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琢细细回忆,刘康人确系死在了顺元二十三年的末尾,但他原以为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时他正辅佐沈瞋,刚得永宁侯府倾力相助,满心都在谋划借贤王之势制衡太子。
打从一开始,他就没对刘国公抱有任何期待,既然选择了永宁侯,那么刘国公这方军中势力便是必然要放弃的。
因为十年前刘康人那场败仗,彻底将两家打成了死敌。
下罪刘康人的折子送到京中,顺元帝龙颜大怒。
刘国公本已赋闲在家,听闻此事不惜放下一世清名,在清凉殿外长跪不起,额头磕得鲜血淋漓,只求陛下网开一面,留他儿子一条生路。
可顺元帝对当年那场败仗本就耿耿于怀,如今新罪旧过叠加,实在难容。
一道圣旨,两罪并罚,判了刘康人立斩不赦。
温琢犹记,刘康人没能见到顺元二十四年的新年。
刘国公经此一打击,大病一场,虽从鬼门关捡回半条命,却被抽去了精气神,往日的英气勃发,尽数化作了老态龙钟。
刘国公一生有三子,长子幼年遭难,半身不遂,常年卧病在床,全凭人照料。
次子英勇善战,少年意气,却不幸陷入南屏的圈套,战死沙场,马革裹尸。
他只剩这最后一个性情温吞,资质普通的刘康人。
可如今刘康人也要被斩首,他连这最后一点念想也没了。
当时朝堂上,温琢只作壁上观,当这是刘家气运已尽,况且刘国公后继无人,势力渐薄,于沈瞋而言反是好事。
但他却未料到这桩看似无关的旧案,会在日后成为掣肘他们的绳索。
变故发生在顺元二十四年春。
刘国公担心瘫痪的长子无人照料,走投无路之下,只得参与党争,加入贤王麾下。
贤王本就贤名远播,又是皇后嫡子,当朝长子,根基稳固,如今他得了刘国公这股军中势力相助,如虎添翼,声势日隆,成了沈瞋最棘手的劲敌。
当时沈瞋整日忧心如焚,夜不能寐,屡屡深夜跑到温府,在温琢面前垂泪长叹,求他献策,扼断贤王之势。
那时温琢才真切感受到刘康人之死的余温。
他们必须要折断贤王的羽翼。
朝堂之上,他们令龚知远出手,对付卜章仪与唐光志,军中则寄望于君定渊与永宁侯,设法扳倒刘国公。
可让温琢始料未及的是,君定渊与永宁侯竟双双反对整垮刘国公,就连当年受害最深的君慕兰,也出言劝阻。
那时温琢才恍然意识到,军人自有其筋骨与义气,刘国公虽与他们立场不同,但同是征战沙场之人,君家仍能悯其凄凉。
他不得不尊重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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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的情绪,另想对策。
就在僵局难破之时,发生了凤阳台坠楼一事。
诸多证据指向意外,但温琢怎么能容许它只是一场意外?
他略施巧计,将所有矛头都引向了贤王。
旧仇新怨叠加,永宁侯和君定渊没法再拦,贤王倒台后,刘国公被判流放,国公府抄家充公。
一家老小沦为流民,国公夫人深知自己无力照料瘫痪的长子,万念俱灰之下,当晚便毒死儿子,随后自缢身亡。
流放途中的刘国公听闻噩耗,悲痛欲绝,行至荒郊野外时,一头撞死在路边巨石之上。
一代名将,自此陨落。
谢琅泱认定,温琢既能将凤阳台**巧妙嫁祸给贤王党,必定早有预谋,整件事根本就是温琢一手策划。
他从不相信温琢是随机应变,临时起意。
所以他将刘国公一家之死也算在了温琢头上,这件事过不了他心中的道义,后来也成了他以为温琢死有余辜的原因之一。
想起这件事,温琢虽有冤枉,却终究不敢抬眼去看沈徵的目光,他只将眼帘垂得更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边。
没想到这世他们竟会以这种方式,无意间闯入刘康人窃粮案中。
“我还真知道这个人。沈徵闻言笑了,眼中既没有翻腾怒意,也没有复仇快意,只是一片平静无波,“你说说,他究竟怎么恶了,惹你如此生气?
六猴儿板着一张气红的脸:“他盗粮!盗的是官府的粮仓!
说到这里,他干脆一拍屁股站起身来,仿佛唯有这样,方能宣泄他心中愤懑:“半年前那场蝗灾,可真是吓**!黑压压一片飞过来,地里的庄稼顷刻间就被啃得精光!我们村里有人急得没法,拿网子搂了蝗虫煮来吃,可没吃几日就毒发身亡。那时候大家伙儿彻底慌了,纷纷求官府开仓放粮。
“结果好些日子都没动静,村里渐渐开始有人饿死。实在扛不住了,有人逃难去了,有人硬着头皮冲去县城,就在这时候,刘康人跳了出来!
话音一顿,六猴儿猛地转身,对着刘宅斑驳的屋墙狠狠踹了几脚,留下一串乌黑丑陋的鞋印。
“后来你们猜怎么着?这狗官竟是偷换了府仓的粮食,被知府老爷抓了个正着,人赃并获,直接下了大狱!官府贴出告示,我们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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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他仗着自己是大官之子,许诺给管理府仓的库子升官,暗中买通了他们,把府仓里的粮食一点点全都偷了出去!他偷了那么多粮,却只让我们喝米汤,还骗得我们对他千恩万谢!你们说可不可气?他是不是这世上最大的恶人!
