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徵的思绪从未如此清明,他深知,此刻已是千钧一发,即便心焦如焚,也绝不可行差踏错。
刚出养心殿,他便侧首对君慕兰道:“娘,你不可滞留宫中,即刻回永宁侯府,告知舅舅与墨纾,令三大营、兵部整军备战,械不离身,控京师九门,锁京郊要道,若城中有变,即刻随我入城清君侧,定大局!
君慕兰面色凝重:“娘明白!
沈徵旋即看向身侧陈平:“速去国公府,传我口令,五城兵马司即刻封锁诸皇子府邸,所有通宫街衢、巷口、城门,一律**盘查,只认孤的令牌,其余任何符诏,一概不认!
陈平凛然颔首:“是!
他再转向随侍君慕兰的葛微:“宫禁**,朝中百官难免惊疑,召郭平茂、蓝降河、黄亭、谷微之、薛崇年、刘谌茗分赴中书、内阁、六部各处,代孤安抚群臣,凡惶惑私议、借故离朝、暗通消息者,以**处,绝不姑息!
葛微垂首:“奴婢遵命!
沈徵刚冲出遵义门,便见珍贵妃一身华服,立在台阶上,正缓步向养心殿而来。
他稍顿脚步,君慕兰低声解释:“我接刘荃密报,便派人知会了贵妃。
沈徵颔首,直截了当道:“我有要事出城,父皇明言易储。
他只此一句,已将当前处境讲得明白。
珍贵妃却从容抬袖,轻正发间步摇,她珠翠轻颤,抬眼望向不远处的养心殿,语气沉稳如旧:“太子放心,皇帝病重,今日养心殿内,绝不会有任何真旨意传出。
沈徵目光深沉,一字一句道:“待我归来,我要沈瞋的命。
此人认不清时局,三番五次挑衅,如今触及他的底线,他也没有必要再留着这条命。
珍贵妃与他目光相对,只淡声道:“本宫明白。
沈徵不再多言,与君慕兰并肩疾奔,出了东华门。
宫门之外,一队东宫私卫早已严阵以待,明珠也牵着踏白沙静候多时。
君慕兰心思缜密,自听闻皇上欲对温琢下手,便即刻遣人集结东宫私卫,又往南苑调遣精锐良马,同时密告珍贵妃,宫变将近,早做布局。
知子莫若母,她从未迟疑过沈徵的选择,得到消息的那刻,她便知今日是天家父子**之时。
沈徵飞身跃上踏白沙,缰绳一紧,催马扬鞭,朝袍猎猎生风,直奔清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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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抹霞光坠进山坳,温琢的马车终于碾到隘口边缘,刚一踏入,湿腐的草木气裹着山涧寒气扑面而来。
两山夹峙,只余一道绵长逼仄的幽径,两侧峭壁生满虬结纠缠的野树杂藤,将天光遮去十之**,只漏下几缕破碎的清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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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琢抬眼望去唯见树影幢幢偶有野禽惊飞扑棱声在空谷中格外刺耳。
“小心落石加速通过。”
昏暗里已看不清书页上的字车轮碾过泥泞碎石路颠簸得他胃里翻江倒海。
温琢无精打采地靠在轿壁双手死死按住坐垫勉强稳住身形。
江蛮女与六猴儿也收了嬉闹一行人不约而同缄默下来只想尽快穿过这道阴森隘口。
忽然!
咔嚓一声脆响一截小臂粗的树枝凌空折断在山壁间撞出回响紧接着翠绿乱枝跌撞滚落正砸在柳绮迎的马前。
那马受惊
她走在最前面这一点变故让整支队伍骤然停住。
温琢原本闭着眼忍呕可车马骤停的瞬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后方山道袭来。
不是零星几声是数十铁蹄踏地如急鼓猛锤越来越近。
他猛地睁眼心头一紧。
不止他所有人都听见了这慑人的声响齐刷刷转头望向后方。
江蛮女低咦一声:“什么人?”
六猴儿抓着头发满脸纳闷:“怎会来这么多人马?”
