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签售，她还是在笑，还是说“谢谢”，还是画那个小小的笑脸。但她的脑子里一直在转那句话——“你根本不配当他亲妈。”
签售会结束后，姜漫坐在后台的椅子上，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右手虎口一片通红，但她感觉不到疼。
她只是在想那个人说的话。
不配。不配当他的亲妈。
《沉睡者》，那部她花了很多时间打磨的作品，主角江南，一个调查记者，为了追一个黑幕，从北到南，从城市到荒野，跑了十几个省份，攒了上千页的资料。她画他的时候，查了很多资料，看了很多纪录片，甚至去找了一个做过调查记者的前辈聊天。她想把他画得真实，画得有血有肉，画成一个会害怕但不会退缩的人。
她做到了。
读者喜欢他，喜欢到不愿意接受他的结局。
可是她给的结局是什么？江南死了。
不是轰轰烈烈地死，是在一个雨夜，在一座没有名字的桥上，被一辆没有牌照的车撞进了河里。他手里还攥着那份没来得及发出去的报告，水从车窗灌进来，他挣扎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她画那一页的时候，画了很久。水波纹画了一遍又一遍，雨丝画了一遍又一遍，江南的脸画了一遍又一遍。她画他闭着眼睛，水草缠住了他的手腕，像一个句号。画完之后她盯着那页稿纸看了很久，然后翻过去了。
悲壮，深刻，让人记住。也让人读懂社会的阴暗面，就是会有人反抗不了或者说在反抗命运过程中死亡。
那时候她觉得，这是一个好结局。
但现在她不确定了。
如果江南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呢？如果他有血有肉，有过去有未来，有想要保护的人，有没做完的事，他不会想死。
那会死吗，为了什么而死，或许一定是为了更大层面的的利益，比如揭露现实为了保护弱势群体而死...
舒钰推门进来，在她身边坐下，递给她一瓶水：“别往心里去。”
姜漫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本来观点就是很主观的东西，喜欢不喜欢也是因人而异。”舒钰说，“三百多个人，有一个说话不好听的，正常。”
“我知道。”姜漫的声音有点哑。
舒钰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你的手还好吗？”
姜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她把手攥起来，藏进袖子里：“没事。”
舒钰没有再说什么，拍了拍她的肩膀，起身去跟工作人员交代事情。
姜漫一个人坐在后台，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晚上七点半。
她打开平板，画布云享能实时看到谢浔那边的状况。
她盯着平板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写：
“签完了，手有点酸。”
等了大概一分钟，画面里谢浔说话了。
【顺利吗？你很厉害。】
她写：“嗯。”
回复很快：
【怎么了？不开心？】
姜漫的手指停了一下。她什么都没说，但他看出来了。
“没有。就是有点累。”
【不是累。你不开心。】
姜漫盯着这行字，眼眶忽然红了。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稳住，但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今天有人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我不配当江南的亲妈。”
纸面上沉默了。
姜漫盯着那页空白，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告诉他，也许是因为她找不到别人说了。
舒钰会说“别往心里去”，读者会说“老师你画得很好”，只有他，不会说这些。
新字出现了。
【江南是谁？】
姜漫写：“我上一部漫画的主角。一个记者。我把他画死了。”
纸面上又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
姜漫的手指停了一下。为什么？她想了想，写：“因为那样更深刻。悲剧比喜剧更让人记住。”
【为了故事完整性而让角色牺牲？为了结果而主导过程？不，你不是这样的，不用怀疑自己。】
【在一些夜深人静创作过程中，他一定和你在共鸣。】
【也就是说，江南是有自己的意志的，结局也许是他世界各种因素导致的，也许是他和你共同决定的。】
【一个好的结局不一定非得是圆满的，悲剧有悲剧的力量。】
【虽然我没看过，但是我觉得结局不仅仅止步于此。】
姜漫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江南的过去——他很小的时候父母就离婚了，跟着奶奶长大，奶奶去世后一个人生活。大学读的是新闻系，毕业后进了一家地方媒体，因为一篇报道得罪了当地的一个企业，被调去了最边缘的部门。他没有放弃，一直在写，一直在查。他没有什么朋友，没有什么爱好，他的生活就是报道、报道、报道。她画他的时候觉得他很强大，现在想想，他也许只是没有别的东西可以抓了。如果他是真人，他会不会在某个深夜，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就像谢浔一样——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
姜漫的眼泪掉了下来。
“这本书会有第二部，不是复活，而是他那种正义的态度，有人也一样。结局会面向更广大群众的利益，更多弱势群体会被看见。”
【无论是漫画还是现实，如果真的看做现实世界，那‘意外’其实才是不可避免的。】
【所以，一切都是最好的结局。】
【你可以让他活过来。或许是他这个人在另一个故事里出现，或许是在读者的心里，又或许是他的贡献，能让人见事思人。】
【从某些意义来说，这才是永恒的存在和活着。】
“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姜漫看着这三个字，笑了出来。带着眼泪笑出来的，又哭又笑，有点傻。
“谢谢你。”
【不用谢。】
后台很安静，外面的书城已经熄灯了，只有走廊上还亮着应急灯，昏昏黄黄的。舒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给她发了条消息说“我先回去了，你早点走”。
她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那两个字，然后站起来，把平板塞进包里，走出了书城。
脚步多了些坚定，她混沌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些事。
书城所在的这条街是市中心最热闹的地段，周末的晚上人来人往，到处都是霓虹灯和广告牌。
三楼书城的大灯已经关了，但一楼的商铺还亮着，玻璃橱窗里摆着各式各样的商品，暖黄色的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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