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钧一发之际,众弟子眼前被漆黑笼罩。并非是他们晕厥,而是一团墨瞬间晕开半空,它长出五指将丹炉一握。
“轰!”
轰鸣仿佛隔了层东西,段瓴听不真切,只有同门惊恐神色深深烙在脑海中。巨响过后,丹炉碎成铁渣,两颗漆黑铁丹落在其上。
“混账!”
杜夫子怒极,一掌掴来。
“夫子!”师姐反应过来。
即便隔着傩面,夫子那掌带了灵力,段瓴仍站在原地,脸上传来火辣一片,耳边嗡嗡作响——她没有躲。
杜夫子就要再打,却被弟子几个拦住,他怒不可遏:“要不是老夫在此,你们早见阎王了!”
“我该打,”段瓴低声道,“行事过于鲁莽,险些害了诸位姓名。让夫子罚我吧。”
杜夫子两眼圆瞪,唾沫横飞:“你们都闪开!”
“亏得曹夫子对你青眼有加,数次寻我教你,”他一挥袖,弟子们倒飞出去,“视人命于草芥,若非顾忌夏正,我现在就剐了你!”
段瓴眼看他指法又要袭来,抢先一步催动匿踪心法,人影闪过,登时消失不见。
“老夫还没骂完,安敢先跑!”杜夫子大喝一声,就要追去,却被弟子一声惊呼打断去路。
他长叹道:“又怎么了?”
“奇怪。不知怎的,我怀中多了些灵石……”一人挠头道。
紧接着,其他几位也接连喊叫起来:“一百颗灵石,哪儿来的?”
几人对视一眼,立即有了答案。这丹房之中,夫子哪有这边慷慨?只有一人,那便是段瓴。
师姐失笑:“怕不是给我们的惊吓费吧。这灰狗师妹,还真有意思。”
“这小妹,够义气!”正是先前说来讨生活那人,他嘿嘿一笑,美滋滋将灵石收入囊中。
另外有一人眉头紧蹙,犹疑道:“师妹无权无势,赚钱不易,咱们又没什么损害,还是找机会还了吧。”
闻言杜夫子大翻白眼:“一个二个,平日不见尊师重道,被她坑一回反倒情同手足起来——”
他话音忽然中断,弟子们顺他视线看去,只见原本落于铁渣堆上的铁丹消失无踪,想必也被段瓴趁机带走了。
“这个丫头,气煞我也!”
杜夫子气得冒烟,空气扭曲一瞬,原地已不见人影。
“诶呀!”师姐叫道,“师妹怕是难躲过这一劫了。”
掌慈殿,丹堂中。
躺椅吱呀吱呀响个不停,上面躺着个人,她捻起桌上糕点塞进口中,却被傩面抢先尝了味道。
“上好的桃木傩面,可惜了……”段瓴叹息道。
一道裂罅出现,就在傩面下颌处。
她怎么这时候才发现?分明是假戏真做,那老头下手未免忒黑。
段瓴没了心思,将糕点放回盘中。
就在这时,空气一阵扭曲,灵压消散后,杜夫子出现堂中。
他轻哼一声:“你倒悠闲,那丹炉值这个数,知不知道?”说着,他比出三根手指。
“三百灵石?”段瓴坐起。
“那可是蚩尤冶铁术铸就而成,三百?三万!”杜夫子手刀斜劈而来,却被她躲开。
段瓴摇头,眼中没有丝毫歉意:“先记在账上,我有债必还。”
“得了吧,散财童子。传音与我说有事相商,是想问我为何知道你道种的身份?”他坐到桌前,给自己倒了杯茶。
这老头……明知故问。
段瓴翻身而起,坐到他对面,拎起茶壶一饮而尽。丹房月余,总算喝上水了,她擦干水渍,迎面撞上他古怪的眼神。
事情还得从丹房中说起,那时她察觉杜夫子神识,不久便听他传音道:“你就是那个道种?”
段瓴如临大敌。此事天地间拢共三人知晓,杜夫子又是从何得知?
