绊心崖上下了场暴雨,本就岌岌可危的破屋彻底坍塌,泥泞中只见几根断了腿的凳子。
几道身影立在院门口,望着黄泥一滩都没了招数。
泊芳斋倒是有钱,可她们丢了诅咒,但凡露面沧溟洲便是死路一条,更别提灵石的事。
绵马看贯众,贯众看朱阑,朱阑赧然一笑:“早前靠段师妹确实攒了点小钱,可是赌钱如流水,输光方后悔。”
“又赌没了!”沈春卿眼刀飞去,“你共借我三百六十七颗灵石,已过去二百多年了,打算何时还我?”
朱阑清了清嗓:“不日就还,过两天收回来就还。”
于是贯众又望向柯尊柱,后者挠了挠脑门:“剑门虽大,我终究不算内门弟子月钱不多,买了些炼器材料,现下手中只剩这些。”
他将储物袋倒空,除了材料符箓,就两颗灵石孤零零躺在地上。连陈泗也向他投去怜悯目光。
“你呢?”贯众看他。
陈泗丝毫不觉得羞耻,大方道:“在下穷困潦倒,这些日子一直乞食于段道友,实在捉襟见肘。”
不等人问,沈春卿道:“我的钱都在老娘处,荷包比脸面干净。”
“你出身世家,哪用得着交家用?”朱阑狐疑道,“沈师兄莫不是在诓我们?”
沈春卿激恼:“那可是我将来找道侣存的本钱!若你们能用得心安理得,我就取出来。”
几人面面相觑。据点没了,一群人一个赛一个穷,今后在何处碰头?
还真是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段瓴唤出灵石放入贯众手中:“钱不多,为避事端还请你们先到镇上客栈住几天,据点一事我会想办法。”
“段师妹好生大气!”朱阑略一数立即双眼放光——那堆灵石少说有两百。
贯众不见推辞:“多谢帮主。”
段瓴道:“叫我名字便好。”
“确实不宜声张,”陈泗道,“烁金盟挂了花红悬赏灰狗帮,若被有心人听到,我们难免不会成众矢之的。”
朱阑长吁短叹:“今后若没有必要,千万别报灰狗帮名号。不遮洲赌坊多是烁金盟堂口,若被发现了,我怕是有去无回。”
其余四人都赞同点头。
“没了玄尺,我若是你便早早回宗修炼,”沈春卿正色道,“错过本届仙判,等卫雀魂魄被拘你还如何报仇?”
“多谢师兄提醒,只是眼下还有一事。”
话本被段瓴唤出拿在手中,不知何时,被撕去那几页长了出来,密密麻麻墨字遍布其上。几人好奇其中内容,她布下阵法,几页纸中墨字飞出竟如天兵压境,遮天蔽日。
比之前整本书还多!
满满当当,全是李生的剖白与忏悔,情真意切字字泣血。他在这几页中控诉李母早亡、李父残废无能;怨恨乡绅挟恩图报;鄙视同窗自命不凡。
此后,妙女的名字反复出现。初见全是溢美之词,求亲后他对她的描述变得亲昵。他记道:“遇见妙女方知我是我,若娶妻非她,我宁愿鳏独一生。”
可后来,他疑心妙女和顾千有鬼。每每看见儿女秀气的脸,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以至肝肠寸断。为报复妙女无情,他纳美妾置外室,甚至有了外室生的儿子——他笃定这孩子是他亲生。
然而一切都没能扭转局面,妙女还是不看他一眼。
他写:“我诚然并非佳婿,可她红杏出墙、教导儿女疏离亲爹,我身虽然无恙,魂魄却早堕入地府。”
他写:“我戳到她痛处,她将我赶出东院。我再不会回头。”
他还写:“若陶氏求去,我必杀她。”
……
最后他写:“书中凄惨一生,哈哈哈哈哈哈哈!妙女,你怎么敢死在我前头?我做鬼也不放过你,下辈子咱们再做夫妻,你为夫我作妻,我定要将你磋磨至死!”
最后字迹凌乱癫狂,依稀可见几个字:“你为何不肯爱我?”
控诉、谩骂、诅咒。想必彼时李生的神智也已经破溃错乱,后期笔迹变得凌乱不堪,笔锋凌冽似刀剑,杀意几乎穿透纸张透出。
绵马神识敏锐,隐约察觉一股冷意,她打了个寒噤喃喃道:“二人分明相爱,却因一点猜忌不得善终,真是造化弄人。”
柯尊柱也喟叹连连:“李生纵然有错,可心堕无间,也算煎熬了一辈子。最后一句表明他也是个痴情种,可恨、可怜。”
“若妙女没有自尽而是与他和谈,或许能救他一命。”沈春卿道。
“谁也救不了他,哪怕是他自己。”
段瓴冷笑一声。
李生敢于直面自己卑劣多疑不假,最终的悔恨也煞有介事。可这几页她读来读去,只咂摸出四个字——巧言令色。
她说:“若他真的悔悟,又岂会动手杀子,甚至要与我们同归于尽?”
