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第54章
【“晚山把腿分开一点儿。”】
一行人趁夜离开梁州府回首望去梁州府的城墙仿佛被泼洒了一层浓墨安静蛰伏在黑夜中。
寒气愈发肆无忌惮起来官道旁的荒草被夜风扯得簌簌作响混着马车车轮碾过泥地的轱辘声仔细一听竟还夹着几丝鸟兽此起彼伏的悲啼。
眼下还没入冬但瞧着这架势气温已经接近零度。
沈徵端坐不动摇摇晃晃间忽然想起来现在刚好是历史上的小冰河期这股凉寒气候绵延了一个世纪之久。
因为气候骤寒导致大地持续干旱千里沃野龟裂如树皮。
土地开裂又紧接着催生蝗灾蝗灾啃食庄稼地里连半根青苗都留不下。
遮天蔽日的蝗虫过后便是粮食产量急降米价暴涨数倍于是饥民为求活命只得挖掘鼠窝寻食。
此举又造致鼠疫肆虐疫病蔓延至整个华北
天灾连着人祸天下秩序就会乱套于是各地迫不得已起义**大乾的百年基业就断送在一片狼藉当中。
在这一个世纪里意外殒命的人足有上千万。
沈徵想一想这个数字就感到背脊一阵发凉既战栗又敬畏。
这个风雨飘摇的世界会因为他的到来而有什么不同吗?
轿内同一侧温琢斜倚着靠背双眼轻阖忽然低低咳嗽了两声将双手往大敞里缩了缩肩头也随之蜷起。
为了赶在十五日内将粮食送到荥泾二州他们决定行进两日休整一日。
当然这对每个人的体能都是极大的损耗但关乎着数百万人的生死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沈徵坐在颠簸的马车里本也难以入睡所以温琢一低咳他就睁开了眼睛。
初一睁眼眼底又酸又涩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轿内一片漆黑好在帘外月华皎洁将官道铺成一片银白。
那清辉透过轿帘的缝隙渗进来借过一片薄弱的光。
在这微光下沈徵能瞧见温琢蜷缩在昏色里睡得很不安稳。
他悄悄抬手解下了自己的外袍轻轻披在温琢身前仔细将他冰凉的双手并拢的膝盖还有蜷起的小腿都盖严实。
对面的黄亭本也没睡熟一路都是时醒时困晕天黑地他忙抬起手来欲言又止。
沈徵立刻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黄亭见状便又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身上突然披了一件带着体温的暖袍温琢其实是有感觉的只是他实在太过疲惫眼皮重得如同坠了铅努力动了好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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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终究没能睁开。
“这个姿势伤背,老师枕我腿上睡,好不好?沈徵的声音压得极低,缓如梦中呓语。
他不等温琢应答,便轻轻伸出手,揽住温琢的肩头,将他往自己身上带。
这期间温琢又变得更清醒了一点,他本能意识到自己不该这么做,可就在思考的间隙,身体已经不由自主地顺从躺下。
这马车本是为长途跋涉特制的暖车,内里空间宽敞,足够一人平躺。
沈徵又俯身将温琢的双腿抱起,半蜷着搭在柔软的坐褥上,这下那件外袍便如小被子般,将他整个裹住。
“殿下……
“嗯。沈徵低低应了一声,手掌轻拍着他的脊背,“睡吧。
温琢实在太累了,他已经没有理智来对抗天性。
这个姿势太舒服,温暖沉稳的气息包裹着他,他不想离开。
稍一松懈,眼皮便又合了起来,他微微侧过脸,在沈徵坚实有力的腿上蹭了蹭,寻了个最惬意的姿势,便彻底意识迷离了。
沉睡前最后一个念头,他恍惚想,这可真是客星犯帝座,一动天文了。
天蒙蒙亮时,温琢睡醒睁开眼,缓了好一会儿,他身子猛地一僵,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脸下触感坚实温热,并非硬邦邦的车壁,一件男子厚重的外袍盖在他身上,将他周身遮得严严实实。
再定睛,眼前是熟悉的墨色袍裾,被压得微皱。
他何时枕在沈徵腿上的?又是何时把沈徵的袍子夺来的?
