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两日大理寺公堂再开洛明浦找来了京中最负盛名的鉴纸匠人、汪六吉纸坊的掌柜还有文坛泰斗廖宗磬。
汪六吉掌柜先上前指尖摩挲纸面纹路又取来纸坊历年存样比对眯眼瞧着纸内隐印的‘吉’字再翻到纸侧朱红小印跪叩禀上:“回三位大人此纸确是我坊顺元十六年所制我坊自顺元十八年起便改南竹北皮之制因皮纸更厚实坚韧所以北方再无此等竹纸流通这纸只能是以前的。”
此言一出薛崇年眉头紧锁贺洺真微微颔首洛明浦更是面露得色。
但纸张是旧的并不能说明谢琅泱就没有伪造毕竟身为吏部尚书家里还是南州的世家想弄到旧时竹纸轻而易举。
“纸上年份作不得假笔迹更骗不了人。”为了堵住温琢的嘴洛明浦转向廖宗磬
廖宗磬须发皆白身着青衫缓步走到案前。
他与刘长柏乃是挚交好友和八脉诸才俊也颇有交情当年春台棋会一案薛崇年为主审温琢为协审致使八脉重创数人被处斩他心中早已对温琢存了芥蒂。
此刻他将温琢近年墨宝与《晚山赋》并置案上逐字比对时而捻须细察时而提笔摹画从字形结构到起收笔的藏露一一勘校。
半响廖宗磬放下笔沉声道:“此《晚山赋》确是温琢亲笔无疑!其少年时笔锋虽显青涩然骨韵、章法与今时一脉相承。”
说罢他取过笔在证词上签下自己的名字他日若证伪他便要身败名裂同罪论处。
洛明浦将证据固定得意洋洋目光如刀割向温琢:“温琢连廖老先生都亲口确认你还有何话可说?”
温琢指尖微微攥紧面上却波澜不惊:“人鉴便不会出错吗?”
洛明浦气极反笑:“你是说廖大儒与汪掌柜串通一气故意构陷你不成?”
温琢也勾起一丝讥诮:“未必没有这种可能。”
洛明浦怒道:“你既称此赋是伪造便需拿出反证否则休怪本官不予采信!”
“我从未写过从未见过此乃旁人伪造嫁祸这便是我的反证。”温琢神色依旧。
洛明浦猛地从薛崇年怀中夺过签筒抽出一支白签掷在堂下冷笑一声:“再传证人!”
不多时一名身着布袍、面带惶恐的老者被带上堂来正是当年温琢与谢琅泱赴考时落脚客栈的掌柜。
他“噗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回三位大人顺元十六年冬大雪封山温大人与谢大人确是在小人客栈住了五日!那日温大人向小人借了纸墨小人记得清楚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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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汪六吉纸坊的竹纸!”
这掌柜能将**年前的旧事记得分毫不差自然全赖谢琅泱帮忙回忆不过这件事倒也是实情。
对此温琢答:“科考在即书生借纸温书乃是常理这便能证明我写了此赋?”
洛明浦步步紧逼:“温琢如今人证物证俱全你还要巧言善辩拒不认罪!本官若申请刑讯这讯杖之刑你可受得住吗!”
温琢眼睫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迅速藏起痛楚油盐不进道:“我记得刑讯申请需主审官出面。”
“你——”洛明浦被噎得说不出话转头瞪向薛崇年。
薛崇年额上冷汗直流后背早已浸出湿痕却强撑着拍案道:“温掌院说的不错本官才有权申请刑讯
“疑点?何来疑点!”洛明浦口不择言“薛崇年你这般徇私维护就不怕他倒台后你被一并牵连?”
贺洺真也沉下脸道:“薛大人我都察院监察之下洛大人所呈证据确然充分供词亦能佐证。温琢一味狡辩拒不认罪您身为主审当向上申请刑讯!我身为御史自会全程监督绝不让刑具滥用伤及性命。”
事到如今薛崇年已经骑虎难下他既已庇护温琢至此哪有半途而废的道理于是当下就硬着头皮猛地拍案而起:“此案何时用刑由我决断你们若不满大可请皇上将我换掉!带下去押后重申!”
说罢他拂袖而走端的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实则心里已经慌得不行。
温琢被押回牢中终于卸下一身戒备背靠着墙壁缓缓滑坐下去阖目缓神。
周身酸痛逐渐袭来他喉间发痒忍不住歪头低咳几声。
指尖触到微凉的衣衫他才惊觉自己又有受寒的迹象忙不迭伸手往草席下摸去想再取一片暖宝宝抱在怀里。
忽然脚步响动一名卒役走了过来温琢动作一顿迅速抽回手若无其事地拢了拢衣襟。
“温大人。”卒役推门进来手中端着一大盆热气腾腾的水语气恭敬“薛大人特意吩咐让小的给您送热水来狱中湿寒重您擦洗一番身子能舒坦些。”
温琢撑着墙壁慢慢站起身点了点头:“辛苦你了。”
在大理寺狱中洗漱可真是非比寻常的殊遇温琢知道薛崇年冒着被牵连问罪的风险只为给他留几分体面。
这份心意他记下了。
热水擦过身子驱散了大半寒意他换上柳绮迎上次带来的干净厚袍。
不多时卒役折返引他到了一处僻静耳房。
也多亏在大理寺狱上下皆是薛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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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心腹,所以他才能屏退所有狱官和狱卒,与温琢说几句悄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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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崇年一见温琢,忙低声问道:“掌院,洛明浦虎视眈眈,贺洺真也渐渐偏向他那边,我实在不知还能拖多久,您究竟有没有应对之策?”