难道是夏正欲借刀杀人?是崔骨香做局,要解决法嗣之敌?还是掌门?
思之恐极!
见她半晌不答,杜夫子笑起来:“若你便是道种,心性未免也太差。不像,不像……”
她装作没听见,总算捱到今日。
杜夫子再现身,不哭丹炼成铁丹时,她传音请求道:“弟子有个不情之请,还请夫子护住同门,此后我有要事相问。”
“所以你明知铁丹会炸,为何还偏要一试?”杜夫子呡一口茶,啐出片茶叶。
段瓴点头。醒丹前夕,她环视一圈,见同门丹丸与自己的看似并无不同,却多出一股莫名的香气。
不对,自己这丹怕是炼坏了。
丹方执行无误,丹材无误,为何独独她的不成?
她将幻觉抛之脑后,唤出《丹道要略》翻阅起来。书中所记,除开丹房丹材丹理,还有一种东西,名为丹择。即一些丹药先天排斥某类人,这些人炼丹便会劣丹频出,若强修丹道只会高不成低不就,始终无法进境。
估摸着还是灵脉缺损之故,段瓴不再琢磨,将书收进莲盏,却打起血兵的主意。
只是她未料到,这丹与她相斥到了这等境地,一言不合竟訇然炸开来。
那些灵石确实是她的补偿。
“初入丹道,加之弟子愚钝,险些酿成大祸,多谢夫子出手相救。”说着,她的确起身一拜。
杜夫子不吃这套,还是问:“你究竟是不是道种?还没答我呢。”
“说起这个,弟子还要问,何为道种?”段瓴装傻。
本以为他脾性与曹夫子不相上下,必会动怒,却不料他耐心十足,将道种之事讲得头头是道,比掌门详细多了。
“总之,上古遗民有言,‘道种’一个劫年中就出这么一个,得道种者得天下。”说的渴了,他要倒茶润喉,提起茶壶来却是空的。
杜夫子瞪她一眼,再问:“你究竟是不是——”
“不是,”话头却被段瓴截住,她笃定答道,“弟子从来不是什么道种,只是个无权无势的低阶弟子罢了。”
她眼神清明,找不出丝毫撒谎的隐晦。杜夫子搔了搔下颌,狐疑道:“若是如此,唐绝那小子又为何将你列入法嗣中呢?”
段瓴摇头,双眼迷茫,似乎对此事毫不知情。
夫子困惑道:“难不成他喝多了乱说的?”
果然是掌门!
“是唐掌门说……我是道种?”段瓴语气迟疑,眼波流转,似在斟酌什么。
“诶——罢了罢了,总归是道听途说,道种这玩意若是真的,绝非我奔星阁能够消受的。假的才好,假的才好……”夫子话头一转,叹息起来。
段瓴附和几声,问:“您可知道太易?”
“他呀,”夫子表情渐渐冷了,却也不见单原子脸上的憎恶,而是惋惜,“真是造化弄人……你与他有旧?”
段瓴答:“算是。他是个怎样的人?”
