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若初让不会骑马的碧菡留下帮寺院施粥,她与两名近卫正要动身,忽听西侧禅院方向传来一阵嘈杂与呵斥。
她勒住缰绳,循声望去,“佛门清净之地,何故如此喧哗?”
“王妃莫要过去,以免生出事端。”尚游拦在前方劝阻,“管他闲杂纷争,执事僧自会处理,我们还是走吧!”
近卫的语气顾虑重重,夏若初立时领会。
她昨夜才遭遇意外,理当更加谨慎。萧承翊不喜张扬,想来不会愿意旁人知晓肃王与王妃在此。
万一惹他生气,收回昨夜许她经营养颐堂的承诺,那她岂不是白遭罪了。她现在自顾不暇,实在没有资格管他人的闲事。
她默默点头,调转马头向山门方向而去。
西侧的嘈杂声愈加凄楚,隐隐夹杂着零星的哭喊。
莲灯寺特意留出供百姓暂歇的禅房外,几名满脸厉色的府兵正粗暴地推搡驱赶着百姓,许多皆是衣衫褴褛、面有病容的老人。
一名内侍模样的中官,只抄着手冷眼旁观。
“速速滚开!贵人休憩之地,也是你们这些病痨鬼能沾的?”
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少年,搀扶着咳嗽不止的老人,拉住面露难色的僧人的衣袖苦苦哀求。
“师父,我爷爷发着高热,实在走不动啊,家中漏雨,又冷又湿,求求你们不要赶我们走。”
人群中的悲泣与哀求也随之响起。
“军爷开恩!我们是北边逃难来的,实在没处去了。”
“家里壮丁都抽去江州打仗了,就剩我们老弱,生病也无人照顾。”
“连日大雨,官府的粥棚早就撤了,出去也是饿死冻死。”
在场僧人与过往香客皆面露不忍,然则无人敢出一言。
典座终上前道:“大人,这些都是孤苦无依的百姓,天寒雨湿,若此刻驱逐他们,病情加重便有性命之忧……”
“聒噪什么?”那内侍眉眼一横,“这些人生着瘟病,万一过了病气冲撞贵人,你担待得起吗?”
“不过是寻常风寒和伤痛,何来过病气一说?”典座仍苦苦劝道。
“何况贵人住在东面精舍,与这禅院隔了两重院落,病气如何过得去?大人,积善方能积福,否则恐招业报……”
话未说完,那内侍竟抬脚狠狠踹在他腹部!典座闷哼一声跌倒在地,吐出一口鲜血。
百姓皆吓得面如土色,众僧慌忙上前搀扶,虽个个面露愤然,却慑于对方威势,敢怒不敢言。
“敢咒你爷爷?”那内侍朝地上啐了一口。
“贵人一根手指头,抵得过这干贱民百条性命。贵人若有半点闪失,将他们挫骨扬灰也赔不起。”那内侍嗓音尖利,“你这和尚是吃斋吃糊涂了心窍,再敢多嘴,立时便送你去西天见佛祖。”
他拂袖厉喝:“给我统统轰走!一个不留!”
府卫更无忌惮,粗暴地推搡,一众老弱病残脚步踉跄,压抑的哭泣声中,一位老人摔倒在地。
他身旁的少年,猛地上前撞开那名府兵:“不准碰我爷爷!”
锃!刀便已出鞘。
刀光乍现,雪亮锋刃照着少年脖颈便挥落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伴随着疾风,玄色骏马如闪电般飞跃而至。马蹄高扬,长声嘶鸣,直将那名府兵撞飞出去,刀也脱手飞出。
其余府兵立刻蜂拥而上,那内侍发出一声尖声,锋利的长剑已抵在他脖颈上。
尚游与江刃,一左一右护在黑色骏马两侧。
“肃王妃在此,谁敢造次!”
骏马立定。
马背上,少女一袭天青色纱裙随风舒展,泼墨般的长发轻扬,几缕青丝拂过她玉白的脸颊。
银杏叶落如片片金蝶围绕她身侧飞舞,肤光胜雪,清艳绝尘,真是世间难寻的殊色。
众人惊鸿一瞥,忽然安静至极。
夏若初翩然下马,径直掠过忘了动作的府兵和瞠目结舌的内侍,行至典座身边。
“师父可还撑得住?寺里若备有仙鹤草,可先取来应急。西山下养颐堂的女医辛夷最擅长医治内伤,你可去寻她,千万不能大意。”
典座忙合十谢恩。夏若初这才回眸,冷冷看向那内侍。
心里掠过悔意,怨自己犹豫不决,早来片刻,善心之人便不必无端受伤。
若非不愿莲灯寺再次染血,方才她就不会勒紧缰绳,随追云扬蹄将这群走狗踹翻。
“哪位贵人摆这样大架子?”她冷声问。
“便是皇上,也常以体恤民情为念,莲灯寺收容病弱本是善举,你家主子是有多大的胆子,竟敢行事违逆天子仁政?”