他一个臣子,竟让殿下做了一夜的‘枕头’,还连皇子裘袍都据为己有,裹在身上。
温琢有些懊恼,怪不得昨夜睡得这样沉。
他正想悄无声息地起身,却觉腰间压着一物,沉甸甸的。
扭脸一瞧,正是沈徵的手掌,掌心宽大,手指修长,将他扣得严严实实,似是怕他夜里翻身摔落。
那只手垂了一夜,此刻些许充血,青脉伏起在手背上,蔓延至指节,分外清晰。
温琢只好又僵硬地躺了回去,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继续用腰托着这只手掌。
他脸颊紧贴着沈徵的袍领,领口的细绒蹭在脸上,又痒又麻,那干燥的男子气息也愈发清晰,钻入鼻腔,扰得他心神不宁。
忍了半晌,温琢下意识地将脑袋往后偏了偏,想避开那烦人的细绒。
谁知动作稍偏,后脑勺忽的抵住了沈徵的‘胯骨’。
只听上面沈徵倒吸一口凉气,周身瞬间绷紧。
温琢的脖颈“唰地一下涨得通红,连耳根都烧着了。
同为男子,他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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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自己不慎撞到了什么。
晨兴之时少年血气方刚是他一时忘记了。
他连忙在硬如精铁的腿肌上小心翼翼避了避然后死死闭着眼装睡呼吸都刻意调整得绵长均匀。
沈徵缓缓睁开眼周身关节像被冻住了一般唯有一处热血翻涌跃跃欲试。
也就这个年纪这种身体素质才能扛过一夜舟车劳顿还生龙活虎。
他垂眼瞧着温琢乌发里露出的一小片热红耳尖不由戏谑生笑。
他抬手隔着外袍
温琢弹坐起身一头青丝散乱开来垂落肩头稍显狼狈。
他强作镇定捋了捋额前乱发:“为师正打算起。”
天一亮暖车中弥漫晨光再没有了深夜的隐秘与安静于是这姿势就越发显得尴尬。
沈徵心中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伸手将温琢滑落的外袍拽过来大大方方盖在自己双腿
间。
他需要缓一会儿才能消去此刻昂扬的兴致。
温琢余光瞥见他的动作又连忙将头扭向窗外双手扒着轿帘假意打量外头的景致暗自祈祷谁也莫提这件事。
官道旁的荒草沾着晨露远处村落飘起炊烟袅袅。
就在此时对面苦熬一夜苍老十岁的黄亭不合时宜地感慨上了。
“臣听闻战国信陵君礼贤下士屈尊亲迎城门小吏侯赢在市井之中为其执鞭驾车此事轰动全城。殿下昨夜不惜解袍赠与温掌院又让出膝盖供他安睡这份胸襟气度实在不遑多让于信陵君也。”
温琢登时把窗边挠得出响。
……怎的非要提!
沈徵活动着僵硬的肩背听他冷不丁一顿夸动作一顿:“你是这样想的?”
“有何不对吗?”黄亭困惑道。
沈徵瞥了一眼身旁恨不得从窗口钻出去的温琢又看了看感动的黄亭笑着憋出一个字:“……对。”
车马昼夜不息轱辘声碾过七处驿站的大门他们终于在第十三日天近晌午时抵达了葛州城外。
葛州远不如北方几座大城威武阔气它城门斑驳不堪砖石崩落处露出内里的黄土几道狰狞的裂痕从城门根蔓延而上如盘踞石壁的腾蛇。
城墙上稀稀拉拉立着几个兵卒甲胄陈旧兵刃锈迹斑斑望着远方的眼神里满是疲倦不一会儿就打了不下十个哈欠。
好在葛州并非兵家要塞千百年来万事太平纵使遭遇此次蝗灾也勉强撑了下来。
但对沈徵一行人而言葛州便是分流之地。
大队人马入城后寻了几处空地暂且歇脚温琢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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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舆图背过身去咳了两声。
这些日子舟车劳顿再加上夜晚风大他全凭一口气撑着外加柳绮迎每晚一碗老郎中开得汤药才没有病倒。
好在越往南行天气越暖和风里已没了凛冽反倒带着几分温润的暖意。
温琢身上的大敞早已卸下只穿着一件白色绢领的大袖青布直裰让众人忐忑的寒症也没有发作。
咳过之后温琢才点着舆图上两条交错的官道开口:“殿下黄亭你们与墨家门人领着所有粮兵径直赶赴荥泾二州赈灾切记掩人耳目。我带几人暗中去绵州查探当地灾情虚实我们随后汇合。”
黄亭闻言一怔:“温掌院您要单独行动?”
