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三日,郑香月清晨出门,日落才归,待在首饰铺里的时间,比在客栈里还要长。
她却始终没有勇气开口。
她的心意,她既没有勇气告诉谢檐长,也没有勇气告诉父亲。
郑香月的心思,谢檐长其实早已心知肚明。但她不说,他便仍是那副温和有礼的谦逊模样。郑俞明的人在查他,先前一个月查他的身世,最近两日查他的周身,他也都知道,于是他这两日不再摘下人皮面具,不动声色地任由那些探子潜伏在院落四周。
反正,任何人都查不出关于他的任何事——所有知情者,他几乎都杀了。
比起郑俞明,他有足够的时间,也有足够的耐心。
而且,他相信,不会太久。
不出预料,最后一日清晨,当谢檐长如往常一样打开店门的时候,等在门外的不是郑香月,而换成了郑俞明。
谢檐长一怔,继而仍摆出一副标志性的浅笑:“您里面请。”
郑俞明和他的两个侍卫一起,走进了首饰铺。
谢檐长扫过门楣,这才款步入内,见郑俞明正自四下打量,笑了笑道:“这位老爷,可是要挑些首饰,送给家里人?”
郑俞明转过目光,似带了几分傲慢和轻蔑:“你当真不知道我是谁?”
谢檐长微微地笑了:“郑老爷请入座。”
郑俞明不答,在堂中竹椅上坐下,算是默认了。
谢檐长转去后堂,不多时端出一方托盘,上面放着一只茶壶并三只茶盏。但见他敛起衣袖,先将茶盏烫了一遍,再倒水入壶,约至半满。清幽的茶香扑鼻而出,接着他却将这一壶茶水倒了,依样再冲了一壶,这才将茶壶盖扣住,分往三只茶盏——每盏却只有八分满。
郑俞明安静地看着谢檐长每一个动作,娴熟优雅,如行云流水,直到他将分好的一盏端至他面前。
他仍无言语,执起茶盏,抿了一口。
这一口却教他双眼一亮。茶香清新鲜醇,饮之口齿生香——“这是,竹醉山庄的竹青茶?”
谢檐长轻轻颔首,敛衣落座,也执起一盏:“小舍简陋,薄酒淡茶,郑老爷如若喜欢,是我的荣幸。”
郑俞明目光渐渐深了,好似潜藏着一个深渊。
竹醉山庄的竹青茶,乃天下第一茶,他再狂妄,也不敢说不喜欢。
半晌,他轻轻放下茶盏:“你似乎,不是候津县人士。”
谢檐长回道:“我生于苍州,苍目山脚。”
郑俞明目光微动,他确实没有往苍州去查:“你很懂茶,你原来,并非生意人吧?”
谢檐长温文尔雅地道:“家道中落,不得已远行。都是些旧事了,不提也罢。”
俗世茫茫,谁没个辛酸往事?郑俞明见此也不勉强,又道:“听你谈吐,想必饱读诗书,为何不去王都谋一份官职,却远下清州,经营这间首饰铺呢?”
谢檐长又笑了笑,眉目儒雅好似春日的修竹:“苍州苦寒,不似清州风烟暖人,我路径候津县,恰巧遇见这家店铺正在出售,许是缘分,就这么住了下来。手中还余些银子,我便只顾着自己喜好,确然是有些任性了,或许他日落魄,真要如您所言,去王都谋求生存。”
郑俞明有些明白,为何郑香月会对他执迷不悟了。
他身上确有一种引人的气质,从容,安定,温良,却隐隐透出危险。这番气质出尘,却分不清是纯净或邪魅,更贴近神或魔,或是两者皆有,某些不能用常理形容的独特。
终而,郑俞明邀请道:“你可愿到郑家做事?”
谢檐长却十分客气地婉拒了:“据我所知,郑家大小琐事,都有章管家负责,近些年未曾出过一件纰漏。多谢您的美意,不过您是生意人,实在不必多费一份银子,又叫章管家为难。再说,我的首饰铺,也还未到难以支撑生活的地步。”
郑俞明目不转睛地望着他,谢檐长这个人,比他所想,更加聪明和谨慎。
“谢公子,你可愿入郑家,娶我女儿香月为妻?”
这桩“生意”,他只有直截了当地抛出底价。因为谢檐长比他更笃定,而他更迫切。
谢檐长静了静,展眉笑了。
晚夏的流光荡漾在眼底,即使郑俞明七尺男子,也险些坠进了那汪湖水。
谢檐长起身,向郑俞明躬身一拜:“那要劳烦您,在候津县多停留两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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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初夏,杨柳垂枝,百花争妍。沐山郡郑府内,传来了一件大喜之事。
郑家唯一的千金,生了一对双胞胎,俱是小公子。
彼时谢檐长正坐在床边,温柔地看着刚刚经历生产,面色犹虚弱苍白的郑香月。
他轻柔地梳理着她的长发,她勉力抬起手,抚上孩子细嫩的小脸,眉眼疲倦却满足:“檐长,孩子的名字……你可有想过?”
谢檐长温声:“由父亲决定就是了。”
郑香月微顿,眸光黯了黯:“我……抱歉,父亲只有我一个女儿,委屈你……要入赘郑家。”
“我都说了,我不在意这些。”谢檐长俯下身,在她额头轻轻印了一个吻,“你好好休息,不要乱想。”
郑香月听话地闭上了眼,却又紧紧握住谢檐长的手,似乎生怕他会离去。干燥温暖的气息贴着她脸颊,她仿佛就此安心了,轻叹着喃喃:“檐长,这是我人生至今,最幸福的一刻。我甚至在想,老天待我不薄,我实在太幸运了,能遇到你,能和你一起生活,能拥有我们的孩子。”
那日父亲将她关在客栈,她以为她再也见不到谢檐长了。她知道父亲定会去找他,可是她事先未与他说过,他看起来温闲安静,父亲会不会打扰到他,他会不会觉得唐突反感?他似乎是没落的公子,不似郑家财力雄厚,声名煊赫,父亲会不会不愿接受他?他……他又到底,是如何看她的呢?
她辗转反侧坐立难安地度过了整整两个时辰,父亲终于回来了。
竟告诉她,谢檐长答应了父亲,一同回到郑家,娶她为妻。
她高兴了一整夜没睡。
等回到郑家,她才发现,谢檐长在治家理财上,有着不输给章管家和父亲的才能。
父亲似乎也有些意外,更多却是欣慰。他膝下只有一个女儿,正担心百年后家业何继,这一趟北行,竟得了一位才貌俱佳,性情温良的女婿,实在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只是……不知为何,她心底总有一块地方,潜藏着恐惧和畏怯。
他待她无可挑剔地好,却因而显得疏离,他在离她最近的地方,却遥远仿佛无法触及。他好像一把不能握住的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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