那名内侍先是一怔,脸上却不见惧色,只拿一双细长的眼睛暗暗打量夏若初,目光里透着掂量的意味。
很快,他面上便堆满了殷勤的笑意,身子已躬了下去,姿态谦卑。
“奴婢张宝,请肃王妃安。奴婢是在丽妃娘娘跟前伺候的都知。”
夏若初神情微怔,缓缓确认道:”丽妃娘娘,可是太常寺卿温大人的长女?”
“正是!”张宝笑容更深,掩不住得意,“丽妃娘娘也是太子少傅温淮璋大人的嫡亲姐姐。”
“奴婢职责在身,若有冲撞,请王妃莫要责怪。”
这番话说得谦恭,张宝已将利害关系分辨明白。
眼前这位肃王妃,论品阶可是从一品外命妇,按宗室礼法,还是皇帝的侄媳,丽妃纵然正受盛宠,明面上也轻易动不了她。
何况,谁人不知肃王萧承翊执掌殿前司,一个有实权、备受皇帝信任的郡王,再加上背后的荣安太夫人,这等分量,便是一百个丽妃也惹不起。
他没有立时退让,无非是因一则传闻,这位王妃,并不得宠。
大婚当日,肃王连堂都未拜,这门亲事,不过是御笔钦点,面上光鲜,前路尚未可知。
夏若初并未察觉张宝心中的计较,她目光微垂,神色有些恍惚。
这件闲事真是不该管的。
她倒是不怕那位丽妃,她只是不愿再与温府有任何牵扯。
尤其不想见到温淮璋。
见她良久不语,张宝有些拿不准,面上笑容更热络了三分。
“奴婢在宫里便听闻,肃王妃琼姿玉貌,容色足以倾城,这京中多少才俊都羡煞肃王好福气。今日一见呐,王妃真真是神仙中人!难怪我肃王殿下……”
“够了。”夏若初截断他的话头。
若再任他说下去,这番奉承怕是要说到日落西山。
“这些百姓在莲灯寺已停留多日,若有瘟疫再已传开。他们不过是寻常风寒湿滞,或陈年外伤,不会过病气。”
她语气转冷,“你若欺凌贫病,驱逐弱者,此事传扬出去,损的是谁的颜面,你应当清楚。”
张宝被她说得喉头一哽,随即又挤出笑意。
“王妃有所不知,丽妃娘娘今日与温少傅一同上山进香,不巧山路被雨水冲得淤堵,车驾耽搁了许久,娘娘贵体已觉不适。”
他声音里故意透出为难。
“奴婢也是奉命行事,否则少傅大人怪罪,奴婢实在担待不起。”
夏若初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顿,僵在原地。
温淮璋,他也来了?
记忆里的一幕一幕,如深潭下的暗流悄然翻涌。
她与那位年少有为、名动京华的少傅,是自幼便相识的。
温府与夏府本是世交,两家常有走动,温家有一子一女,皆是样貌出众的人物。
如今的丽妃,闺名温佑宁,十五岁即选秀入宫,彼时夏若初只有八岁,此后便难得见面,故而对这位温家姐姐印象自然不深。
倒是长她六岁的温淮璋,自小对她极为呵护。
他记得她所有孩子气的喜好,东街李记的酥糖,胡人摊上会转动的木雀,每回来夏府前,总要绕一段路,带些有趣的玩意儿送给她。
上元灯节,他在人潮中让她骑在肩上,好看清远处那盏最大的鲤鱼灯。她玩累了睡在马车里,醒来时发辫散了,他竟也会生疏地替她重新绾好。
他教她读书,陪她练字,她耐性不足,他便扶稳她的手带她一笔一划写完。
夏若初的字迹娟秀中藏着筋骨,便是有着温淮璋运笔的痕迹。
两人亲厚如家人,岁月便这样一年年淌过去。
温淮璋十八岁时高中状元,入翰林院为修撰,因其才学与风仪深受圣上赏识,被选为东宫侍读。
那时两家长辈话里话外已有了结亲的意思,但夏若初年纪太小,便想待她及笄之后再细细商议。
情窦未开的年纪,她并不懂得什么男女之情,只知道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将来要嫁人,温淮璋便是理所应当的那一个。
他生得芝兰玉树,为人温文端方,对她更是耐心周全,处处疼爱。
嫁给温淮璋,她是愿意的。
一切的改变,始于萧夫人落水身亡,夏若初被指见死不救的那一天。
自那日回府,她便发了一场高烧,连烧了好几日,夜里总被噩梦惊醒,待热度退去,她便不再记得那日的种种细节。
母亲担心她再受惊吓,严令府中任何人不许再提此事,不久便带着她回外祖家静养。
那是母女二人离开侯府时间最长的一次,待归来时,柳氏已带着一对子女住进了侯府。
就在夏若初惶然无依,家宅不宁,期盼有人能信她、护她之时,温淮璋却放弃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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