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悬空成罩的画卷又卷起一大半,落在少女膝头。关山月不知何时盘坐于地,双手搭在画上,闭目垂头,塌拉着脑袋,显然神游在外。通体雪白的灵鹿垂着头,安静地窝在关山月身边。
黑气从画布中散逸而出,绕着她转了又转,最终又回到画中,一进一出,在画布上转出漩涡,像风雨欲来的旋风端口。高高低低的黑气包裹着她,蚕蛹般将小灵白净的脸蛋裹挟得影影绰绰,晦暗莫明。
一把飞剑飞在她背后,忽左忽右,些许剑光斩落散逸而出的黑气,朝自家主人嗡嗡作响,女子习以为然,不做理会。
巷子深处,一个提着酒坛子的曼妙女子一步一步走近小摊,风来幽深处,白衣女子的宽袍装满了酒香。
美人款款而来,停在画前,转过好看得不能再好看的脸,低下眉眼,饶有兴趣地瞧着画卷中黑流涌动,细细观去,白衣女子模样的小人在妖群中大杀四方,疯狂中透着狠劲,神色和美人当年见女子时一模一样。
当年,仇敌环伺,被强压着境界的女子落在妖群当中,无疑险境环生。她那会心里憋着气,又输了赌约,且有太多事想不明白,气着不知道往哪发泄,干脆随了抓兵役的人,成了散兵,也不知怎的成了敢死队一员。于是气急败坏的人族剑修挥剑上前,来了酣畅淋漓,战意汹汹的一战,屠尽方圆百里所有妖兽,最后血色大地上,仅有她一人。
剑修一路漫无目的乱走,凌厉剑气根本不懂收敛,四处外泄,杀气太重,扰得一路上方圆百里妖神鬼怪大跌境界,修为受损。
真是神挡杀神,魔挡杀魔,疯子一个。友人千里闻讯而来,她大开杀戒,执意又大战几百回合,才把那汹汹战意消磨掉。
美人瞧着画中小人,突然乐了,右手朝长剑勾勾手指,长剑嗡嗡作响似在征求主人意见。女子一挑眉,长剑立马一抖,飞快转个圈,用剑柄挑起酒坛,悬在空中。女子满意地扭过头,调整了姿势,以便看得更仔细。
白衣女子闭着的眼睛终于睁开了,她朝飞剑看了一眼,飞剑同主人心意相通,立马挑着酒递给自家主人。
女子一手拎着绳结,一手托着坛底,越靠近酒香越浓郁。
洛水动作不改,声音从关山月身边传来,警告道:“闻可以,不能打开。”
云衣翻绳结的动作一顿,只好把酒放到地上:“这坛酒你从明月湖拎出来多久了,四处晃悠也不嫌累。”
“好酒配春风,得意洋洋。这么一坛佳酿不找个好时候喝了岂不是浪费?”女子双臂环胸,头不动道。
云衣动了动嘴角,终究没说什么。小镇酒家铺子酿得一手好酒,北边桃林花开不败,铺子酿的桃花酒采哪个季节的花,埋哪块地,用什么料,都因为四季灵蕴不同而有不同风味。铺子掌柜有一手独门绝活,能将桃花酒酿成四季的滋味,其中“醉春风”最为醇厚醉人,喝上一口,心里就好像装了一整个春天。
恰当好处的甜,就像初春的桃林,沁人心脾。铺子掌柜卖给洛水的永远是最好的那坛。云衣很喜欢,但偶尔能蹭上友人几口酒就行。她不贪杯,喝多了反而不好,会让她想起某些陈年旧事。
洛水瞧着画中小人大开杀戒,微不可觉地眉头一蹙,幻境终究幻境,再逼真,心头也留了宽恕。她转念一想,撩起颊边秀发,别到耳后,朝着友人,嘴角荡开一抹笑:“我拿这坛酒和你做个赌,如何?”
云衣被美人娇笑晃了晃眼,说她是天下第一美人也不为过。她站起来拍了拍不存在灰尘的衣袍,那把飞剑嗖的一下钻入她袖中,在腕间转转溜溜。她走近画边,少女沾染的凶戾之气已经溢出体魄。
这万古战场的杀伐之意汇聚剑尖,凝气作笔,铺展开来,绘就血色山河,已经自成天地。画中方寸是剑仙云衣神韵最一气呵成的剑境,想要从中拿些什么,自然得拿出些东西。
画中小人杀伐四方,双眼已冒出神志动荡的戾气,如同小巷真正的躯壳一样,蚕茧般的黑气丝丝缕缕裹挟着她,越来越浓郁,直至心魂不存。这血气山河不容小觑。
在小人背后,古老的城墙上随着她战意升腾出金光小人,定定贴在城墙上,挥舞出一招一式的剑道招式,金光闪闪,如星明亮。可小人视如无睹般。
“赌?她做不到。”女子摇头,肯定道。
洛水笑脸盈盈,左手托着右肘,葱玉指尖三三两两在脸颊边滑动,娇声中透着阴阳怪气:“是是是,你一身浩然正气,这阴冥之力你不喜欢合情合理,但是吧,你在这小巷口等了多少年了?这幅画吃这么多灰也没见人敢直视。你从那鬼地方带回这血画,打磨砥砺自己就算了,还消遣你未来徒弟?不是谁都能直视阴煞。这小灵灵体驳杂了些,也不至于让你赶尽杀绝吧?”