温琢已伸手撩开轿帘躬身走下马车。
他遥遥望向隘口尽头眉头紧蹙心头暗忖莫非是辎重后勤出了变故派人加急来报?
可下一刻便被他自己否决。
不会就算出了什么事也绝无必要出动这么多人。
还是说……京中生了什么变故?
念头一闪温琢心口猛地一颤喉间不自觉轻喃出声:“沈徵!”
会不会是沈徵出事了?
断枝仍横在路中柳绮迎凝眉问道:“大人还要继续前行吗?”
马蹄声愈来愈近地面都在震颤温琢几乎能看见扬尘扑面污泥飞溅的场面。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等等。”
江子威奉了圣旨当即点齐五十名禁卫军调马出城一路狂奔追击。
飞沙扬尘骏马长嘶狂奔一个时辰终于绕开辎重后勤追上了温琢的队伍。
他望着两峰之间的断云口不禁喟然长叹此处果然是伪造山匪截杀的绝佳之地。
待后勤队伍赶到只会看见一地死尸消息传回京城他的差事便算了结。
想罢江子威扯出黑色面巾遮住面容在脑后系紧。
其余禁卫军也纷纷效仿掩去身份。
其实本不必如此皇上早已明示这支随行四十人可一个不留。
但江子威念及绵州同行的情分终究不忍温琢发觉自己死在皇命之下。
便让他以为真是山匪劫杀吧。
骏马前蹄高扬一跃冲入隘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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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遭瞬间昏黑头顶枝杈遮天蔽日鸟禽被惊得四散飞逃山谷间回荡着空旷的嗡鸣。
江子威借着天顶漏下的最后一丝微光
嗖!
箭矢破风而出刺破马蹄声声刺破鸟禽啼鸣转瞬便至人群!
一名内侍肋骨中箭痛呼一声仰面倒地被巨力带得滑至温琢车边。
汩汩鲜血从胸口涌出他四肢抽搐惶恐地望着昏暗的天空来不及吐出一字便没了声息。
队伍瞬间炸开如沸油泼水——
“有刺客!”
“保护温大人!”
“快往前跑!别停!”
温琢彻底僵在原地。
他两世为人向来只在幕后筹谋算计从未亲历过这般真刀**、鲜血飞溅的场面。
周身暖意眨眼褪得干净他盯着那具死状凄惨的尸体被鲜血浸透的衣料刺得胃里翻江倒海。
他双手死死抠住马车边缘单膝碰在驭座上指节泛白。
江蛮女反应最快高声吼道:“我断后!你们快带大人走!”
说罢她已催马冲到近前探臂架住温琢的腰大喝一声将温琢掀到柳绮迎的马背上。
柳绮迎毫不耽搁猛抽一鞭骏马长嘶一声载着两人向围场方向疾驰。
只要奔至围场与百名工匠汇合就还有生机!
“江蛮女!”温琢终于回神焦急地回头大喊。
“大人快走!”江蛮女吼声震彻隘口。
她徒手抓住温琢的马车双臂青筋暴起竟将整辆马车生生撕裂木屑飞溅。
她刚薅起一块厚重木板挡在身前下一秒一枚利箭便狠狠凿进木板箭尾嗡嗡作响。
“何处歹徒如此大胆!”
“别杀我!我是宫中内侍!”
“放过我吧!”
二十七名内侍手无缚鸡之力两侧峭壁湿滑难攀他们只能沿着窄道狂奔于是不断有人倒在箭雨之下。
刹那之间血腥气弥漫整个隘口令人作呕。
江蛮女双目赤红额角渗出冷汗。
她看清了来敌足有五十人个个弓马娴熟而他们这边能打的拢共不过十人。
若论单打独斗便是来一百人她也不怕可对方远攻放箭她根本无法近身只能边防边退拼尽全力为温琢拖延片刻。
可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她还能撑多久?
想罢她索性咬牙将厚车板抡得密不透风催马直撞向刺客群。
禁卫军哪见过这般悍勇女子射去的利箭被尽数弹开她转瞬便冲至近前两名禁卫军猝不及防被生生甩**下重重砸在地上险些沦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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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肉泥。
“小心!此女力大无穷!”
