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元日将近,京城的雪越下越猛,御殿长街的积雪刚被小火者们用铁铲铲尽,没过半刻,便又落了薄薄一层。
薄雪被两双厚履踩得“咯吱作响,卜章仪与尚知秦并肩走在去往文渊阁的路上。
“五殿下与温掌院此去荥泾二州督办赈灾,已然两月了吧?
迎面而来一阵劲风,吹得尚知秦胡子乱飞,他忙用手按住胡须,另一只手抬起袍袖,遮住被雪沫迷了的眼睛。
“正是,荥泾二州倒是嘉报不断,唯独绵州迟迟没有消息传来,咱们派去给楼昌随报信的亲随也没了动静儿,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楼昌随此人会做事,侍卫被留在绵州招待几日也是有可能的,不过估摸就是这两日了,能回来便皆大欢喜,回不来恐怕就是出事了。卜章仪双眸幽幽闪动着,往头上一望,雪花大片大片砸下来,天色一片阴晦,“今冬倒比去年暖一些,是个好兆头,你心里焦躁归焦躁,先莫要露在脸上,更别递到贤王殿下跟前。
“我自然是知道的!尚知秦重重叹了口气,呼出的白气瞬间被寒风吹散,“说起来,你的日子也不好过吧?那谷微之自从来了户部,处处与你作对,前些日刑部大牢发现疫患,洛明浦当即就跑到御前告状,说就因为户部迟迟不批修葺款项,才险些酿成大祸。谁想谷微之主动站出来,承认前几次户部不批款项的理由不正当,说早该拨款支持,这一下就把你给卖了个干净!
说到这儿,尚知秦晦气地摇了摇头,带着几分同情:“结果你被皇上斥责一番,洛明浦反倒被大肆褒奖,没过几日,就坐上了尚书的位子。
卜章仪倏地眯紧双眼:“包思德人老眼花,惯会躲事,洛明浦早晚替代他,这倒不算什么。眼下皇上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说句大不敬的,恐怕时日无多,只要贤王殿下能稳住阵脚,等将来大局已定,咱们的日子,很快就会好过了。
尚知秦点点头,脸上愁绪稍缓:“说点儿振奋人心的,卜大人可知刘国公现下如何了?
“哦?卜章仪偏过头,“我近日为了给刑部筹款的事,忙得身心俱疲,倒是没顾得上打听他的近况,前几日不是说他病得很重吗?
“可不是!尚知秦笑道,“原本七日前,他突然吐了口血,瞧着像是心脉受创,快要一命呜呼了,国公府都开始悄悄准备后事了。可谁曾想,昨日竟有消息传来,说他已经能坐起来了,还能喝半碗稀粥。
“回光返照吗?细算日子,刘康人的尸首也快抬回京了吧?卜章仪挑眉。
“并非。尚知秦摆了摆手,压低声音道,“是贤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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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前日亲自去了国公府,看望了刘国公。殿下在他床前动情关切,握着他的手说了好些体己话,还亲自喂他喝了汤药,临走前许诺,日后定会照拂刘家大公子。
“自从刘康人出事,朝廷上下,谁对国公府不是避之不及?也就那永宁侯,遣人送过两根山参,还有刺激挖苦之嫌,唯独咱们贤王殿下,不避忌讳,雪中送炭。你也知道,刘国公最担忧他百年之后,大儿子无法独活,咱殿下给了他一颗定心丸,他这心疾自然就好多了。
卜章仪低头琢磨片刻,忽然“嘶了一声:“竟会如此容易?
尚知秦:“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啊。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文渊阁阶下,里头洛明浦的身影一闪而过,两人齐齐噤了声。
皇子所里,茶盏被重重掷在桌案上,“哐当一声脆响。
沈瞋咬牙切齿:“我这大哥可真够心急的,听说在国公府都演出花来了!
他原本打算等刘康人的尸体运回京,刘元清心防最弱之时,再亲自登门,将这位根基深厚的国公拉拢过来。
谁料贤王急不可耐,早早就递上橄榄枝,听说他探望之后,原本卧床不起的刘元清居然能坐起来了,这怎能不让沈瞋心急如焚。
刘元清是出了名的认死理,一旦认定了要保谁,就会一条路走到黑,当年他对顺元帝亦是如此。
“若是他与贤王达成共识,我后面再做多少努力,怕是也为时已晚。你说,我该不该现在就去国公府一趟?沈瞋问。
隔了半天没听见动静儿,沈瞋转头一看,只见谢琅泱低着头,垂着眼帘,思绪不知游离到何处了。
沈瞋皱眉,陡然拔高了音量:“谢衡则!
谢琅泱猛地回神,忙拱手躬身拘礼:“殿下。
沈瞋冷笑一声,带着丝讥讽:“怎么,刑部大牢的疫患一事,又让你心生不适了?你该比谁都清楚,那几个人原本就是要染疫而死的,不过是早死几日晚死几日的区别。现在让他们死,既能给洛明浦铺路,又能栽赃卜章仪,可谓一箭双雕,我只不过是让他们的命物尽其用罢了。
“衡则不敢。谢琅泱犹豫了一刻,还是解释道,“我只是在想,晚山心思缜密,定然也能想明白此事的来龙去脉,只怕他……
“只怕他什么?沈瞋打断他,“他想明白又如何,他哪来的证据证明那几个人是被故意**?如今我用这一计成功拉拢了洛明浦,朝中还有你和首辅为我效力,若再得刘国公相助,我与昔日太子有何分别!
失了永宁侯和君定渊不要紧,他可以抓住刘国公,反正双方分庭抗礼,互不能容。
沈瞋有些志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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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眼中渗出膨胀的野心。
此时一切如他所料,他摆脱了温琢的束缚,凭借着前世的记忆,一步步接管了太子留下的势力,走出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但这条路他走得很好,也很稳,这足以证明,他才是天命所归,即便没有温琢,皇位最终也会落在他头上!