有些事不该为人知晓有些手段不愿摆上台面所以温琢只淡淡解释:“眼下绵州尚不知我们携粮而来若绵州知府当真瞒报灾情码头必定停满高价私粮船这点先机不能浪费我打算隐去身份进城看看。”
墨家门人浓眉紧锁连忙上前劝阻:“掌院您是我们巨子的恩人容我直言若绵州灾情真如殿下所说那般严重城外必定流民如潮其中不乏悍匪亡命之徒单独行动太过凶险。”
“无妨。”温琢语气笃定不为所动“我带着江蛮女呢。”
十年了自他狼狈逃离绵州温家这是头一次有机会回去。
那些欺凌羞辱锥心之痛纠缠折磨了他十年他深知温应敬这种道貌岸然之人必定手脚不干净此次是绝无仅有的机会借探查灾情铲除旧时顽疾以报心头之恨。
但他想将见不得光的手段仔细藏好静等沈徵抵达再一道纳粮赈灾。
这样他还会是学识渊博双手干净的老师而非上世那个不择手段的恶人。
或许因为沈徵心志与其他皇子皆不同沈徵秉持的气节拥有的胸襟让他不愿用半分阴诡手段去玷污。
他总以为唯有衣冠整洁心性纯良才能留住这份难得的爱护哪怕只是学生对老师的尊敬。
若沈徵知道他此刻想要冒天下之大不韪逆犯孝道人伦杀父杀兄杀弟将生母也逼入生不如死的境地……怕是会立刻生出畏惧与疏离。
他明明曾与沈瞋狼狈为奸也曾在谢琅泱面前面目全非但他无论如何不愿成为沈徵心中的恶人。
江蛮女闻言立刻挺起胸膛:“我定会护住大人!”
柳绮迎站在一旁没敢插话但她暗暗瞧着沈徵的脸色略显担忧。
沈徵凝眸望着温琢的侧脸似乎是在思量什么。
果不其然片刻后他突然开口:“我同老师前往绵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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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你拿着老师的敕书,先行去荥泾赈灾,等我们的消息。”
温琢浑身一震,猛然转头:“殿下——”
“就这么定了。”沈徵鲜少打断他的话,神色平静,“我向父皇承诺,要执尚方宝剑,给天下人一个交代,赈灾与探查这两件事都不能耽搁。赈灾的规则,你们二位都比我精通,我去了反倒帮不上什么忙。”
墨家门人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黄亭却拱手抱拳,沉声应道:“好吧,当为殿下分忧,不辱使命。”
温琢愣在原地,有些无措,他实在不明白沈徵为何非要跟来,这一下,他先前盘算好的所有计划都被打乱,只能另想对策。
沈徵就像毫未察觉他的异样,看向墨家门人和黄亭:“我想听听,你们打算怎么应对发放赈灾粮时层层盘剥的问题。”
墨家门人先开口:“人性贪婪,想要全然杜绝不太可能,依我之见,不如将一斤粮食换成三斤麸皮,虽粗粝难咽,却能救活更多百姓,那些家中尚有存粮的大小官吏,也不会来争抢。”
黄亭凝思片刻,抚着胡须:“昔日北宋陈州遭灾,包拯奉命前往放粮,发现当地贪官克扣赈灾粮,便想出一计,往粮中掺沙,掺了沙的粮食卖不上价,百姓反倒能活下来。”
这两种方法沈徵都听说过,可无论是吃麸皮还是吃掺沙的米,对百姓而言,都太过苛苦。
虽说大灾之下,能活下来就是万幸,但沈徵总想给他们多留几分做人的尊严,而非让他们吞咽牲畜所食之物。
“难道就没有更好的法子吗?”沈徵眉头紧锁。
他忽然想起皇城里的那些人,因为黑鸟越宫就大惊小怪,张口闭口异象,眨眼之间传遍整个宫城。
他眼前一亮:“此处近海,你们去弄些墨鱼汁滴在米里,再放出风声,就说这是北方来的死米,吃了女子不孕,男子失精,老人短命。我猜但凡还能活下去的,都不会来碰这个米了。”
这话一说,众人目瞪口呆。
这法子看似荒诞,但还真的管用!