温琢静听着少年的控诉,其他详情虽不得而知,但刘康人窃粮一事,应当是确有其事。
当年刘国公为儿子求情时,从未对这桩罪名有过半句辩解,而根据《大乾律》,朝廷官员盗取仓库钱粮,盗一贯以下杖八十,二十贯杖一百并流三千里,四十贯可处斩。
刘康人所盗之粮,应当远不止这些,足够他死好几个来回了。
对于这种毫无建树的小人物,《乾史》里根本没有笔墨记载他的死亡,所以沈徵也不知道刘康人在绵州还发生过这样的事。
不过刘康人与南屏鬼将樊宛那场大战,彻底改变了大乾的国运,所以各类史料中均有记载,南境地方的县志也留下了详实的资料。
后世学者以旁观者的视角,客观分析这场败仗,都认为责任不全在刘康人身上。
大乾素有“南刘北君的说法,意为南方打仗靠刘国公,北方打仗靠永宁侯,所以刘国公的军方势力大多盘踞在南境,这也是顺元帝当初选中刘康人挂帅南征的缘由。
刘康人虽资质平平,却也算刻苦勤勉,兵书战策烂熟于心。
可他到了南境才发现,在父亲的一众战友旧部之间领兵,那是相当棘手。
那些叔伯辈的将领,个个资历深厚,他根本指挥不动,又碍于父亲的情面,无法彻底翻脸整肃军纪。
南境军营吃空饷之风盛行,花名册上兵丁众多,实则大多是挂名的辎重部队,真正能上阵杀敌的精锐,寥寥无几。
而贪墨这些军饷的,偏偏都是刘国公当年过命的兄弟,是他需要敬重的长辈。
后来战败,刘康人始终无法对这些人痛下**,只能自己扛下所有罪责,被一贬再贬,远离了京都朝堂。
从军事谋略与统帅魄力上来论,刘康人的确远不及君定渊,也确实不配当这个主帅。
君定渊后来到了南境,处境更是艰难,举目望去皆是刘国公的旧部,可他硬是凭着一身军功杀出重围,屡屡晋升。
待到手握实权之后,他谁的面子也不给,大刀阔斧推行改革,剔除无用的辎重部队,重整军籍,断绝空饷陋**,凡有违军令者,一概严惩不贷。
如此十年,南境军营焕然一新,战力早已今非昔比。
待到南屏再度来犯,君定渊理所应当地打了一场振奋民心的胜仗,洗刷了大乾此前的耻辱。
后世对君定渊的评价极高,称其为难得的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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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只可惜惹怒龙颜英年早逝。
而对刘康人评价却是心慈手软不足为帅。
若说刘康人需为南境之败为大乾百姓赎罪
一码归一码沈徵知道刘康人和君家尤其是和自己有仇但他仍然想弄清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我问你刘康人施粥施了多久?”沈徵目光锐利直直看向六猴儿。
六猴儿搓了搓脖子脸上掠过一丝失望。
他本以为沈徵会和他一同义愤填膺没料到竟是这般平静但他还是老实答道:“约莫三四个月吧具体记不清了只知道喝了好久的米汤。”
温琢闻言眉头顿时一紧他也察觉出了问题。
果不其然沈徵随即开口:“也就是说绵州受灾半年但之所以不似荥泾二州那样遍地饿殍是因为刘康人这几个月的米汤?”
六猴儿一怔连忙用力挥手辩驳脸颊因急切而涨得通红:“不对不对!你们可别被他骗了!他只肯给我们喝米汤真正的粮食早就被他自己霸占了!后来是温大善人开仓施舍馒头我们才活下来的!”
“你觉得让你们卖儿卖女换馒头的反倒是善人?”沈徵并没有诘问的意思他知道乡绅富户想要诓骗六猴儿这样的小乞丐有多么容易。
“有什么不好反正大家都活下来了还能吃得饱总比饿死强。”六猴儿浑不在意他仍旧惦念温家宅院里每日吃得香喷喷的日子。
“那没有儿女可卖的岂不是连米汤都没了?”
六猴儿愣了愣随即挠了挠头:“嗯……那他们也怪不得旁人要么逃难去别处要么就像昨日那老伯一样跑到海边去呗。有的是人收龙涎香只要能从海里淘换到香块就能去绵州香会换钱换粮。其实我总觉得我娘不是跟汉子跑了她肯定也是去海边淘香了等她寻到龙涎香定会回来找我的!”
龙涎香。
想要淘换一块何其艰难。
楼昌随与香商们应当就是借这虚无缥缈的盼头将快要饿死的流民尽数引至海边所以绵州城附近才鲜见饿殍。
而死在海里的百姓大多不会埋怨官府没有救助自己只会恨自己没本事命不好寻不到香。
“既然刘康人被知府逮了个人赃并获那他家中必然也被抄没过。”沈徵缓缓环视这处刘宅院落萧索屋中陈设简陋唯一称得上值钱的就是前厅那两杆**了。
许是太过笨重又或是不好脱手才被抄家的人弃之不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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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头问六猴儿:“从他家抄没了多少钱财你知道吗?”
六猴儿哪里懂得这些官场之事连忙摇头。
“不知道……但肯定非常多!毕竟他偷了那么多粮食肯定卖了不少钱!”
“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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