“纳妾也好,私生子也好,名义上他因妙女冷眼而蒙了心智,到最后会为这些心痛的是妙女。”
“违背婚誓,李生应当也不好受。”柯尊柱道。
“他心碎,于是可以抹去妙女流的泪?”她之反问掷地有声,“通篇都是李生自述,他成了话本主人,操控着看书人的眼目。你们可知妙女为何将他赶出东院?”
几人摇头。
“我也不知缘由,因为他顾左右而言他,看书之人无从知晓。真相被扭曲,甚至无人在意。通奸是假,违背婚誓纳妾是真;儿女血脉成疑是假,狠心杀子是真;深爱妙女是假,顾影自怜是真。”
“真真假假,全被他三言两语操/弄,”众人看她的眼神变了,可段瓴想到妙女决绝的背影,心里的话再也藏不住,“难不成妙女失夫丧子之痛,比不得他两句剖白?旁人之痛因他所起,他却熟视无睹,何其傲慢!”
众人哪见过她这般较真模样?绵马怔愣道:“可若不是爱,李生为何要与妙女同生共死?”
“或许是……亏欠,”陈泗道,“李生曾说一切皆是妙女赐予。他那般自视清高,不会任由一个女子拿住‘把柄’。他会将把柄全部毁掉,包括自己。”
贯众罕见开口:“所谓小恩养贵人,大恩养仇人。说的便是他了。”
此言论与柯尊柱所知大相径庭,他眉头紧锁,却找不出理由辩驳,最后只说:“若有一天我被夺走喉舌,还望诸位替我发声。”
气氛一时有些凝重,沈春卿打哈哈道:“你是剑门弟子,若真有此事,想必剑门也不答应。别担心了,走,咱们喝酒去。”
绵马看他几眼:“奔星阁门规允许你喝酒?”
“什么意思?”他嚷了起来,“我年纪比你大,少瞧不起人!”
修炼之人年岁不显,绵马心知说错话,吐了吐舌头:“是我失言。贯众酒量极佳,加上我们一道如何?”
“行,今夜咱们不醉不归。”
几人热络地商量去哪喝酒,陈泗挖苦几句,却注意到段瓴眉头紧锁,像是疑窦未解,正在冥思苦想。
他刚要开口,却被她陡然发亮的眼神噎住。
段瓴恍然大悟:“你们先去,我有要事得先上岛。”
明明身为首脑,却屡屡独身而动,她算哪门子帮主?陈泗暗自叹了口气,却没问她究竟要做何事。
“何事要紧?我们也能帮忙。”柯尊柱问。
她婉言谢绝:“此事还待我前去试探一番才有定论。若真如我所想,今后少不了求诸位帮忙。”
“都是帮主了,”朱阑翻了个白眼,“跟我们客套这些?”
“那段瓴便提前谢过各位。”她拱手一鞠躬,这才才想起还有话本在手。
陈泗问:“这话本如何处置?”
“烧了吧,”柯尊柱道,“若看书之人注定会为李生左右心智,枉顾她人之苦,还是烧了得好。”
沈春卿道:“既没其他宝贝便是本杂书,烧了便烧了。”
其余几人也都点头。陈泗摸出个火折子,火星遇风便燃,火苗窜上纸页边角,不出片刻便将整个话本吞噬。
奇诡的是,火焰一闪变为青色,书本上方登时黑烟大冒。
不好!此为逝川杰作,恐怕有诈!
段瓴唤出莲苞将众人护在其中,隔着莲瓣只听一串轻笑,是妙女的声音,她缓缓唱道:
“若重来,莫问君何在,只教初见时,不下西楼。”
竟是她于话本中的判词!
陈泗敛起眼睫,叹道:“好一个不下西楼。”
莲苞消散,只见一抔灰烬被海风带走,此地空余黢黑一团焦痕。
就在段瓴以为此事终于了结之时,几道金光从中射/出窜入几人灵台,速度之快连沈春卿也没反应过来。
他惊叫一声:“什么东西!”
众人登时乱作一团。阑祭出铜镜,企图将其逼出体外;贯众快手疾点,连忙封住她与绵马心脉;柯尊柱甩出符箓就要驱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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