禁卫军阵脚大乱追击脚步竟被硬生生拖住又有两人被砸翻坠马。
江蛮女手中车板舞得虎虎生风不见力竭但凡靠近者无不被刮得东倒西歪、鼻青脸肿。
江子威目眦欲裂怒吼:“射马腿!”
身旁禁卫军回过神弯弓搭箭直取江蛮女坐骑。
马匹中箭惨嘶一声疯了一般扬蹄乱颠带着箭伤向后狂冲而去。
“别跑!停下!”江蛮女急喊可双手仍要舞板格挡根本无暇控马惊马一瞬冲出老远几乎要将她颠**鞍。
眼见局势无可挽回江蛮女凝神聚力猛地将车板飞掷而出。
巨板挟千钧之力劈面砸来最前排两名禁卫军避无可避正中胸口当即口喷鲜血昏死在地。
禁卫军咬牙询问:“校尉我等去结果了她!”
江子威沉声道:“分清主次去追温琢!”
说罢他率先催马追赶温琢而去余下的四十名禁卫军也不敢耽搁忙扬鞭跟上。
疯马奔出三百余米才力竭扑倒
她又急又怒目眦欲裂将那些摔落的禁卫军一个个砸烂面骨发泄心头恨意。
靠着江蛮女与十名侍卫拼死拖延柳绮迎才护着温琢冲出隘口撞进夕阳坠落后的浓蓝天色里。
温琢从未经这般疾驰浑身骨头似要散架每一寸都在作痛。
他双手被缰绳磨得血肉模糊双腿被马鞍硌得麻木眼看就要坚持不住了。
“到皇家围场还有多远!”六猴儿喊道。
柳绮迎头也不回:“不到一个时辰!别出声省些力气!”
温琢咬牙硬撑面色惨白如纸眼前的山峦草木都在不住晃动。
又奔出数里六猴儿忍不住惊疑:“这些到底是什么人?京郊怎会有这种悍匪?”
话音刚落身后再次响起破风之声。
下一刻柳绮迎一声闷哼身躯猛地一僵随即软了下去。
“阿柳!”
温琢瞬间察觉不对猛一回头却看见那支刺穿柳绮迎左肩的长箭。
那箭的样式他实在刻骨铭心它们曾狠狠扎进他的肌骨穿透他的肺腑将他永远钉在绝望至极痛彻心扉中。
他的鲜血淌过御殿长街万物在他眼前褪去色彩……
这帮人不是刺客是御箭手是禁卫军。
要杀他的是当今圣上!
一瞬之间温琢想通了很多事但他来不及缅怀那为数不多的来自长者的疼爱脑中只剩一个念头——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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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绮迎肩头血流如注越是用力失血越快片刻便手脚冰凉气力飞速消散。
她一个人的分量拖累得马匹太慢追兵才步步逼近。
不能再耽搁速度了……
“六猴儿你带大人先走拼命也要护着大人!我下马……下马拦他们去跟阿江汇合!”柳绮迎声音发虚眼睫微垂便要松缰坠马。
“柳绮迎!”温琢一把抓住她的手臂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听着一会儿停马你便跌下去装死这里荒草半人高你藏在其中毫不起眼他们的目标是我无暇细查你等在此处才有一线生机!”
柳绮迎勉强睁眼耗尽力气反对:“怎可停马!”
“按我说的做!我自有逃生之策!”温琢严厉道。
柳绮迎再也撑不住泪水混着冷汗滚落滴在染血的肩头:“如何逃生!”
温琢心头一涩却故意勾起一抹讥诮:“大人向来足智多谋你忘了?你这骗子当初还说我若出事你便连夜逃跑。”
说罢温琢已勒紧缰绳停下马匹。
柳绮迎再也抓不住翻身滚落隐入半人高的荒草之中。
六猴儿泣声道:“还有我呢!我必护大人无恙!”
这一停追兵又近数丈温琢几乎能看清禁卫军黑巾下的眉眼。
他急忙催马再奔六猴儿紧随身侧。
可他终究不是骑手任凭如何奋力
温琢心中清楚那还有半个时辰的皇家围场再也跑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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