“恭喜殿下。”谢琅泱没有再分辨。
其实他并不是担心温琢在刑部疫病一事上做文章,他知道洛明浦做事干净,不会留下把柄。
只是他一向自诩纯臣,以正人君子自居,可眼下随沈瞋所做的事,却越来越卑鄙阴狠。
温琢或许找不到确凿的证据,但却清楚,此事始作俑者究竟是谁。
这对他来说实在是太讽刺了,曾经他指责温琢的话,如今全落在了他头上,哪怕这计策不是他献给沈瞋的。
他可以接受温琢恨他,咒骂他,甚至动手打他,可他无法承受温琢眼里的瞧不起,这会让他最后一点尊严,都荡然无存。
沈瞋见他不再反驳,面色稍稍和缓下来:“你这几日心情不佳,元日已近,去和玉玟散散心,也去寺庙里上支香,上世你没来得及瞧见自己的麟儿,这世早些努力。”
谢琅泱周身猛地一颤:“臣不打算再与玉玟发生越距之事。”
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是他与温琢**的根源。
上一世,他就是因为妻儿被拿捏,才被逼入死角,所以他深思熟虑之后,决定不再重蹈覆辙。
沈瞋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眼中倏地闪过一丝阴鸷,但眨眼之间,便又恢复了常态。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淡淡道:“随你吧,我去趟国公府。”
沈瞋冒着漫天风雪赶到国公府,刚跨进大门,立刻换上一副忧戚的神色。
他头顶落满了白雪,双眉凝着霜花,面颊被寒风冻得通红,一开口便急促道:“我有要事想告知国公,此事关乎刘家清誉与刘将军的名节,请国公务必相见!”
“唉哟,六殿下您快里面请,喝口热茶驱驱寒气,我这就去唤老爷起身!”管家见他这副模样,忙不迭上前招呼,一边挥手让下人赶紧备热茶,一边匆匆往内院跑。
过了好一会儿,才见刘元清拄着一根手杖,在仆人的搀扶下慢慢走了出来。
沈瞋打眼一瞧,只见刘国公两腮内凹,眼窝深陷,身形比在武英殿时消瘦了许多,走路也摇摇晃晃,但精神头确实好了不少,两只眼睛竟也能透出光了。
他心中暗忖,沈弼倒真挺会演,不过是来看望一次,竟能让刘元清振奋成这样。
刘元清在主位上缓缓坐下,枯瘦的手往桌案上一搭,转头瞧向沈瞋,开门见山:“六殿下冒雪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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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老臣有何事?”
沈瞋放下茶盏面露不忍之色轻轻叹了口气:“国公府突逢大难老国公为子叩阙陈情那日在殿上我心亦如磐石重压竟夕难安。”
他语气真挚眼中竟泛起泪花一双酒窝源源不断酿出甜话:“国公您半生戎马为大乾鞠躬尽瘁劳苦功高康义少帅更是勇毅过人殒身沙场壮烈殉国此等忠烈天地可鉴!我知国公的苦楚之所以前些日子未曾登门探望实乃羞惭于口舌拙笨想不出妥帖的安慰之言。”
“多谢殿下体恤。”刘元清微微倾了倾身算是谢过他身体尚未恢复实在经不起太大的动作“只可惜老臣教子无方让康人犯下大错累及刘家清誉实在惭愧。”
沈瞋心中冷笑果然是老狐狸油盐不进。
他这番情真意切的话竟只换来这么一句敷衍的回应想必前日贤王表演得比他还要痛彻心扉才让这老狐狸动容几分。
但没关系他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
“今日我之所以敢贸然前来探望国公并非只为安慰而是听说了一件事一件与刘将军休戚相关的大事。”沈瞋话锋一转语气凝重起来他目光逡巡暗指厅中闲杂人等。
“哦?”刘元清果然来了精神眉头一挑忙挥手对左右下人吩咐道“你们都先下去将门带上。”
下人们应声退去前厅大门被掩得严严实实。
“殿下现在可以放心说了。”刘元清抬手示意。
“实不相瞒我娘入宫之前曾有一位旧识精通岐黄之术常年四处游走踪迹不定。”沈瞋压低声音“前月他恰好游历到绵州一带亲眼目睹了当地的灾情随后便托人给我带来个消息国公之子乃是被人冤枉的!”
刘国公眼皮一跳:“此话怎解?”
“绵州的灾情早比荥泾二州更为严峻当地粮仓更是被那些蠹虫早早掏空!刘将军之所以会窃粮实为救济嗷嗷待哺的百姓并非为一己之私!是那绵州知府楼昌随生怕灾情暴露牵连到他上面的靠山才抢先一步倒打一耙将所有罪名都扣在刘将军头上!”
沈瞋说得慷慨激昂手舞足蹈恨不能替刘国公手刃了那帮蠹虫
沈瞋心头一咯噔:“?”
半晌刘元清才缓缓开口:“此事可有证据?一位游方术士的片面之词怎可作数?”
刘国公竟如此谨慎?
沈瞋心中略带狐疑却依旧强装镇定:“世上无不透风的墙既然有此言传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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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然有据可依。国公与刘将军父子情深,定然也不相信他是那种贪赃枉法、不顾百姓死活的人吧?”
“只是太晚了。”刘元清阖上双眼,轻轻叹息道,“如今我儿恐怕已与我黄泉相隔。”
“将军虽死,污名犹在!”沈瞋急忙接话,一步步引导着,“况且国公就不想为将军报仇吗?若此事属实,那绵州知府楼昌随,乃至他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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