“我可没这样做。”云衣冷哼一声。
洛水一挑眉:“也是,她自个选的。你只是添材加火,让火更旺些。”
云衣梗着脖子,有理有据:“阴冥地府来的东西。你我都知道不可能在人间。这小灵气象奇异诡谲,我看不透,你也看不透。她能看剑境也算缘分,我顺便探探她心性罢了。而且,我要人三更死,任他活不到五更。何必大费周章?”
她哼了一声,腕间飞剑呼呼转动,剑身雕琢着得当的花纹,头尾相离不过一寸,静静不动时像个别样的手镯。
“小灵能体悟剑境中的‘狂’才算心性不被阴邪影响,越是狂妄,便越能激发剑意。杀他们个片甲不了。”
洛水呵呵笑,手中桃花片片,她离灵鹿很近,但天生喜爱生灵的女子没有靠近灵鹿的意图,反而将桃花放于空中,随风而去:“既然你觉得不行,那我肯定得唱个反调。怎么说也是生死系于一念之间,小灵前头‘一勇当先’,到了‘狂人勿挡’……我看她可以,没准能到第三问呢。”
剑仙自创“荒”境,其中三问:一曰“勇”,二曰“狂”,三曰“孤”。“三问”关系剑仙云衣修道根本,质朴无华,大道至简,是她心境蒙尘千年后,破境得之。
“时候到了,该找个人继承衣钵,就不要挑挑拣拣,不是谁都能直视这副画的。先前不是有个少年,天天来你这看画,痴心求道,体内火龙翻腾,烧得不知道流了多少血泪,我看他挺好的,比这进了画被你嫌弃的小灵好。”
那个住在来福客栈的少年有把扬名天下的剑——太阿。“剑平万仞山,秦阿开原来”,这句话同古神神话一起流传万年,被后人津津乐道。至于“太阿”古剑故事是真是假,也没人在乎。少年来时,后头还有一个眉心一线红的小姑娘,唇红齿白,明眸熠熠。
那把“太阿”,云衣见过,确实了不得,离神器只差一步之遥,和她的袖里剑“清风”比起来差了些,可惜火焰太盛,进不了画。
云衣朗朗,满袖清风。可惜送“清风”的人不在了,只有清风天天袖里打滚。
剑境。
关山月现在是那名剑仙女子。护城一战,妖强人弱,人族相残,助长妖风,将士们在时间中死去,哀风遍野。那是历史,“荒”没给关山月修改的能力。
长角兽尖角撞破城门,轰地一声,城门大开。妖兵妖将踏着门板冲进城,尖嘴猴腮,袒露着兽毛的手臂举着兵刃,冲天呐喊;飞兽占领上空,扑哧着翅膀尖鸣,小弟一样吆喝讨赏。百姓尖叫奔逃,爹娘管不着的孩童哇哇大哭,头掉了,哭声还没停。鲜血从城外流到城内,赤裸裸拖在路上,洒在摊上、铺子里,比城外红多了。战争最爱的是不是红色?一种在城外,一种在城内。一种是黑红,一种是鲜红。
打了仗,世界只有两个地方,战场和家乡。
曾经打得神哭鬼泣的大剑仙云衣纵横天下无敌手,剑道第一仙当之无愧。她那会做了什么?
杀遍妖邪,发了疯杀,苍山下,血海边,大雪里,杀到破境,只身一人,笑问苍天。
关山月也没什么不同。受了戾气左右心神,关山月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就地发起疯,感受剑意的“狂”。或是惊涛拍岸,一剑长空;或是七零八碎,剑斩龙蛇,都是她在外界压根碰不到的感受。关山月觉得七情六欲是可以收集的,世间有千百种滋味,她不会一一记于笔端,但会收在心里。每种滋味都是修行。
她心似海,纳百川。
戾气西进,迟早东流。何况小河才进尖尖角,何比汪洋大海流。
城中人影散乱,街坊摊子倒的倒,散的散,人人惊林之鸟,四散而逃。官吏贵胄早不知所踪,剩下的都是妖兽的食物。远古战场阵器不兴,城镇军防在皮糙肉厚的妖兽面前不堪一击,箭矢炮火对大妖只是挠痒痒罢了。所以也难怪阵器时代下各国各人族都仰仗阵器保家卫国,以至于有时病态痴狂。
城墙终究太大,当年女子护不住,关山月顶着她的皮囊,哪怕有“荒”给的修为,也有心无力。守城将士死伤不减反增,妖兽肆虐,人人自顾不暇。
死去的妖兽越多,天边剑气越皓然。仿佛洗一块脏毛毯,去黑就白。那浩然正气作云龙翻滚,让关山月想到了玉角羊教自己的心决。每次念诵古奥玄妙的心决,关山月便觉得灵枢联通的窍穴之气息翻腾,似有暗流涌动,自己无法掌控。
那不仅仅是体魄之中变化,神魂也受到影响。
也许在这里可以试试心决?
关山月按着心决的方式来运转灵气,确实可以使心神一清,但对别人的皮囊无用。聊胜于无,她用心决加深了几分清明,舒缓神魂疲惫,再用剑斩妖杀敌,收纳剑气。
一只玉角小羊在识海中四处碰壁,骂骂咧咧,暴跳如雷,将剑境主人来来回回问候了七八百遍,她仰着头朝天质问,为什么不给她出去。识海不起一丝回应。小羊更生气,还想骂,被掀飞至海中,浇了个透心凉。
无尽杀伐中,金色小人终于不再增加。小人姿势不一,金灿灿地贴在城墙上舞动长剑,一招一式简单至极,合在一起却不简单,剑意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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