,底下有暗流。孟科长交代了,让我们都小心些,尤其你——他说你是关键证人,虽然现在在省城,但难保不会有人打你的主意。所以他才让你住校,少出门。”
张静轩点头。孟继尧考虑得周到。
“对了,”林文柏忽然想起什么,“孟科长让我转告你,如果有什么人接近你,打听青石镇的事,或者打听秦先生、赵全禄他们的事,一定要告诉他,别自己处理。”
“好。”
又聊了几句,张静轩告辞离开。走出教育厅,他站在街边,看着来往的车马人流,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松本一郎确实存在,是东京帝大的教授,和中华民国教育界有过交往。那么照片上那个年轻人,很可能就是他。秦先生和孟继尧留学时,都听过他的课,甚至可能和他关系不错。
但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现在呢?松本一郎还在日本吗?他和“菊与刀计划”有没有关系?
张静轩想起账本上那些和“日本”的交易记录。“鹤”这个代号频繁出现,会不会就是松本一郎?或者是他代表的势力?
他需要更多信息。而信息来源,可能就在省立一中的图书馆。
下午,张静轩回到学校,直奔图书馆。省立一中的图书馆果然气派,三层楼,每层都有阅览室。他找到日文资料区,在管理员的帮助下,翻出了早年的《留东学生报》《东亚教育》等刊物。
一页页翻过去,灰尘在阳光里飞舞。这些刊物大多是二十年前的,纸张已经泛黄变脆。他仔细寻找“松本一郎”这个名字。
终于,在《东亚教育》民国二年的一期上,他找到了。那是一篇访谈,标题是“访东京帝大松本一郎教授:论中日教育之异同”。文章很长,配了一张照片——正是照片上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只是更成熟些,穿着西装,坐在书房里。
张静轩快速浏览文章。松本一郎在访谈中谈到中日教育的差异,认为中华民国教育“重文轻理”“重记诵轻思考”,建议“取日本之长,补中华民国之短”。语气温和,观点也中肯,看不出什么特别。
但文章末尾有一段编后记,引起了他的注意:“松本教授早年曾指导多名中华民国留学生,其中秦怀远、孟继尧等,归国后皆致力于教育改革。松本教授曾言:‘教育无国界,真理无疆域。望诸君以所学,造福桑梓。’”
秦怀远、孟继尧的名字赫然在列。
所以,他们确实是松本一郎的学生,关系匪浅。
张静轩继续翻找。在民国四年的一期《留东学生报》上,他又找到一篇文章,报道了“中华民国留日学生联谊会”的一次活动。文章配了张大合影,照片上密密麻麻几十个人,前排正中坐着松本一郎,左右分别是秦怀远和孟继尧。照片说明写着:“大正三年春,留日学生联谊会于东京举行。松本一郎教授(中)与部分中华民国学生合影。”
大正三年,就是民国三年,1914年。那时候,秦先生和孟继尧还是热血青年,和他们的日本老师站在一起,笑容灿烂。
可谁能想到,十年后,秦先生死在青石镇,孟继尧成了特勤处科长,而松本一郎……不知身在何处。
张静轩把这两份刊物借出来,登记时,管理员多看了他一眼:“同学,你对这些老刊物感兴趣?”
“写论文用。”
“哦。”管理员没多问。
抱着刊物回宿舍,周世昌他们还没回来。张静轩锁上门,把刊物摊在桌上,又拿出那张三人合影,仔细对比。
没错,是同一个人。年轻时的松本一郎,年轻时的秦怀远,年轻时的孟继尧。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照片上,那些年轻的脸庞在光里显得有些不真实。
忽然,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在合影照片里,松本一郎的右手搭在秦怀远肩上,左手垂在身侧。而在他垂下的左手里,似乎握着什么东西,只露出一个角。
张静轩凑近看。那个角……像是刀柄。
刀?樱花?菊与刀?
他心跳加快,拿出放大镜——这是从客栈带来的,王掌柜借给他的。透过放大镜,那个角更清晰了。确实是刀柄,日式短刀的刀柄,上面有缠绳,还有……菊花的纹饰。
菊纹刀。
松本一郎在合影时,手里握着一把菊纹刀。而秦先生把这张照片珍藏,在临终前留下“菊与刀”的线索。
这绝不是巧合。
张静轩坐回椅子上,脑子飞速旋转。松本一郎和“菊与刀计划”有关,秦先生知道,所以查他。孟继尧也知道,所以……他在查,还是在掩护?
如果孟继尧是在查,那为什么三年前秦先生遇难时,他不出手?如果孟继尧是在掩护,那为什么现在要查孙维民、赵全禄?难道是为了灭口,掩盖更大的秘密?
想不通。
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说笑声,周世昌他们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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