其实瞧见那些铁证时,薛崇年心头也曾闪过一丝动摇,甚至隐隐觉得,谢琅泱所言或许是真。
但于他而言,温琢喜好男女都无关紧要,紧要的是,温琢若倒了,他也难以全身而退。
温琢发丝上还滴着水珠,顺着脖颈滑入衣襟,沈徵不在,没人亲手给他擦头发,他眼底从容如常,只道:“我教薛大人几句话,足够你与他们多周旋一段时日,放心,时间一到,一切自会迎刃而解。”
薛崇年心头的焦躁奇异般平复了几分,他深吸气:“好,薛某相信掌院!”
温琢颔首:“多谢薛大人。”
薛崇年摆摆手,爽朗一笑:“嗐,你帮我不止一次,还说这些作甚。”
第三日,薛崇年以案情复杂,需核对卷宗,复验物证为由,提出三法司会审应三至五天上一次堂,硬生生将再审的日子往后推了。
洛明浦气得在刑部衙署里暴跳如雷,贺洺真心中虽有不悦,却也不愿与薛崇年彻底撕破脸,否则今日闹僵了,来日办案怕是处处掣肘。
好不容易挨过三天,薛崇年又说卷宗核对尚有疏漏,需再等两日。
待到第五日,薛崇年突发恶疾,卧床不起,传话说暂时无法上堂问案。
贺洺真忍无可忍,正打算以都察院御史的名义,上奏**薛崇年贻误案情,薛崇年竟又‘奇迹般’地痊愈了。
夜色过境,霜月悬于檐角,两份宫廷辛秘终于雕印成册。
新册一经黑市流出,便被百姓争相传阅,由于内容过于劲爆,街坊邻里口口相传,流言很快如野火般,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里悄然蔓延。
连五城兵马司巡逻时,也有意绕开卯子街那片书坊云集之地,任其加印散布。
柳绮迎在黑市打探完消息,心头焦灼,又不敢贸然干预,唯恐留下破绽,坏了温琢的布局。
她绕到大理寺狱转了好几圈,才依依不舍地回到府中,刚踏进门,便高声叮嘱:“该给殿下寄第二封信了,你别忘了!”
江蛮女正从厨房冲出来,满手葱油,闻言慌忙在袖子上胡乱擦了两把,应道:“晓得了!我这就去取信筒!”
再审之日,洛明浦直接传了谢琅泱上堂。
谢琅泱眼中带着古井无波的死寂,将那日武英殿上所说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录完口供,他提笔蘸墨,面无波澜地画了押。
洛明浦拿起那份供词,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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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掸了掸:“你们瞧谢尚书的供词与客栈掌柜的证词完全吻合人证、物证、笔迹鉴定、当事人供词一应俱全此案已经没有什么疑点了。”
薛崇年不慌不忙地开口:“怎么没有疑点?正如那日武英殿上所言谢尚书为何要将一篇数年前的旧赋保存得那般完好此次若不是他夫人无意中看到
他又转向谢琅泱照温琢教他的道:“你要么是对这篇赋存着别样的心思要么就是这赋来历蹊跷是你从别处淘来的——”
“薛大人!”洛明浦厉声喝断。
谢琅泱:“无论我是保存还是淘来甚至这赋是不是写给我的都无关紧要要紧的是此赋足以证明温琢好男风悖逆国法!”
薛崇年哼笑猛地一拍惊堂木:“怎会无关紧要?若你对这篇赋念念不忘视若珍宝本官便要将你一同论罪!”
谢琅泱猛然抬首随即沉下脸来。
他知道温琢不会走同归于尽的路却没料到薛崇年能一语道破这层关窍。
“薛大人是否忘了我已有妻室。”
薛崇年:“所以此案尚有诸多不明之处不能仓促定谳本官还需时日理清头绪。”
洛明浦还欲争辩贺洺真却开口打圆场难得说了句公允话:“薛大人此言也不无道理谢尚书保存旧赋之举确实有违常理不过依我所见温掌院那边倒确实没什么可辩驳的疑点了。”
薛崇年充耳不闻:“押后再审押后再审!”
知晓薛崇年又要拖延五日谢琅泱有些等不及了。
他对洛明浦道:“我去牢中劝劝温琢或许能让他松口。”
于是二人依着规制在狱官的陪同下来到了温琢的牢房。
温琢正躺在草席上怀中抱着两片暖宝宝阖目浅眠。
谢琅泱隔着牢门望去前世之景浮现眼前他却生不出那种宁可同死的悲怆。
这一世的温琢虽身陷囹圄但有皇上‘不去衣不戴枷’的恩典护着有薛崇年叮嘱大理寺上下照拂着他这处牢房也比上世闭塞的角落不知强了多少他还换了厚厚的衣袍擦洗过头发睡在铺着厚麻布的干草席上。
“晚山”谢琅泱轻声叹息“我们终究走到了这一步。”
温琢懒懒掀开眼皮瞥了他一眼目光淡漠得如同瞧一只路过的臭虫随即又阖上双眼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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