这个问题在心中盘桓,已一年有余。菡萏庐同住的半年光景,白匪石看她不顺眼,鲜少主动露面;太易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二人见面次数屈指可数。即便如此,段瓴对太易之感,早超出了救命的感激。
若水一遭,他将她丢入水中,却没伸出援手,眼睁睁看她浮沉。
不是漠然,而是笃定。他相信她不会任由自己沉默,相信生命自有出路,相信她的本能可以战胜迷茫。
他是她两世中,第一位导师。没有太易,就不存今日段瓴,可她只知他心怀仁慈,这位师父的其他事迹却是一无所知,于是愈发好奇。
杜夫子听见此问,先是笑了:“鲜衣怒马少年几个,斩尽宵小邪祟无数,太易几人真当是千年前的豪杰,今后修界再未出过他们这般侠士。”
而后,他看她一眼:“门内前些时候盛传他入魔,灭杀凡人,是你杜撰的吧?”语气颇有些愠怒。
段瓴自知理亏,点头称是。
“你年岁实在太轻,不了解他,”杜夫子目光越过她肩头,落入半空,他陷入回忆,“太易这种人,绝不会做出那种事。”
千余年前,人、妖、鬼三族混战,十洲三岛先后沦陷战火中。上有三族大能斗法,下有灵力乱飞,修士之间你死我活。莫说凡界,修界也是浮殍遍地,民不聊生。
族裔之争是外敌,内患才是人修不敌妖鬼的根本原因——百门之间积怨已久,借机相互倾轧、彼此灭杀吞并。战火蔓延之时,每两万七千年就会降临的劫难也敲响了死亡的丧钟。
天地间,再无生灵安养声息之地。
就在这时,有一群修士站了出来。
他们出自十洲三岛甚至鬼蜮,女男皆有,族裔不同,修为参差,却都装着一颗炽热的心。他们奔赴各大战场,将鬼修逼回鬼蜮、妖修按回青垤洲,从内部将即将成型的不遮洲大军瓦解,这才稳住局面。
“领头几人,除了剑门大能白斯青,还有太易,”杜夫子凝视段瓴双眼,道,“他盗走牺皇度规,大抵是想扼制我门野心,但他绝做不出你编的那种事。”
段瓴却捕捉到个熟悉的人名:“白斯青?”
“劫难到来之际,八位大能散去修为、化身成柱,白斯青也是其中之一。她化成的乾维,正立在不遮洲上。”
“剑门……白斯青生前可有子嗣?”段瓴眼神一亮。
杜夫子道:“嘶——你还真别提,传闻她在铸柱之时诞下一婴孩。但剑门的人都说,灵力溃散下,那孩子早就死了。”
段瓴却忽然一笑:“那孩子非但没死,恐怕还成了个不得了的人物。”
“得了吧,你连太易都知之甚少,”杜夫子嗤之以鼻,“哪能晓得那些辛秘?”
段瓴不置可否,心中猜想却落了地。
太易与白斯青有旧,那便宜师兄又出自剑门,她还有什么不明白?
白匪石就是白斯青之子,不知为何叛出师门,侍奉太易身畔。她没记错的话,他还为此立了道约,绝不会是他杀的太易。虽冷漠,白匪石终究不是忘恩负义、欺师灭祖之人。
于是她问:“三位长老与太易关系如何?”
杜夫子又看她两眼,似是从她言语中琢磨出了什么,最终答道:“夏正与他有情,终究不至于杀他;甘石为人正义,与太易是刎颈之交,即便太易盗走度规,他也绝不会杀他;至于丹元子……诶,二人之间的确有些恩怨。”
那是三位长老上位前夕。八柱已成,劫难不再,天下迎来了久违的太平。
奔星阁五位长老,三位皆陨落大战中,宗门弟子凋敝,只有丹元子、夏正、太易能当重任。
继位大典上,太易却拒接掌令,众人不解,他却列出丹元子在大战中的种种恶行:借由混乱灭杀他宗娇子,夺人法器,实在不是正派行径。
丹元子怒极,就要出手,却被众人拦住。
奔星阁上下近万名弟子,听闻此言皆是义愤填膺,当即就逼丹元子退位,这时原任长老喝止道:“太易,你说他有罪,可有实证?若你空口白牙便要污人清白,正道侠士又如何,我奔星阁也饶不了你!”
太易上前一步:“此事绝非弟子杜撰,而有人证。甘师兄?”
人群裂开一道缝隙,甘石从中走出。他还没开口,却被丹元子痛骂:“他二人情同手足,甘石哪怕是为自己坐上长老之位,也绝不会说真话!我是冤枉的!”
“是因为被拆穿了罪行,他才与太易结怨?”段瓴站起,关上窗户,最后一道天光也被隔绝。
就在她琢磨自己如何才能杀得了丹元子时,杜夫子道:“这事还有后半截呢。”
随他娓娓道来,彼时情势竟发生了逆转。
丹元子在宗门人缘不算好,正受千夫所指,却听甘石道:“太易,收手吧。我早告诉过你,即便我不喜此人,也绝不为你作伪证。”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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