黄亭率先回过神来,拍掌赞叹,惊艳不已:“殿下果真高明,此都是凡人最在意之事,若非快要饿死,谁甘心**?”
沈徵摆了摆手,迅速将赈灾的计划与他们核对一遍,确认无误,又将手续走完,繁琐文书签好,便催他们先行出发。
温琢自始至终未发一语,只抿着唇,心事重重。
诸事安排妥当,沈徵才转回身,笑着问温琢:“老师,我们何时出发?”
温琢定神瞧着他,半晌才缓缓吐出二字:“当然是此刻。”
沈徵就像没看出他的心事,挥手吩咐护卫:“去备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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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琢垂下眼睫:“不坐马车了要快些殿下骑马带我吧。”
沈徵眉梢一挑转头望向柳绮迎与江蛮女
柳绮迎忙道:“殿下放心我与江蛮女都会骑马。”
沈徵莞尔:“都听老师的。”
他猜小猫这样急着赶去绵州是要背着他做什么事。
既然牵扯绵州必然与猫的原生家庭有关那也一定与他大腿内侧那两道烫疤脱不了干系。
沈徵不想像墨纾那次一样被蒙在鼓里至少不希望温琢应激时他不在身边。
马厩中踏白沙见了温琢拿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臂。
胡萝卜所剩寥寥温琢情绪不高将胡萝卜洗了又洗掰开两半自己喂一截沈徵喂一截。
踏白沙甚为不解再次用圆溜溜马眼瞅着温琢。
温琢抚摸他的鬃**随后抬起手臂沈徵会意长臂一揽将他稳稳抱上马背。
沈徵自己翻身上马后调整坐姿勒紧缰绳将温琢揽在怀中。
他偏头气息拂过温琢耳边:“老师有心事跟我说吗?”
温琢摇头眼角透着精明:“没有啊。”
沈徵静默片刻随即轻夹马腹笑道:“好吧。”
踏白沙先前跟着运粮车慢悠悠走了一路早已憋了满腔躁气此刻见沈徵总算催促登时便如箭头一般窜了出去四蹄翻飞。
葛州距离绵州尚有三日的距离行在途中却是越来越荒芜寂寥偶尔道边草丛里显出一角靛蓝布衣被风吹得猎猎抖动让人不愿细思。
过往途中他们都在沿途驿站留了话若是有京城往绵州送信的一律截留违者按罪论处。
沈徵心中清楚贤王得知他们改从梁州借粮必定能嗅出危险。
贤王党中不乏聪明人稍一细想便知绵州灾情提早暴露顺元帝是要他们顺道探查。
眼下这局面就是分秒必争。
骑马又奔袭了整整一日暮色渐浓沈徵想在前方驿站暂歇。
温琢此刻已是唇色苍白满脸倦容却仍伸手扼住他的手腕不解问:“先前说好两日休整一日为何要停?”
“那是乘车现在骑马你身子受不住。”沈徵伸手拨开他额前被晒得干燥发枯的青丝好脾气地解释。
“绵州百姓仍忍蝗灾之苦多耽搁一日便不知有多少人要倒下怎么能停!”温琢丝毫不肯退让。
“可你……”沈徵话到嘴边却被温琢打断。
“殿下我只有一人若为天下计就不能只看着眼前人。”温琢淡淡道。
这话说出口温琢自己却蓦地愣住了。
他居然也说了这样的话。
那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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